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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燕子初归风不定,桃花欲动雨频来 封渊伸出手 ...

  •   抄家倒不至于,挨我爹的揍那是必然的。
      敢指着安定公主的鼻子骂公主是猪的,全帝都,想必也只有我一个人。
      挨揍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温饱问题。
      我揉着辘辘饥肠,猫着腰一路飞奔至厨房,揭开锅盖,锅中乳鸽汤尚冒着热气。晓得是我爹四更早朝吃剩下的,厨娘要添把柴火,我已经扯着鸽腿将乳鸽拎起,一口咬下乳鸽的脑袋。
      吃饱喝足,捧着肚子回到我的君安堂。前脚方踏进门槛,我就感觉出不寻常。
      屋子里有人!
      我食指压在唇上轻“嘘”,示意夷南安静。
      昏暗之中,纱帘晃动,我迅速奔至西窗下抄起师父送我的秋水宝剑。
      剑出鞘,悄无声息,猛刺向纱帘。
      纱帘后藏着的人轻松避过我的剑锋,跳出来大叫:“啊呀,七宝,下手这么狠,想要你师兄的老命啊!”
      我还剑入鞘,笑嘻嘻道:“原来是三宝啊。”
      “叫三师兄!说了多少遍了!没大没小的!”男子训我,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话说,我师父揽读渊博,博闻强记,是学贯古今的大儒,偏偏记不住人得名字。学生入他们来,都要重新更名。我大师兄姓赵,就改名叫赵大宝,我排行老七,改叫沈七宝,三师兄本名封渊,按顺序,该改叫封三宝才对。可我三师兄打小就有一个坏毛病,就是话太多。上天入地,无论是什么人,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茬,而且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简直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于耳。我师父给了另取一名,叫做封缄。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意思是叫他闭嘴,少说话的意思。
      三师兄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要求师父平等对待。师父不予理会。
      三师兄养了一条小黄狗,众师兄弟很同情他,就给他养的小黄取名三宝,以正其名分。
      我那时候刚投在师父门下,还不知道三师兄是个特例。
      于是,我每次一喊三宝,小黄就跳了出来。
      这也是我那时候特别想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我每次喊得是人,跳出来的总是一条狗。
      话说,师父给三师兄取得这个名字并未能让三师兄引以为戒,三师兄依旧像打了鸡血的小黄,吠的谁见谁烦他。
      要不怎么说,我师父是当世名师呢。
      我师父马上想到了一个新的方法。
      连续三个月给弟子加餐,鸡鱼肉蛋,餐餐不带重样的,唯独三师兄每天白菜萝卜加咸菜,吃的三师兄脸色蜡黄,日渐消瘦。
      白菜萝卜虽然不抵鸡鱼肉蛋有营养,但也不至于让人饿瘦,主要是吃饭时,三师兄看着别人碗里的菜,只顾着流哈喇子,自个儿忘了吃了,等他刚想拿筷子,师父却命人收碗了。
      三个月后,师父找来三师兄,对三师兄说,“封缄,为师今日带你去太白楼吃大席,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你说说看,是书院的饭菜好吃,还是太白楼的饭菜好吃?”
