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歌天下·凤仪亭》清酿

1、倾歌天下·凤仪亭

　　【壹】
　　那一年，我的家乡燃起了浇不灭的大火。刀光剑影，火舌缭绕。
　　家门口，阿爹为我亲手做的秋千轰然倒塌，围着房子的篱笆和小花，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咬着牙关没有冲出去。因为阿母对我说，你要活着为我们报仇。
　　此时，军队的厮杀如同大火的热浪般咆哮。我躲在稻草垛中，透过缝隙看着那些流血或狰狞的面孔。墙上飞溅的血迹似乎要诉说着一段沧桑和哀愁。
　　我不敢哭泣，怕自己输给带头领军的那个人。总有一天，我要他也承受这样的苦楚。
　　阿母说，他叫董卓。
　　那天，唯有江清月近人。

　　【贰】
　　枫香楼。长安最大的勾栏之地。这里纸醉金迷，夜夜笙歌，没有你想不到的，就怕你无钱消受。
　　为了在这里生存，我成为了卖艺不卖身的红牌歌女。
　　我站在沣河的画舫上歌唱，一曲完毕，余音绕梁。台下，偎红倚翠暖玉温香，芙蓉帐暖轻歌曼舞，酒杯交错声不绝于耳。
　　一片软糯吴音的劝酒声响起，而吕布就是那个正被劝酒的人。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碧玉簪婉着，一身墨色长袍，气宇轩昂。他似乎有认真听我歌唱，亦惊艳于我的美貌，微眯双眼，只回头再看一眼那些劝酒的，竟无人再敢说一字。
　　他朝我走来，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眼睛明亮的好似天上繁星，与我的眼神温柔缠绵的交织在一起，天地间再无颜色。
　　他语气有些激动地说，你是貂蝉。我点点头。伴随着摇头时头上金步摇的声音，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朵花在慢慢盛开。他说我找寻你很久了，你知道吗，我是阿蛮。我点头微笑。
　　阿蛮是我在逃亡中认识的。
　　彼时我刚到长安，这里热闹非凡，众人熙熙，如登春台，却没有我的安身之地。
　　在被店小二无情地赶出酒楼后，衣衫褴褛的我无力地靠在路边，意识渐渐模糊。
　　我醒来的时候，阿蛮就昏睡在我旁边。干燥柔软的稻草在我的身下，身上披着一件暗青的毯子，虽然我的身旁睡着一个不认识的黄发垂髫小少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磨灭不去他脸上坚毅的神色。他的脸庞在晨曦的阳光里，显得异常温暖，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我有一种十分温馨安定的感觉。仿佛平常在家中，阿爹阿母就在我的身旁。我刚想为他拉拢身上的毯子，就把他惊醒了。
　　他愉悦地看着我说，我叫吕布。
　　吕布是这里乞丐的孩子王，在孩子的世界里，大家都对他俯首称臣，这一带的乞丐都听他的。每次，他的小手下为他送来热腾腾的吃食时，他谢都不谢就收过，仿佛理所当然，我觉得他有些小蛮横，所以就唤他，阿蛮。
　　每次抢到或收到好的食物，他都会把最好的分给我。而我也帮忙做些家务，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其乐融融。
　　直到乞巧节那天。那是长安一年一度的一个大型节日，传说再这一天，牛郎和织女通过喜鹊在天空中相会。长安的亭台楼阁上都挂满了灯笼，阿蛮和他的小手下打算一块儿带着我出去逛街。
　　然后我遇见了他。
　　那时我正站在一个做灯笼的摊前，我正要笑着对身后的阿蛮说眼前的跑马灯精致有趣，一回头，我的笑容便将僵住了。弥渡？我轻呼出声。
　　弥渡是我在梦中遇见的一个男子。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存在。没有答案。
　　我是王允。面前的男子温柔说道。
　　我再定神看去，面前这人有三分弥渡的样子，却没有他的神韵。纵然身旁宝马香车，我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失望。
　　他说，你是貂蝉，洛的女儿。我一惊，你如何知晓。
　　他神秘一笑说，我可以告诉你，也可以帮你报仇，只是，你要先去枫香楼成为最有名的歌姬，三年之后，我就告诉你。
　　我欣然接受。
　　虽然和阿蛮在一起很开心，可是他毕竟不能为我的族人报仇。那天，我头也不回地走向长安最大的勾栏，去迎接我未来生命中的每一个波澜。
　　那一年，我一十二。

