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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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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队来的时候声势威武,自葫芦口退出时却是零零散散。伏见之亦是冠发松散,但却强撑精神,指挥余下二十几名镖师救助同伴,重整队伍,清点残货。
南方和那少年被六名镖师看押在旁,少年被伏见之用重手封了穴道,内劲无法施展,一身的武功也是半点用不上来。南方听见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吼叫和哭声,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残破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伏见之指手划脚大呼小叫,不时哭号几声,颇有些歇斯底里的样子。
只听他不住地哭道:“这可如何是好!我贺家一家老小,满门八十余口的性命啊!这可如何是好!”一会儿又拽住伏见之的衣服吼道,“你不是号称天下第一镖局吗?派了这么多人,怎么半点用也没有!你收了我这么重的镖金,如今便是这副模样!”
听口气,似乎这便是此次的冤大头,那福建贺家的家主——贺满福。花了这么多钱,还是让人劫了镖,况且还是皇镖,也是该让人发发脾气,南方心想。但又想,瞧这家主脑满肠肥的模样,似乎比她自己还不中用,能在刚才那番厮杀中活下来就算不错了,还是应该先跪下来谢谢菩萨,再找人算帐才好。
伏见之已有多年不曾吃这大亏了,心情正是差到极点,听得几句便不耐烦了,冲贺满福说道:“贺兄也见了,我手下镖师死伤甚重,难道这些兄弟的命,还抵不上你给的那些个镖银吗?”
贺满福也并不服气,道:“失了皇镖,我贺家一家老小都别想活了!”
伏见之道:“既是我白鹿镖局失的镖,上头怪责下来,也必不会由你贺家一家担着!无论是死是活,总算我伏见之一份!若是你还嫌我不够分量,那一方城总够分量了吧?城主白晨总够了吧?伏某还有一摊子事要处理,贺兄既然侥幸不死,那该当好好歇息才是!”言罢,唤了人来,也不顾那贺满福如何叫嚣,硬是将其拖了下去。
贺满福被拖到南方他们身旁不远,生生按坐在地方,知道对方到底还是习武之人,一根手指便能教自己讨不了好去。但满腹的怨气无处发泄,正看到南方和少年坐在一旁,认得少年正是劫镖人中的一个,知道他被封了穴道,与常人无异,当下仗着有镖师在旁护佑,冲上前去出手就是两记耳光,大骂道:“小兔崽子!叫你劫爷的镖!”
这一下猝不及防,南方只听得两声清响,少年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便已留下五个红指印,立时便肿起了一半。
少年目光若雪,甚是平静,眼帘微抬,目光淡淡地自贺满福面上一扫而过,看他的时候,和看一块石头、一棵树并不无同。
南方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贺满福的胳膊大叫道:“你干什么!”
贺满福大怒,一巴掌把她从臂上拽了下来,往地上一掷,道:“小叫花子,小心爷连你一块揍!”
南方本以为会被重重丢到地上,至少也得摔个鼻青脸肿,却摔进了一人的怀中,那人身上没几两肉,骨头咯得她生疼。抬起头来一看,正对上少年划过一丝惊异的目光。
贺满福见那少年护着南方,心中更怒,骂道:“果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着,抬起脚来想要去踹南方。少年的眉头在一瞬间皱了一皱,明知此时自己气力全无,却还是伸出手去想要拦他。哪知贺满福不知怎地,双腿忽然往前一曲,冲二人跪了下来,口中痛呼不已。
白衣镖师见状,急忙抢上前去查看,却见他的双腿不知为何物打中,竟是骨头都断了!
南方见那少年目光一凛,抬起头望着山谷一方,神情很是冷傲。
镖师向伏见之禀报,伏见之上前查看过后,亦无头续,只好令人将贺满福搬到一辆尚未损坏的马车上,用木板固定双腿。
吩咐完后,伏见之垂下头来,目光在南方和少年的脸上游移不定。南方没有丝毫武功这是确凿无疑的,不管她是什么来头,只这一点,便知其做不了什么事。如今看来唯一可疑的便是那来历不明的少年了。
伏见之上前对少年道了一声:“为这一行人的安全,伏某也是不得不如此,得罪了。”说完,不由分说拉起少年的双手,五指一错,只听“咯咯”几声,竟是在一瞬之间将他的手指拗断了!
少年神色平淡,连痛都没有叫一声,南方却是吓得捂住了双眼。
少年望了自己的双手一眼,抬头问伏见之:“这样你就放心了?”
伏见之面色一沉,道:“总比留你健全之躯来的好!”
待伏见之走后,南方颤颤巍巍地爬将过来,对那少年道:“你……你手怎么样?”
