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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真相 ‘谁是卧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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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宛、萧璟、萧玦三人默然无语地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却驱不散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回想起方才那场充斥着荒诞、震撼与颠覆的“家庭会谈”,萧宛率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位弟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二弟,三弟,方才殿内种种,实在……信息庞杂。一人独思,恐难周全。若不去我宫中,我们对着这些文稿,细细参详一番?”
萧璟正觉心绪如乱麻,无数念头在脑中轰鸣,闻言立刻点头:“皇姐所言极是,弟正需与人辨析。”他迫切需要确认自己听到、看到的一切并非虚幻,更需要有人分担这份认知上的冲击。
萧玦沉默一瞬,也微微颔首:“有劳皇姐。”他的目光扫过心腹手中那摞书稿,深邃难测。
三人于是转道,来到了萧宛所居的永宁殿正殿。萧宛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绝对心腹在殿外守候。
殿内熏香袅袅,环境雅致静谧,三人分宾主落座,却无人动那案几上的点心,只各自端起茶杯饮茶。
三人围坐在圆桌旁,中央堆叠着那些足以颠覆他们世界观的文稿。没有过多言语,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按照在政事堂时初步接触的方向,再次深入研读。
萧璟再次拿起那份《战争论》与《参谋本部制度详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 “防御的优越性”、“协同作战与后勤保障”等字句上划过。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完全不是他所理解的、依靠武将勇武和临阵机变的战争,而是一种冰冷的、系统化的、追求整体效率的杀戮艺术。“若依此论,我朝兵制……需从头改过……”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震撼,也有一丝身为皇子的敏锐——谁掌握了这套方法,谁就掌握了最强的武力。
还有这‘总参谋部’制度,若真能建立,前线将帅何至于再受朝中掣肘!
萧玦则沉浸在经济相关的书稿中。《国富论(精要)》、《税收改革与国债初探》、《论商业流通与富民强国》。他的表情比萧璟更为复杂,时而有豁然开朗的亮光,时而又陷入深深的思虑。“财富非仅存于库银,更在于流通……增值税之妙,在于环环相扣,自动监督……国债,竟是向未来借钱?”这些概念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管理的皇庄和暗中产业,让他比萧璟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些理论背后蕴含的、点石成金般的巨大力量,以及……一旦推行,将对现有利益格局造成的可怕颠覆。
若此策为真,国库充盈或非妄想,百姓温饱亦可期。只是…这推行起来,触动利益何其之广?她…宸熙王,可知其中艰难?
萧宛面前则摊开着截然不同的两类书稿。一类是《美妆宝典详录》、《妇幼产品开发与营销策略》,里面详细列举了护肤脂粉的各个环节的具体操作。她纤细的手指拂过“限量发售”、“品牌效应”、“口碑营销”等词汇,眼中闪过惊异与了然。她深知这是一套完整的生财之道。
然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旁边那几本名为《政治学 - 亚里士多德》、《君主论 - 尼科洛·马基雅维利》的书。她强压着心悸翻开,里面的内容让她脊背发凉。
《政治学》中探讨的各种政体优劣、公民权利与法治;《君主论》里那赤裸裸的权术、关于如何获取并维持权力、强调结果重于道德的论述……这些冰冷而犀利的文字,像一把把手术刀,剖开了权力运作最核心、最不愿示人的规则。
这与她自幼学习的仁德治国、君臣纲常,简直背道而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直指本质的真实感。
“二弟,三弟,你们发现没有?”萧宛抬起苍白的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所献之策,看似分散,实则环环相扣。强军需富国,富国需革新吏治与教化,而一切的根本,又在于…在于母皇赋予她那‘平章事’的超然之权,可过问一切!这绝非一时兴起,这…这是一盘大棋!”