　　【叁】
　　我想过各种场合和阿蛮再次相遇的场合。在我心里，他是我的亲人，可现在，我就连亲人都要利用。
　　无力给疲惫深深腐蚀着我。
　　阿蛮对我说，貂蝉，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我好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好好保护你。这么说着的时候，我看见他眼底的晶莹泪光。
　　他现在是董卓的义子。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吕布。可此刻，他却显得如此孩子气。我有种冲动，想要逃脱这一切，出入仿若无人之境，携着我的爱人，越过崇山峻岭，越过日月星辰。然后，厮守终老，地老天荒。
　　你可以在花园里扮演柔弱的书生，道一声，娘子，这厢有礼了。我则用水秀半掩脸颊，害羞地道，相公。
　　可我心底的誓言还没有兑现。
　　绽放自己最美的笑颜，我笑着道，你若将我赎出来，我便同你走。
　　那一刻，我的眼泪决堤。

　　【肆】
　　烛火昏黄，而今三年之期已到。
　　一阵风袭来，烛火微晃，房间里光线忽明忽暗。带着夜晚的露水味道，我知道，他来了。
　　我看见王允先是对我点头微笑，然后从发髻撕下了他的人皮面具。或许现在，我应该称呼为她。
　　她有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淡淡柳眉瓜子脸。似曾相识。她说，我以前就知道你了，你果然没有叫我失望，我是你的亲姑姑沅，你母亲洛的妹妹。
　　我诧异。
　　原来当年姑姑沅和我母亲洛同时爱上了董卓，可是董卓却只喜欢我的母亲洛，于是嫉妒姐姐的沅使了计，联合董卓府上的夫人让董卓误会了洛，将她赶出了府邸，可后来姑姑才知道，姐姐在那时已经怀了董卓的血肉，而她发现失去了洛的董卓更不曾爱她。在她最懊悔的时候，无意知道了当初董卓对她们姐妹两的有心讨好都是假的，不知他在在哪里得知她们家乡有前朝宝藏的消息，接近亦只是想要知道宝藏的下落。
　　知情的姑姑早已是对董卓恨之入骨，更何况当她已知晓董卓的野心。
　　不久，董卓的谋反因军饷不够，于是他明里向朝廷上报说我们村寨有吃人的妖怪，实当除去，实际是想区村寨里寻觅宝藏。
　　董卓最后自然是找不到宝藏的。宝藏之说只是谣言，任他翻遍了村庄，亦没有找到。之后，沅离开了董府，拜天机子为师，教她易容及治国之道。学成后，她就易容成王允，在朝廷中站在董卓的对立面进行打压，一面寻找我。因为天机子说，只有洛的女儿貂蝉才能将董卓诛之。而最后能杀死他的武器，则是吕布的方天画戟。
　　听后，我久久不语。我说，你怎知这天机子不曾诳你。
　　她说，天机子是世外高人，不打诳语，且天道亦是人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善，此人必诛。

