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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论军事和税收 想要从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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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霁道:“依你所言,彼世之军事已臻至化境,洞察秋毫。那么,以苍云关之败为鉴,我朝若想雪耻,日后欲求一大胜,该当如何?”
狄千言:“陛下,在我所知的漫长历史中,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任何一个国家或王朝,想要从一场惨败中恢复并最终赢得一场关键性的大胜,往往依赖于一些超越时代和技术的共同基石。”
“第一,深刻反思与战略调整。”她清晰地说道,“失败后最忌讳讳疾忌医或一味寻找替罪羊。必须彻底剖析败因——是指挥失误、训练不足、情报缺失、后勤崩溃还是政治干扰?承认错误,并根据这些血的教训,重新评估对手,制定全新的、切合实际的总体战略。这意味着可能需要改变之前的作战思想,甚至更换统帅。”
“第二,内部整合与上下同心。”她着重强调,这一点直指影卫奏报中的顽疾,“必须不惜代价消除内耗。君王与军事统帅之间、文武大臣之间、前线将领之间,必须建立起高度的信任和共同的目标。任何政治倾轧和派系斗争都必须为战争胜利让路。做不到这一点,再强大的军队也会从内部被瓦解。”
“第三,国力积蓄与后勤革命。”她继续道,“战争最终比拼的是综合国力。需要稳定民心,发展经济,尤其是建立一套高效、坚韧、尽可能杜绝腐败的后勤补给系统。确保军队拥有持续作战的能力。历史上很多胜利,并非来自于奇谋妙计,而是来自于另一方先耗尽了资源。”
“第四,情报体系的构建与运用。”她看向女帝,“必须拥有的眼睛和耳朵比敌人更敏锐。系统性地收集一切可能影响战局的信息——地理、气候、敌军的部署、装备、士气、将领的性格习惯、甚至其国内的政治经济状况。让决策建立在事实之上,而非猜测或傲慢。”
“第五,军队的重组与训练。”她补充道,“败军之师需要重振士气,汰弱留强,并根据新的战略和对手的特点,进行有针对性的严格训练。一支经历过失败但得到了正确整训的军队,往往比常胜军队更具韧性和决心。”
“最后,选择时机与一击必中。”她总结道,“耐心往往比勇猛更重要。积蓄力量,等待对手出现破绽——或许是内部生变,或许是外交孤立,或许是自然的灾害。然后抓住那个关键的机会,集中绝对优势的力量,发起决定性的打击,追求彻底的胜利,而不是小规模的接触。”
她略微停顿,轻声道:“这些听起来或许都是宏大之论,但纵观历史,从古罗马的复兴到近代国家的崛起,重大的军事转折背后,总是这些因素在起作用。具体的战术战法如同枝叶,而这些根基,才是能否长出胜利之果的关键。”
殿内一片寂静,狄千言的话语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沉重的回响。她提供的不是一条妙计,而是一个庞大帝国如何从失败中汲取养分、最终走向胜利的系统性蓝图。女帝萧霁默然不语,眼眸深处却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涌,显然正在将这番异世之言,与她的江山、她的朝堂、她的败绩一一对照。
狄千言看着女帝陷入沉思的侧脸,那上面笼罩着一层为国事忧劳的凝重。她心里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新芽般钻了出来。
对啊… 她暗自嘀咕,老天爷给我这百度似的大脑,应该物尽其用,就写写情诗追追帅哥,未免太暴殄天物?!
她的思维飞速运转起来。那些曾经为了写论文、凑学分或者纯粹是兴趣而浏览过的信息碎片,此刻正井然有序地在她意识深处闪烁——《孙子兵法》的深邃,《战争论》的宏大,《论持久战》的智慧,还有无数关于军事后勤、情报分析、军队组织架构的现代理论……
有尘… 她想到那个总是安静陪伴、笔墨精妙的男人。他的字写得极好,速度也快,而且嘴巴严实。
一个清晰的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型:她可以借口“梦中所得”或“偶得奇书”,将另一个世界千锤百炼的军事思想,挑选适合这个时代的部分,口述出来,由有尘笔录,最终整理成册。
她的目光悄悄落在女帝微蹙的眉头上。这位“便宜老妈”,虽然身份尊贵无比,对自己这个占了她女儿壳子的异世魂魄,却着实算得上宽厚,前后出了郑世轩和纪云深的事后,也只是无奈地捏捏鼻梁,说着“朕能处理”。
就当…是付点房租伙食费,外加精神损失费?狄千言有点不好意思地想。毕竟,她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不小心又碰到什么事需要麻烦女帝来处理。送她这个,她应该会开心一点?至少能少死几个像苍云关那样的士兵?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轻松了不少,甚至生出一点微妙的贡献感。她决定,回去就找有尘开工,第一本,或许可以从那本被誉为“兵学圣典”的《孙子兵法》开始?得好好想想怎么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转述出来……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闪烁的盘算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狄千言又想起刚才萧霁说的国库收支,问道:
“陛下,您刚才说…国库收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萧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浸满了身为帝王的疲惫与无奈。
“难题?”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无非是老生常谈,入不敷出罢了。户部的折子,十本里有八本是跟朕哭穷,说各地税收艰难,漕运损耗巨大,国库空空如也。”
她目光扫过空寂的大殿,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些争吵不休的衙门:“另一边,兵部的要钱奏疏堆得比山还高,要饷银、要添置军械、要修筑关隘;工部也不遑多让,河道要疏浚,官道要修缮,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
她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透出冷意:“若再赶上灾年,更是雪上加霜。拨下去百万两赈灾银,经过一层层州府郡县,那些冠冕堂皇的官员们层层盘剥克扣,真正能落到灾民碗里、盖到灾民身上的,十成里不知还能剩下几成。朕有时甚至怀疑,到底是天灾可怕,还是这些人祸更甚!”