萧璟猛地抬头:“皇姐的意思是…她说不争,或许是麻痹我等?待她凭借这些功绩和母皇的信任,将权柄牢牢握于手中时…”
萧玦却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稿上:“未必。观其言行…跳脱不羁,难以常理度之。她或许…真的志不在此。但正如皇姐所言,即便她无心,她所带来的这些东西本身,就足以掀起巨浪,将我们…都卷进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三人看着彼此眼中相似的震惊、忌惮、以及一丝茫然,都明白了一点:萧千凝带来的,不仅仅是奇技淫巧或强兵富国之术,更是一整套截然不同的、看待世界、看待权力、看待治理的思维方式。
无论那位“长姐”本意如何,她的出现,以及她带来的这些闻所未闻的知识,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不能再以从前的眼光看待朝局,看待彼此,甚至看待自身的位置。
“无论如何,”萧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母皇将现有考校之意。我们需得尽快吃透这些内容。”
萧璟和萧玦皆神色凝重地点头。这一刻,兄妹三人因为一个共同的外来“变数”,暂时搁置了以往的微妙竞争,被迫站在了一起,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和立足之地。永宁殿的这次密谈,仅仅是一个开始。这位凭空出现的“长姐”,其危险与价值,远比他们最初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萧宛的目光从《君主论》那冰冷残酷的字句上抬起,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片段——是那个化名“赵敏”的女子,在宫内给宫女侍卫们说书的样子;是那个自称“狄千言”的少女,在永宁侯府元宵夜宴上对着苏玉珩说露骨情话,行事风格令人瞠目;更是方才在政事堂,她将皇位比作“劳模岗位”,唱着古怪调子宣称自己“爱自由”……
这些混乱的、不合逻辑的、甚至堪称荒唐的言行,与眼前这些逻辑严密、思想深邃、足以颠覆江山的书稿,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骤然劈开了萧宛心中的迷雾。
她猛地抬起头,打断了萧璟关于“后勤革新”的论述和萧玦对“国债风险”的担忧,声音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激动:
“二弟,三弟,先停一下。”两人疑惑地看向她。萧宛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我们在这里绞尽脑汁,试图理解这些……这些远超我们认知的策论。但我们似乎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人——这些书稿的源头,我们那位……长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清亮起来:“你们回想一下,无论是‘赵敏’,还是‘狄千言’,乃至刚才在政事堂的她,其言行思维,是否都……迥异常人,难以用我等熟知的逻辑去揣度?”
萧璟和萧玦微微一愣,随即面色也变得古怪起来,显然也回忆起了那些令人无语凝噎的场面。
“正是因为她如此‘非常’,或许…我们在此闭门造车,苦思冥想,不如……直接去请她过来一叙?”
这个提议让萧璟和萧玦都怔住了。请那个刚刚把他们雷得外焦里嫩、言行莫测的“长姐”过来?跟她一起“坐坐”?讨论这些关乎国本的策论?
萧宛看着他们犹豫的神色,继续道:“既然母皇让她‘平章事’,参与机要,我们请教于她,名正言顺。更何况,这些书稿出自她手,其中精义、推行难点,乃至……乃至她那些看似荒唐言语背后,是否另藏深意,恐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压低声音:“与其我们在此猜测她献上这些的最终目的,不如直接面对。是好是歹,总能看出几分端倪。总好过我们在这里……自己吓自己。”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萧玦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点头:“皇姐此言……有理。与其隔雾看花,不如直面其人。” 他虽然觉得与那位皇姐交谈可能极具挑战性,但无疑是获取第一手信息、判断其真实意图的最快途径。
萧璟权衡片刻,也重重吐出一口气:“也罢!那就请!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惊人之语!”
萧宛见两人同意,立刻唤来心腹宫女,低声吩咐:“去宸熙王殿下处,务必恭敬,就说本宫与二皇子、三皇子殿下,对于殿下所献书稿有许多不解之处,冒昧想请殿下移步永宁殿,当面请教。”
宫女领命而去,兄妹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七上八下。他们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是更多的惊吓,还是……一线拨开迷雾的契机?但无论如何,逃避已然无用,他们必须亲自去了解这个突然闯入他们世界,并可能永远改变这一切的“长姐”——萧千凝。
宫女来到萧千凝暂居的宫殿传话时,她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回味着不用在政事堂“坐牢”的自由。一听是那三位“弟妹”有请,还本来开心有人陪玩了,听到要回答问题,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啊?不愧是皇家子女,这么好学的吗?还要聊?家庭座谈会不是结束了吗?她内心哀嚎,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而已啊,那些书都不是她写的!