      三师兄马上开始比较,从厨师的手艺,食材的来源,吃饭的环境,经营的目的等,诸多因素,一一分析起来,顺便还给师父介绍了他在他家乡的黄鹤楼吃的比较著名的几道菜,还没等他得出结论,已经是三更鼓响了。
      师父颇惋惜地叹:“三更天了,再过几个时辰,太白楼该开门了,睡觉吧,去不去,明儿再说。”
      第二日,师父再问:“哪里的饭菜好吃。”
      三师兄想起昨儿晚上只顾着比较,饿的前胸贴后背,一夜都没睡安稳的教训,果断地答:“太白楼的饭菜好吃。”
      师父于是带三师兄去了太白楼。
      师父把菜谱推给三师兄:“为师很少来太白楼吃饭,缄儿熟悉,给师父介绍介绍再点菜。”
      三师兄点头,娓娓为师父介绍了几道自己爱吃的,比如鸭丝掐菜,清炖鲈鱼,糖醋排骨。先说哪里的鸭子肉肥味美,哪个季节鲈鱼最好,引经据典,卖弄一番,又说起配料,再说起做法,等他介绍完,师父写好菜单,喊店小二,老板却进来了,面带微笑同他们表示:他们要打烊了。
      三师兄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肚子咕咕噜噜叫了一夜。
      第三天,师徒二人又去太白楼,上菜毕,师父夹起一片色泽微黄的鸭片,咬了一口,同三师兄说,“太白楼的鸭子不行,皮太艮了。我前次去京城,仁和坊一家小店里吃过,人家那鸭子做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入口肉质细嫩,味道醇厚,肥而不腻,当真是人间美味。缄儿,你尝尝,瞧他们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三师兄旧病复发。
      到嘴的鸭子,又飞了。
      第四日,师父再问:“书院的饭菜好吃,太白楼的饭菜好吃。”
      三师兄吸取前三次的经验教训:“太白楼的饭菜好吃。”
      师徒二人再去太白楼。
      师父说:“今天吃什么菜,你推荐几个。”
      三师兄干脆利落把菜单写下来。
      饭菜端上来,照例是师父先动筷子,师父品咂过后,让三师兄尝尝味道。
      三师兄答:“好!”埋头大吃。
      如是再三,三师兄终于从小黄身上把三宝的名字要了回来。
      于是,我每次唤那条狗,跳出来的总是一个大活人。
      我真困惑啊!
      我问:“三师兄,你咋来了?是师父想我了,叫你来接我回山的吧。”忙叫夷南收拾行李,等我爹回来的,又是一顿老拳,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师父刚收了几个小徒弟,哪有闲心想你?”封渊伸出手,像是摸着个线团一样,对我的脑袋一通蹂躏,贱兮兮的笑:“小七,听说,你喜欢男人?”
      我给他笑的毛骨悚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只眯着眼睛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他,脸上的表情却比他还贱兮兮:“哦,原来三宝你也好这一口!我就说呢,连五师兄都快当爹了,你一个二十好几的老男人,咋还光棍一条!”
      封渊正色道:“七宝!你莫毁你三师兄清誉!你三师兄我一向都是喜欢女人的!只是这一向没遇照合心的。”
      我撇嘴:“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不妨说来听听。”
      “其实,我的要求也不算太高。”封渊掰着手指头,“第一,长得要看得过去。大嫂和你五嫂那样的绝对不行,哎,按照师娘的标准找一个也就凑合了。”
      “德行!师娘当时可是学界第一美人,你还只能凑合?”我要是嘴里有痰,早吐他一脸了。
      封渊不理我,接着道:“第二,学识要好,跟我要有共同语言。琴艺书画样样都要精通,但绝不能超过我;第三,脾性要好,一定要乖,像你这样的绝对不行,但也不能太听话,我叫她干嘛她就干嘛,相处起来还有什么意趣……”
      我怒,“丫丫个呸,三宝,你给我说清楚了,我脾气咋就不好了?”
      封渊于是又补充道:“绝对不能说脏话骂人!”
      我气绝,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不说脏话那还算是个男人吗?”
      封渊睨着我,我忽然想起三师兄方才说他喜欢的是女人来着,我忙狗腿地帮他抚平胸口的衣服,“嘿嘿,有点皱哈。”
      三师兄又道:“第四,手段要好。上的厅堂,下的厨房,上天能揽月,下河能捉鳖,扭扭捏捏,见着生人脸都红的,绝对不要;第五,气度要好。我若是看上了别个小妞,带回家去,她不能……”
      “打住!”我啪的一掌,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破嘴,“三宝,你这哪里是找老婆啊,皇后都达不到你的规格。我现在终于晓得你为什么只能打光棍了。”
      封渊拉下我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恬不知耻道:“光棍就光棍吧。刘玄德怎么说来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有小七你这样的兄弟,还能少得了我的吃穿?”一壁往内室走,一壁慵困道:“困死了!睡觉!”
      一说起睡觉,我顿时觉得双目饧涩难睁。
      关在阴森森的祠堂里,没吃没喝没睡的滋味没有尝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我追过去,“喂!三师兄!你不能睡我的床!”
      封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怨世嫉俗的悲愤模样,“要给我讲条件是不是?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算了,给你抱抱好啦。要是你敢动手动脚,对我无礼,休怪三师兄不念同门之义!”