女帝的声音里染上一抹沉重的忧患:“而如今,苍云关新败,北边的狄戎……”她提到这个国家名字时,语气格外冷硬,“他们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敲诈勒索,几乎是必然。纳岁贡、开边市、割让利益…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每一项,都要从本已干瘪的国库里,再狠狠剜下一大块肉来。”
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一份奏折的边缘,那上面或许正写着某个部门请求拨款的急切言辞。偌大的帝国,仿佛一架精密却处处需要润滑、需要金钱才能维持运转的庞大机器,而此刻,能用的油料却已见底。这份压力,无声地弥漫在辉煌的宫殿之中。
狄千言听着女帝描述国库的窘境,努力用萧霁能理解的语言表达一些可能适用的概念。
“陛下,您说的入不敷出,归根结底,钱不够多,对吧?或者说,国库能收上来的钱,跟不上要花出去的钱。”
“一个王朝要想国库充盈,长期来看,不能只盯着土地税收和从农民那里收上来那点粮食布匹。真正能量巨大的,其实是商业。”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让这些现代经济概念显得不那么惊世骇俗:“得鼓励经商,保护商路,让各地的货物能够流通起来。然后对这些赚得盆满钵满的商贾们收税,远比从苦哈哈的农人手里抠那点口粮要来得丰厚,而且不那么容易激起民怨。”
女帝的目光微动,显然这个思路与传统的“重农抑商”观念有所不同。狄千言语速加快了些:
“但是,要想商业繁荣,得有人买东西卖东西才行啊。这就得让社会活起来,繁荣起来,促进消费。”她吐出这个现代词汇,赶紧解释,“就是让百姓们愿意、也有能力拿出手里的钱,去购买除了生存必需品之外的东西,比如更好的布料,更精致的器具,甚至是娱乐。”
她话锋一转,点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可是,百姓们要消费,首先他们手里得有钱啊!总不能指望饿着肚子的人去花钱买绫罗绸缎吧?所以,最关键的是,得想办法让老百姓能赚到更多的钱。”
她伸出两根手指:“首先,最基础的是粮食。得想办法增加田地里庄稼的产量。比如寻找更高产的稻种麦种,改进耕种的方法,兴修更有效的水利设施…只要地里产出的粮食多了,一方面百姓能吃饱肚子,有点余钱;另一方面,朝廷征收粮税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其次,”她的手指又伸出下一根,“当粮食产量提高了,其实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一辈子死死绑在土地上了。可以解放出一部分劳动力——就是让一部分农民,能够离开土地,去从事其他的工作。”
“他们可以去城里做工,进入工坊纺织、冶炼、制造器物;可以去经商,跑运输;甚至可以发展各种各样的服务业…总之,去做那些能产生比种地更高价值的事情。他们赚到了工钱,手里就有了活钱,就能去市场上买东西。他们消费,商人就赚钱,朝廷就能收到更多的商业税。同时,因为他们不再完全依赖土地,即使遇到灾年,社会的抗风险能力也会强很多,不至于一下子产生大量流民。”
她说完这一长串,看着女帝。这套基于现代经济发展史的逻辑,对于这个时代的帝王来说,不知是否能理解,又是否会觉得太过离经叛道。
狄千言等萧霁消化一会儿,再说:“陛下,在我来的那个时代,国家…或者说朝廷最主要的收入,早已不是依赖田赋和人头税了。”她尝试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支撑国库的,大体是两类税收。”
“一类是企业税收。就是对那些开办工坊、商号、银号、车马行等等,规模远大于个体户的‘商贾巨头’们,根据他们赚取利润的多少,按比例征收税款。他们赚得越多,朝廷收得也越多。”
“另一类是个人所得税。”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实施起来可能更复杂些。它意味着不仅是对商人征税,而是对天下所有收入达到一定标准的人,无论是官员俸禄、工匠酬劳、甚至是地租收入,都按其收入多少,缴纳一小部分给朝廷。这能确保国家能从整体的经济繁荣中分享收益。”
她回到核心点:“但这一切的前提,还是我刚才说的,必须让社会整体繁荣,百姓富裕,有消费的能力和意愿。百姓手里有钱,才会去买工坊出的新布、打的精巧首饰、酿的好酒…这些东西卖得好,开办工坊商号的企业主才能赚到钱,朝廷才能从他们那里收到更多的企业税;同时,百姓收入高了,个人所得税的基数也才更大。”
她接着又抛出几个更“超前”的概念:“此外,还有几种非常重要的间接税,或者说流转税。比如增值税——几乎对每一件商品从原料到成品再到售卖各个环节的‘增值’部分征税;消费税——对某些非必需的特殊商品,比如奢侈品、烟酒等单独课以重税;还有关税——对进出国家边境的货物征税,既能收入,有时也能保护本国的产业。”
最后,她提到了一个可能在这个时代看来有些大胆的设想:“还有,如果短期内急需一大笔钱应对战争或者大工程,而又不想过度增加百姓负担时,朝廷还可以尝试发行国债。”
她仔细解释:“就是朝廷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国内的富户、商贾、甚至普通百姓借钱,约定好期限和利息。这样可以将民间闲散的资金集中起来办大事,等将来国库充裕了再连本带利归还。这相当于…把未来的钱挪到现在用,但必须极其讲究信用,否则会适得其反。”
她一口气说完,稍稍缓了缓,看着女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闪烁着惊人光芒的眼眸,小心地补充道:“这些…都只是那个世界的一些做法,听起来或许有些…惊世骇俗,实施起来也定然困难重重。但或许…其中的一些思路,能给您一点点不一样的启发?”