少年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身后一藏:“无妨。”
南方吞了口口水,又道:“你……你让我瞧一瞧。”
少年望了她一会儿,目光澄清如水,却也平静无波,半晌,将双手递到她眼前。本以为这十根参差杂乱的手指会吓得她脸色发白,哪知她目光中虽有畏惧,却是歪过了头去,细细查看起来。
南方口中喃喃着什么,忽然就忙活了起来,身子转来转去地不知在地上找着什么。少年望着她,静静地坐着不动,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过了一会儿,只见她拾起地上的树枝,然后用手细细地把树皮剥掉,再折成一小段一段的短签,刚要对少年说什么,又是一怔,想起了什么,望着自己的衣服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找了个线头,把一条下摆给扯了下来。
这是师姐今年过年刚给她做的新衣服,她有些舍不得,扯得很是小心。少年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好坐在一旁望着。
只见她又把衣摆扯成小布条,她力气小,一双手再加上牙,大费周章才完成了这些,已然是满头的大汗。随意用手抹了一把,便牵起少年的手,用两根木签合一片布条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固定起来。
有白衣镖师看到南方想为少年治伤,脸上都露出不屑的表情,她瞧上去不过是一个山野里的小丫头,谁也不信她真有什么能耐,至多不过是山中猎户治疗骨折时用的粗浅办法。
南方的医术是由阿蘅所教,阿蘅医术精湛,本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明师,又仔细周到,因此虽然只同处三年,南方毒术不精,医术却是颇有些长进。疑难杂症自然治不了,常见伤患却甚至要比寻常医师更在行一些,尤其是一些皮肉外伤,她爬山寻草的没少磕着碰着,阿蘅教了她许多医仙秘技,让她防身可用。
只见南方一双手灵活之极,布条在小短枝和少年的断指之间穿梭,固定包扎的手法甚是奇特。她并不以两根树枝简单地将断指夹起来,而是将树枝截成几节,沿着关节一节节地向上固定,布条的结也打得甚是奇怪,即不死绷,又是牢牢固定着树枝。
待少年一只手上的五根手指绑完,南方的额上已然沁出密密的一层细汗,抬头对上少年惊奇不已的眼睛,咧开嘴来灿然一笑:“手指断处虽不能动,可指根处还是可以动的,这样待断骨续接上的时候,手掌便不会僵硬了。可惜没有药,不然六七天便能让骨头接上了……”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望了一眼南方,默然不语。
另一只手还来不及施治,伏见之便下令全队启程。他令手下的镖师用残余的车子和木料临时扎了一个木车笼子,少年双掌已废穴道被封,南方又不会武功,木笼虽然简单,二人却也逃不出去。
少年上车的时候,伏见之的目光在他包扎的手上扫过,顿现惊异之色,这才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望了眼南方,眼神甚是复杂,问道:“姑娘可认识精擅医术之人?”
南方恼他对少年出手狠辣,又要关押自己,脸色甚是难看,道:“这天下会医术的人多了,想要认识一个半个的又有什么难?”
伏见之却并不生气,道:“姑娘这包扎之术,伏某平生只见过两个人会。一个已然仙逝,另一个也已失踪多年,你却又是向谁学的?”
南方心想:师姐这些年来刻意避世,定然是江湖上与谁有过节了,这老头凶蛮得紧,可别让他套出了师姐去向,害了师姐。
当下摇头道:“那人路过我家村子,只教了我一个月的医术,然后去了哪里便不知道了。”
伏见之知她说话半真半假,眉头微蹙,却也不再多说,促着二人上车入笼,一行残队匆匆地离开了葫芦口,向着西边而去。
南方望着镖师们垂头前行,虽然面无表情,却难掩颓唐,心想,自己如今虽然是在笼中,可到底是坐在车上,不用自己用脚走,也算是不错了。这样一想,不多时心情便又好了起来。
翻出剩余的短枝和布条,帮少年的另一只手包扎起来。
少年安静之极,无论南方如何折腾他的手,也只是伸着不动,听之任之,对她甚是信任的样子。
南方却是个跳脱的性子,再加上与丁一同行了数日,一时之间耳旁没了人呱噪,顿时觉得有些不习惯,自觉与那少年已然亲近了不少,当下开口说道:“手还疼不疼?”
少年望了望她,然后静静摇头。
南方又道:“你放心,即便没有药,我这法子也包管有用,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准保好。莫说是手指,上回我摔断了腿,也是这么包的,师姐不在,我没敢乱上药,结果也是一个月就好啦!”
少年仍是默然。南方一时有些讪讪,垂下头来帮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扎好,说道:“大功告成!这几日可要少动它们。”
少年低头对着自己的一双手端详了一阵,忽然开口说道:“疼不疼?”
南方一愣,不知他在问什么,只好说道:“你的手还疼吗?”
少年抬起头来看着她,一双眼睛澄清明亮,让人不敢直视,他顿了顿,说道:“你摔断腿的时候……疼不疼?”
南方又是一愣,呆了半晌才答:“断的时候疼得很,后来便不疼了。”
少年点点头:“嗯。”过了一会儿,又忽然说道,“我叫吴凡。吴国的吴,凡人的凡。”
“……我叫南方,南方的南,南方的方。”
“嗯。”吴凡垂下头,眼中闪过极难捕捉的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