      眼前一片昏黑,我在被子里欲哭无泪。
      使劲撞封渊的胸膛:“三师兄,三师兄……”
      我和封渊正闹得不可开交,夷南忽然入内回禀:“七爷,筠溪小姐来了。”
      筠溪小姐就是安乐公主明珠口中那个与我指腹为婚的姑娘了。
      我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依稀是我父亲的一位故交好友的女儿来着。打小就住在相府,也未见她家有什么亲戚好友来看过她。
      她又是那种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女孩子,掉根头发都要写诗感伤好几天。
      我这个辈子,只给过一个女人擦眼泪,那就是我娘。
      每次和她见面,我都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就把她给惹哭了。
      我瘫倒早封渊胸口,在被窝里有气无力念叨:“她来做什么?都说我喜欢男人了!”
      封渊在我头顶上扑哧一笑,我计上心来,贴着封渊的脸使劲从被窝里把脑袋挤出来,对夷南说:“请她进来说话!”
      环佩叮当,人还未进门,已先闻得一阵香风扑鼻而来。
      我豁出去了,抱着封渊的脸,就是一通乱啃。
      筠溪哭着跑开,封渊立刻爬起来,嫌弃道:“味儿真重!我说小七,自打从书院回来,你就没刷过牙漱过口吧!”拿我的袖子使劲擦脸。
      我那个气啊!
      飞起一脚将他踹到床下。
      封渊在床下哀嚎:“沈七宝!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三师兄千里走单骑,这一路跋山涉水,披星戴月,餐风宿露,专程来看你,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
      我“哇”的一声叫,掐着嗓子嗲声嗲气道:“三师兄你对小七好好哦,小七好好感动哦!感动的眼泪都流不出来啦!”
      不去看封渊那如同刚吞下几十只苍蝇的恶心表情,我拉过被子,向里面一个驴打滚,裹了个严严实实。
      相府多的是被子,封渊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和我争抢,自去箱子里取了被子来在我身边躺下。
      在书院时,我俩就住一个房间。我入睡时床上明明没有人,早晨起来,莫名就有一个大活人从被窝里钻出来。冬日严寒,一个人焐不热被窝,蜷腿睡上半夜,膝盖弯里都冒汗了都不敢伸腿。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男孩子,对于男女大妨自然没有什么概念,现在有个人愿意给我焐被窝,我乐的享受,哪里还去想其他。
      我娘要是知道这种情况,大概要哭出两缸眼泪来。
      侯门深院,是是非非,最是防不胜防。我虽不在乎,也总担心那些疯言疯语触动母亲心肠。
      待到封渊睡熟了,悄悄爬起身,另寻一张床榻安歇。
      这一觉,直睡到红日衔山时,方才在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中醒来。
      我爹出身行伍,虽然身居相位,权倾一时,私底下仍给一帮穷酸文人称作粗莽武夫,他自己也一直引以为憾,因此一心想把我培养成他梦想中的谦谦君子。
      他给我的院子取名君安堂,给我的院子里种满竹子。阶前种植一丛,屋后连绵一片,墙壁上展挂几幅,倚轩相望,触目所及,到处都是。
      东坡居士有诗云:宁可是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青青翠竹,既有凌云之志,又有隐逸之风,可长与山间野径,亦可植于庭院篱园,人间长翠,弹奏四时清音。
      岁寒三友,翠竹独占得君子高名。
      可竹叶萧萧,纵然吹出天籁清音,听的久了,也麻木了。
      况且,我从未想过要做什么谦谦君子。
      真君子亦当坦诚做人,诚实做事,违逆本性,委曲求全,不如坦坦荡荡做自己。
      我得以逍遥自在到如今,除了拖得我娘一念之差隐瞒我爹我是女儿家的福,还多亏了有个开明的师傅。
      想当初,我爹曾重金深托我师父慕容久,说:“好男儿在世,不能为相济世,亦当为医救人。”
      我爹希望我修习文韬武略,保家卫国,匡扶天下,或者钻研医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可我注定不成器,注定要让他失望。
      彼时年幼,一门心思地钻进玩闹里,不过随诸师兄弟一同修习功课,武艺,并未深入钻研任何学问。
      及至年岁稍长,师父问之以志向。
