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朝暮》长生夜语

1、离开 “我要带桀

　　曾经有人谈起数百年前的开国之战，说起那个夜晚亮如白昼的异相，那九道宛如天神下凡的身影。
　　“自那以后，洛国境内就突然间出现了九大家族，像是九座守护塔，伫立在这个大陆上。那时候江湖与朝廷之间混乱不堪，争执不断的关系也突然被平静了下来，如现在这般拉开了界限。”
　　茶馆里，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围在中间，徐徐地讲述着过去的故事，他是他们这个镇上，唯一还活着的百岁老人。
　　有刚进入江湖的年轻人问起那九个人的下落，老者却是摇了摇头：
　　“那就是现在九脉的创始人。是人是妖，还是神，谁都不知道，说不得，说不得啊。”
　　“那现在九脉都在何处呢？”
　　“江南苏家，九黎罗家，巴蜀楚家，幽州安家，中原夏家，阴界子家，阳界季家。”老人用枯木般的手指蘸了蘸茶杯里的水，缓慢的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太极八卦图，苍老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咒语，“至于剩下两家……”
　　“陶家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个人了，令家……”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老者。
　　围观的人纷纷向外望去，想看看这个不速之客。门口却空荡荡的，久久不见人影，然而那个声音又当空抛下一句话：“令家在哪，还是不知道为好。”像是一盆凉水浇灭了茶馆热闹的气氛

　　中原皇城。
　　“一群废物！”
　　身着龙袍的男子背着手，在大殿里踱步，冷峻的脸庞上鲜有岁月的痕迹，鬓角却是白了几分。台阶下，面露惧色的太监抖如筛糠，却是一声也不敢吱。“一群人保护不好一个孩子！朕留你们何用！”
　　苏绣的鞋面踏上大殿前最后一阶台阶，华服的女子闻声秀眉紧蹙，犹豫再三，才下定决心般走进殿来。
　　已是夜深人静，加之龙颜震怒，大殿上一片死寂，即便是针落的声音，也会被数倍的放大。但是这女子的步伐，却没有一丝的响声，像是踩在空中，踏云而来。
　　“皇上。”
　　女子掸了掸袖袍，优雅的作揖，柔柔的声音抚过夏拓烦躁的心情，“时辰不早了，发这么大的火，一会儿该睡不着了。”一瞬间让他舒展了眉眼。
　　“你怎么又自己进来了……”
　　无人通报，擅闯大殿，大抵也就是朕的这个爱妃敢做出这等荒谬的事情吧。
　　夏拓无奈的叹气，道：“你啊……说了几遍还是这样。爱妃怎么还没睡？”明黄的衣袖甩过一个弧度，跪在地上的人麻溜的退出殿外，门口的宫女上前，缓缓的将殿门关上。
　　女子看着眼前这个已是不惑之年却英俊依旧的男子，弯起嘴角：“皇上不也一样。”
　　“……”苦笑，夏拓伸出手，将面前的女子揽入怀中，细细的抚弄她的发丝，像是贫民百姓的夫妇那般亲昵。
　　“玉淑。”
　　女子微微垂下眼帘，不语。
　　“你怪朕吗？”
　　怪？她苦涩地一笑，若是怪，那这几年的怪怕是早已变成养料，滋养出仇恨的种子了，可是若是不怪，那自己孩子的那些苦，又归结于谁：“怪啊，但是我也怪我自己，若是当年把桀儿留在江南，也不会生出这些事端了。”
　　“不！”夏拓抬起令玉淑的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不怪你，都是朕，是朕强求你们娘俩留在这里……如今，却是护不住你们。”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自己那么自私，想要留住心爱的女人，却不想是将她推进了火海里。“是朕自私了。”
　　令玉淑看着这样的夏拓，本就温柔的眼里更像是化了一摊春水。
　　她来自江南，那里的女人以温婉著称，却孰不知，皮囊下的骨头却是能比铁块还坚硬，她爱这个人，所以她宁愿被逐出家族，也要呆在这个人身边，即便是这个看不见天空的地方，她也心甘情愿。
　　直到当他们的孩子出现意外时，她才发现她是如此自私。
　　她爱的这个人，是当今圣上啊……
　　六宫九院，九五之尊的圣上啊……
　　护得了她，却护不住她的孩子的圣上啊……
　　所以她清醒了。

　　“皇上……臣妾我，想带桀儿走…”

　　惊雷撕裂天空，烛火一阵颤抖。夏拓看着眼前这个枕边人却是一阵陌生。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你是朕的爱妃！桀儿是朕的太子！！难道你认为朕…没有能力，保住你们吗？！”龙颜大怒，愤怒的吼声在整个大殿里回荡，门口的侍女一个激灵，殿内的女子却无动于衷，苦涩的笑着。
　　是啊，她又何尝不想呢，一辈子都呆在这个人的身边，让自己的孩子，有一份完美的家，但是……

　　“皇上息怒，臣妾不是认为皇上没能力，而是皇上不可以办到的不是吗？朝廷上上下下，平妃的眼线多到数不过来，再加上平妃的背后，有丞相，大将军，尚书等人的撑腰，这朝廷的半边天都是她的，这样子，即便是拓儿也难以撼动不是吗？夏拓……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在桀儿还没有对皇位动心之前，请让我，带着桀儿，回江南。这样，对你，对我，对桀儿，都好。”柔柔的声音，却字字诛心。眼前女子的泪水贴着洁白的脸颊滴落在龙袍上，看着那深色的痕迹，夏拓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终究，这个女子骨子里，还是江湖人的傲气……
　　他只能嘲讽的笑笑，笑自己坐拥天下却无能保住自己心爱的人。
　　“好一个都好啊，你，当真忍心？”拉著女子的手，夏拓俊朗的面孔蒙上了悲伤的色彩。金色的大殿都黯淡了下来。
　　令玉淑的手凉凉的，抚上夏拓的脸时，他颤了一下，任凭这玉一般的柔荑轻轻地勾勒出轮廓：“当真。所以，夏拓，下旨吧。赐死我跟桀儿，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要相信，我一定会带着桀儿，回到江南的。”
　　“那你……还会回来吗？回到朕的身边。”
　　许是夜晚凉了吧，夏拓感觉这个自己住了半生的宫殿有些许寒冷。冷的他只能仅仅握住令玉淑的手，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暖源。
　　女子噙着笑，点点头：“会的，我在答应你进宫时不就说了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玉淑……”
　　“只是回去罢了，回到本该属于我的地方，所以，拓。天下，要好好治理啊…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