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正经的皇子公主,是这具身体名义上的弟弟妹妹,自己刚得了王爷头衔,太过摆谱似乎也不太好。本着“维持表面和谐,方便以后摸鱼”的原则,她还是磨磨蹭蹭地起身,跟着宫女往永宁殿走去。
一踏入永宁殿正殿,萧千凝的目光就先被圆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稿吸引了。那些熟悉的封面标题让她瞬间头皮发麻——《战争论》、《国富论》、《君主论》……
她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半步。在政事堂被当众“展览”一次就够了,私下里还要被拉着讨论“功课”?这简直比大学小组讨论还让人窒息。
萧宛三人见她到来,立刻起身相迎,神色间带着些探究。萧千凝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用一种非常实在的语气,开口问出了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那个……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 萧宛三人皆是一愣,没料到她的开场白会是这个。
萧千凝很自然地接着说道:“我还没吃呢。你们饿不饿?”她这么一提,萧宛、萧璟、萧玦才恍然察觉,从下朝到如今,他们心神俱震,完全忘记了时辰,此刻被萧千凝一问,腹中顿时也感到一阵空虚。
萧宛率先反应过来,立刻顺着她的话道:“光顾着商议,竟忘了时辰。我们也还没用午膳呢!”她转头便吩咐侍立一旁的宫女:“快去,将午膳摆到西侧花厅去。”宫女领命而去。
萧千凝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点不情愿也消散了不少。太好了,吃饭最大! 她心想,只要不让我立刻开始讲解《君主论》,什么都好说。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呃,讨论。”
于是,一场原本可能充满机锋试探、严肃沉重的“研讨会”,开局便硬生生被萧千凝带偏,先转向了满足口腹之欲的务实方向。萧宛三人看着这位“长姐”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那副毫不作伪的“饿坏了”的表情,心情一时都有些复杂难言。
在等待摆膳的短暂间隙,殿内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萧宛正斟酌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书稿上,却见萧千凝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开口了:
“所以…”她拖长了语调,撇了撇嘴,“除了这些看起来就让人想打瞌睡的书,”她用手指随意地指了指那堆书稿,“这宫里最近难道就没点……嗯,更提神醒脑的活动吗?我都离开好几年了,有没有引进什么新的娱乐项目?比如……来自西域的幻术表演?或者御膳房开发出了什么超级好吃的甜品?再不然,哪个冷宫里闹鬼,我们可以组团去探险?”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历数“当年”:“我记得上次在宫里的时候,玩过躲在屏风后面听大臣吵架啊,试穿你们母皇的衣服结果被卡住,在御花园里试图教鹦鹉说脏话……呃,是背诗!这些我不想再体验了,也就那样,还有掏鸟窝、在太液池边上钓鱼、跑去尚仪局看她们排练新舞)……这些我也基本上玩遍了。”
萧宛:“……”(偷听大臣吵架?她在说什么?!)
萧璟:“……”(居然敢穿母皇的龙袍?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萧玦:“……”(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君主论》,再看向眼前这个惦记着甜品和闹鬼的人,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再回想了一下驱傩那夜她掀开面具时那惊鸿一瞥的清冷模样,对比眼前这个抱怨宫里不好玩的家伙,感觉无比割裂。)
萧千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给三位“弟妹”造成了多大的认知冲击,她还在那里自顾自地畅想:“要么我教你们玩 ‘谁是卧底’或者‘剧本杀’?我看你们整天勾心……呃,我是说,心思缜密,玩这个肯定在行!或者玩 ‘真心话大冒险’?我看你们几个心事重重的样子,玩这个肯定很刺激,说不定还能爆出什么惊天大瓜……哦,我是说,促进家庭和谐。”
这一刻,萧宛、萧璟、萧玦心中那个写下《战争论》、《国富论》、《君主论》等深邃著作的、神秘莫测、智慧如海、高深无比的“宸熙王/长姐”形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咔嚓”一声,出现了无数裂痕,轰然倒塌,然后哗啦啦碎了一地,连渣都不剩。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都是吃、玩、找乐子,言行举止处处透着跳脱的女子,再低头看看桌上那摞字字珠玑、思想深刻、逻辑严密,足以定国安邦的策论典籍……
一个巨大的、无法抑制的、荒谬至极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了他们的思绪:
这些书稿…这些足以改变国运的东西…真的……是出自眼前这个人之手吗?!
该不会是母皇从哪个海外仙山或者隐世高人那里求来的,只是借了她的名头来推行吧?又或者……她只是……一个负责传递信息的“信使”?毕竟她刚才还明确表示自己看书就想打瞌睡!不得不说这几位皇子公主从另一个方向真相了!
萧玦甚至开始怀疑,之前在政事堂,她不说话,很有可能是母皇严厉禁止她开口,担心她语出惊人气死老臣,……怕她暴露了某种“不学无术”的本质,从而让这些书稿的权威性大打折扣?破坏了这些书稿带来的震撼效果?
“殿下,公主,二位皇子,午膳已在花厅备妥。”宫女适时前来禀报,打破了这诡异而尴尬的寂静。萧宛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无数疑问,勉强维持着镇定:“……皇姐,请移步花厅,先用膳吧。”
她现在觉得,或许在饭桌上,能从这个“长姐”嘴里,套出点关于这些书稿来源的……真相?至少,得弄清楚,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旷世奇才,还是一个……代替品或者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