      我其实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倒是有几分羡慕那些“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游侠。
      我抓的头皮都快破了,才可怜巴巴地问师父:“长大成人一定要有志向,一定要成就一桩事业吗?师傅,那我不想长大。”
      我师父向来秉持“因材施教,重点培养”的理念育人,孔子门下子弟三千,贤者七十二,各人资质、境遇不同,总有一些是不成器的,因此亦不多加勉强,只循循善诱,博之以文,约之以礼,勤求古训,兼容并蓄,博采众方。
      我天性活泼,开朗,爱玩爱闹,这样的孩子,总是很讨大人的喜欢,只要做的不太出格,师父总是纵容着我,从不加以严惩。
      多日不见师父,还真有点想念。
      我现在红鸾星动,桃花运旺,留在家中,是非颇多,还是及早抽身离开的好。
      我决定了,这两天就走。
      封渊高卧未起,我一个人无聊至极,便叫夷南去了渔网在池子里张开一片水域,撮了鱼食来,洒在水面上,等池里的红鲤鱼前来唼喋时,拉起渔网,我将红鲤鱼拎在岸上,看它们因为呼吸困难,鱼鳃开开合合,蹦跳挣扎,滚得满身是泥,待奄奄一息时再丢回水里。
      夷南在一旁撇嘴,“少爷,你可真会玩!”
      我不理他。
      正玩得不亦乐乎,就见管家萧显快步往这边走来,气喘吁吁地喊:“七爷!七爷!你怎么在这儿玩呀!叫奴才好找!”
      我扯着鱼尾将红鲤鱼仍会池中,拍一拍手道:“怎么了?”
      萧显道:“公主殿下来了,大夫人和四夫人正陪着,叫您过去呢。”
      我有些犯疑,当今皇上只有两位公主,大公主与我年岁相差颇多,偶尔遇见,不过点头微笑,几乎没搭过话。至于明珠,我才和她吵了一架,她不可能来找我。
      我问:“哪个公主?”
      萧显道:“还能有哪个公主?当然是安乐公主了。”
      “她来做什么?”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来报仇的。
      萧显嘿嘿直笑:“七爷您就装糊涂吧。”
      我哪有装糊涂,我是真糊涂好不好?我忽然发现老管家一向和蔼的笑也变得这么膈应人。
      施施然向正堂走,隔了老远,就见明珠笑脸如花地迎上来,口中亲热的叫:“七哥哥……”
      丫丫个呸,貌似她还比我大六个多月呢,怎么算,也不能叫我哥哥呀。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昨天才吵过架。
      堂堂一国公主应该不至于这么没皮没脸吧。
      我很怀疑。
      正疑惑间,明珠已傍上我的胳膊,“七哥哥,明天有事吗?”
      我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怎么了?”
      明珠双目发亮,“如果没什么事,你陪我出去玩,好不好?我刚刚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休市,街面上人来车往,商旅仕宦,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像明珠这种公主,也就每年的上元夜,天官赐福之辰,随皇帝坐在高高的楼台上,低头俯瞰帝都子民百姓欢庆,就算是与民同乐了。
      王畿国风,靡丽甲天下,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她不可能见过。
      我娘常常跟我说,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儿,出门进香,给风掀起车帘,都是莫大的事。明珠贵为公主,每每出门,必定车马夹道,侍卫簇拥,隔着窗纱往外看,一切都是朦朦胧胧地,那种热闹与欢快,总是看戏一样的不真实。
      这种寂寞和孤独,我被关在君安堂时都感受过。
      对于她这种等吃、等嫁、等死的三等人,我很同情,但也仅仅是同情而已。
      她这种金枝玉叶,我可沾惹不起。
      嗤!”一声讥笑从嘴里溢出,我漠然道:“不就是多几个男人吗?大惊小怪的!”
      我不阴不阳地损了这么一句,明珠立时涨红了脸,恨恨道:“本公主见天儿见的都是你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别说见到个男人,就是见到一只猪,也会觉得新鲜。”
      “哎呦,骂人的功夫长了不少嘛。”我立刻反击:“一晚上不见,你都修炼成八戒了!”
      “你!……”明珠接不上话,气急败坏:“昨天的事,还记着!这么小心眼,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好心提醒她,“我不是个不男不女的吗?”