　　【伍】
　　翌日王允便放出将我认作义女并赠给董卓的消息。
　　那天，我披着盛世红妆，来到董府。
　　董卓自遇见我之后，失神了好一会，而后无心朝政。
　　他将一切金银珠宝送至我的屋子，我却将其弃如泥沙。可他从不在意，仍是宠爱有佳。
　　可我并不高兴。
　　我被送至相国府后不久，便见到了吕布，他早失了那日与我在画舫中相遇的轩昂气息，眼神迷离，胡子邋遢，衣服中还有浓浓的酒味。
　　他说，为何，为何，我本打算娶你，却被义父挑了个先，义父对我恩重如山，可你却是我的爱人，恨只恨我早对你情根深中，叫我如何忘了你。
　　我说，吕布，我也是爱你的。
　　那一瞬，他似看到了光明，可又马上颓唐了下来。
　　相对无言。
　　相国府的人都知道，我是董卓心尖尖上的人。
　　那夜，我无心睡眠，便去花园散散心，月夜露华浓。又是一个江清月近人的夜晚。我看见董卓独自在凤仪亭喝酒，背影凄凉。
　　他说，貂蝉，我给你说个故事，你可愿意听。
　　我点头。
　　他说，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子，当年我和她在一座亭中避雨相识，她是如此美好，心思单纯，似是不知其实这世间人心险恶，却不知我和她的相遇都是我精心安排的，接近她也是有所图谋，后来我纳她为妾，只是不知，为何我的心总是倾向于她，我想，我是爱上她了。可我害怕，我怕她成为我的弱点。为了逃避，我随意寻了个理由便将她赶出府邸。
　　可我心里总是放不下她，似乎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忘不了。可是后来，为了野心，我还是狠了心。
　　或许，她就是我的魔障。
　　相国何必独自伤悲，想必能被你这样爱过，便是这个女子的幸。
　　指甲早已被我紧紧地攥在掌心里，我始终不肯流下这眼泪。

　　【陆】
　　我冷眼看着朱砂色的锦鲤为争夺我的鱼饵相斗。望向吕布守候在凤仪亭中的背影，我穿上鲜红的嫁衣来到他的面前。
　　我对他说，吕布，我想为你唱首歌。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他听完，默默地笑了。
　　我看着他，说，貂蝉觉得很幸福，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总是对我最好，可是，我在最好的年华里却不能与你在一起。吕布，如果有来生，你一定要早点遇上我。
　　说完，我算好时间，迅速喝下剧毒无殇，投入吕布的怀里。我看着他，双手轻抚他的脸庞，我说，阿蛮，你的怀抱好温暖，阿蛮，我也是喜欢你的，可是我却没有了能站在你身边的任何理由了。
　　无殇的毒马上发作，我看到嘴角的鲜血沾染在他的白衣上，如同我曾在家乡的大火中看见那样红的血。吕布疯了般大吼，执起方天画戟奔向不远处的董卓。立刻，头断人亡。
　　我看到弥渡站在我的身旁，向我伸出了手说，跟我一起走。

　　【末】
　　晕倒前，我还能看见吕布哭了。
　　我很想抬起手为他擦拭泪水，可我早已无力。我知道吕布爱着我，可我这样利用他，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
　　我想，其实被人爱也是很美好的。可是阿蛮，我没有这个资格。
　　我害怕自己，或许复仇和攻于心计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我。我不想你讨厌我，就像董卓说的，你那么美好。
　　我可以想象你以后尚能饭否的摸样，你能活的好好地，最好忘记我，我希望你儿女成双，夫妻和睦。
　　这就够了。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在梦里，我好像来到了一片迷雾中。不知走了多久，我看见一个山洞，当我钻进去的时候，我看到有木柴推起的篝火，时不时蹦出的火星子就像我在家乡的大火中看见的赤蝶。
　　它拥有着火红色的翅膀，在煽动的时候会留下金的、红的粉末，它没有表情，可是却能觉得它孤独寂寞。石壁映衬着火光不断起伏的背影像是在窃窃私语，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我的面前站了一个白衣男子的背影。
　　像是回应我一般，他转身看着我。
　　白衣胜雪，轮廓清晰，目光深邃，仿佛弹指一刹那六百生灭。我想，寨子里好多姑娘唱着的儿郎大抵就是这样的罢。
　　我说你是弥渡。
　　他点点头。我是掌管一切生死的神。弥是弥留，渡乃亡渡。
　　我诧异地点点头。那为何我在梦里看见过你。
　　他笑着说，因为我已等你有百年。我在你每一个轮回都会守护你，这一世，我便是吕布。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我看着他，心口无端地疼。就连那时家乡被烧杀亦不曾。天地都失了色。
　　像是鬼使神差般，我向他走去，手抵在他冰冷的胸口。那我陪你。
　　我看到弥渡对我温柔地笑，就像漫天的星子。
　　胸口异常温暖。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很久以前的一篇作品，当里个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