她不确定这位古代的女帝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和接受这些来自未来的经济理念,但她还是可以之后把这些有关的现代巨著让有尘代写出来。现在还没影儿,就先不告诉女帝了。
女帝萧霁端坐于御座之上,她一言不发,只静静地听着狄千言侃侃而谈。
那些词汇是如此陌生——企业税、个人所得税、增值税、国债……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从未想过存在的门。狄千言的逻辑清晰而冷酷,剥茧抽丝般将“国库充盈”这个困扰了历代王朝的根本难题,拆解成了“让百姓有钱”、“让商业流通”、“对增值征税”、“以国家信用筹资”等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步骤,这不再是简单的节流或者横征暴敛。
萧霁的心湖之中,早已不再是涟漪,而是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看着眼前这个占据了她女儿身躯的异世之魂,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想着老国师的谶语,先前那些呈报上来的,狄千言写给纪云深的精妙绝伦诗词,她也只是略略挑眉,将其归为异世之人的“奇技淫巧”。于她而言,不过是些无关社稷、点缀风月的新鲜玩意儿,或许能让一些文人震动,却不足以让她真正侧目。
然而此刻,听着狄千言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地阐述那套闻所未闻的财税之论,萧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击在她的心防之上。
这不再是风花雪月,不再是奇谈怪论。这是直指王朝命脉的治国方略!是一套完整、犀利、甚至堪称可怕的财富创造与汲取之道!
亲耳听闻这番足以颠覆历代财政根基的惊人见解,女帝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才彻底烟消云散。果然是天降紫微星,如此思想,再想起之前的众多武功心法,也只有她才说得出吧!…或许真能带来“乾坤重整”之机.
萧霁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她压下心头万丈波澜,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这些……想法,确实……非同凡响。”
她缓缓重复了那几个关键词:“让百姓富足…商业流通…对交易和价值征税…以国信借贷……”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朕,需要好好思量,你今日所言,价值连城。”
女帝再问,“若在你的‘现代’,此等败军之将,当如何处置?”
狄千言:“陛下,现代之国,胜败虽重,却不再简单以将领首级论罪。”
“其一,先查败因,再问其罪。他们会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厘清是战略之误、后勤之弊,还是天时不利。若将军已竭尽其智、其力,却因国力悬殊而败,通常只会解除军职,转为文官,或体面退休。这不是宽恕,而是……‘止损’。国家培养一个将才不易,不会轻易废弃。”
女帝冷哼一声:“体面?败军之将,何来体面可言?”
“陛下,这就是‘现代’的第二个不同,依法论处,而非以怒定罪。他们有《军事法典》,条列清晰。若将军确犯下大错——例如渎职、抗命、甚至临阵脱逃,则会上军事法庭审判。依据律法,或监禁,或革职,但绝非陛下您一怒之下便可推出午门斩首。”
“而最重的惩罚,是第三种——国际审判。若那将军在战中屠戮平民、虐待俘虏,犯下‘反人类罪’,即便本国不究,战胜国与国际法庭亦会跨国缉拿。届时,他将不再是将军,而是全人类的罪人,绞刑架将是其最终归宿。这种罪,辱没的是整个民族的尊严。”
殿内一片寂静,女帝缓缓起身,龙袍曳地,走到狄千言面前,目光如炬:“依你之言,朕若依法办事,反而显得朕……更英明?”
“正是。陛下之怒,是天子之威;陛下依法,则是天下之法。威仪可震慑一时,而法度方能安定百年。让天下人皆知,罚,不是因陛下愤怒,而是因他触犯了铁律。如此,受罚者无怨,旁观者心服,军队……仍会感念陛下之公允,而非恐惧陛下之天威。”
女帝:“确乎也有几分道理。”
她转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淡淡开口:
“传朕旨意。北境主帅,押解回京。命刑部、兵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北境之败。最终罪责,依《楚越军律》论处。”朕,要给他们一个明白,也给天下一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