      明珠毫不示弱,“是你说我大惊小怪先!”
      我学着她的语气,娇糯糯地喊:“是你没皮没脸上我家的先!”
      “是你骂我是猪的先!”
      “是你打我在先!”
      “是你宁愿喜欢男人也不愿意娶我在先!”
      “是你逼婚在先!”
      “我是主子,你是奴才,我就逼你怎么了?就是杀了你也是一了百了!”
      “哼!你杀了我可以一了百了!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取你这个臭丫头!”
      “你这个臭男人,再敢再敢污言秽语,我就要揍你!”
      “我打不得你,只好骂!”
      ……
      我二人你一言我一句,互揭伤疤,丝毫不相让。弄得我娘,大夫人和一干奴仆宫婢面面相觑。
      这场争斗再度以我的胜利画上完美的句点。明珠灰头土脸“哼”了一声,喊她的随性宫人侍卫,转身登上马车。
      我以为,我和明珠就此结下梁子,再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我到底年幼,不识人心世故,哪里晓得这两天的遭遇,竟是明珠平生从未有过的际遇,在明珠,与我的这两场无聊至极的谩骂细想起起来,都觉得别有意趣。后来,她告诉我,她想到有趣处,坐在那儿,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晚间我爹就带了消息,说淑妃不改初衷,仍要招我为她的东床快婿,并且,旨意这两天就会下来。
      我将此事告知封渊,“我明天就启程回书院,三师兄,你有何打算?”
      封渊摸着下巴,“你最好别回书院。你想啊,沈相权倾朝野,岂是师父可以抗衡的?你在书院,他抓你还不像瓮中捉鳖一样简单?”
      这厮又找机会骂我。
      看在他的建议还算合理的分上,我就不和他计较了。
      我蹙眉思忖,“那我还能去哪儿?除了咱们师兄弟,我这一向哪还认识别的什么人?”
      封渊一咬牙一闭眼,慷慨道:“实在没地儿去,你就给着我混吧。谁叫我是你三师兄呢。”
      “我就知道三宝你最好了。”我谗着脸搭上他的肩膀,“我们啥时候动身?”
      封渊道:“今天夜里。时辰还早,你先去睡会儿,走的时候我喊你。”
      他自个儿却在西窗下的书桌旁坐下。
      我奇道:“三宝,你不睡啦?”
      封渊摊开裁好的宣纸,道:“我这不是想着替你写封家书嘛?我们这一走,不晓得几时回来,也省得相爷和四夫人担心不是?”
      我拿手指蘸着唾沫抹在眼角,“三宝,你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
      往榻上一倒,抱头大睡。
      因为心中有事,睡得并不踏实。
      睁开眼睛时,已是夜半时分。
      中庭一片月色,如水银铺地。
      封渊一手扶额,歪在圈椅上小憩,书信已写好,很厚,掂在手里足有半斤重。
      我看了封渊一眼,不晓得他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怎么会这么厚?
      拆开一看,二十多张宣纸,洋洋洒洒上万言。
      先说我决定离家出走了,再说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又对公主和筠溪进行一番对比,并就强迫我和她们结合可能对我造成的严重后果进行了预测,而后,还对我走与不走可能造成的后果进行了深刻的解析,又劝父母好好将养身体,我其实很爱他们等语。
      我怀疑是他这一向憋屈的太久的缘故!
      看到末了,我几乎跳了起来。
      “三宝!”我揪住封渊的耳朵,“这是怎么回事?”
      封渊睁开迷蒙睡眼:“什么怎么回事?”
      我敲着信末那一大段问他:“我爹的玉如意,大夫人的金项圈,七百两银票,二夫人的碧玺坠子,三夫人的镯子,还有我娘的项链,你啥时候偷得?你想害死我不成?”
      “我趁你睡着的时候,顺手牵羊牵来的。”封渊理直气壮道:“哦,出门在外,吃喝拉撒睡,哪一样不花银子?你当我是财主呀!养得起你这个吃货!?”
      “走啦!走啦!”他一手拎着我的后襟,一手拎起偷来的不义之财,带着我腾空而起。
      脚下风流涌动,幢幢竹影,屋脊叠叠,朝后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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