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滢西 黑瘦的老张 ...
-
戌时过后,柳家已经是静悄悄了。月色甚好,皎洁的银白色给亭台楼阁都铺上一层鲛纱似的浮影。
这时只见一条黑影悄无声息溜出房间,奔向后院院墙。
这身影经过詹氏的院子,顿了顿,依稀看着拜了一拜,又毅然而去。
柳傲之眼里嘬着泪水,心想这一去竟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詹氏虽要强些,但终还是慈母,柳颐煊对自己更是娇惯,自个儿却做了个不孝女,思量到此,小女儿心思涌上心头,虽没有停步,却脚下一软,把廊边一个粗陶的菊花盆栽踢了个粉碎。“哗啦”一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了格外刺耳。
“谁?”一个月白色身影倏地从旁边倚山轩的窗子里闪出来。柳傲之立刻藏身到廊柱之后,冷汗瞬间透湿了贴身的小衣。
那月白色人影立了一会儿,竟直直朝傲之藏身之处看来。
傲之立即凝神屏气。
那人似有犹豫,望了一会儿便长叹一声:“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怕这个家,终是留你不住。也罢,外面大得很,出去历练历练,未必是坏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弯身放在廊子的矮栏上,“带上这个,行走也便宜些。”一抬眼,看见一角皂色衣袍,不禁莞尔,“倒是心细,还知道易个妆。你这般的心思,我也就少些担心了。”说罢,回身又翻窗进去了,那身影,竟也不带一丝留恋。
柳傲之在廊柱后听着,早已经是泪满眼眶,待那身影遁后,现身廊下,缓缓对着倚山轩跪下,认真拜了三拜。低头拾起那块莹白通透的玉佩,玉佩中心一朵五瓣白梅的形状,月光下隐隐透着几分诡异的青色。她揣玉在怀,低声喃喃道:“各自保重,师……梅哥哥。”一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倚山轩窗下,梅岐南无声长叹,回身,却看见隔间对面敖杰和傲宏两双亮晶晶的泪眼。
三年以后。
大东王朝京都西京风云突变。
皇帝新政推行,屡屡触动当朝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政治集团,两个女强人沆瀣一气,联手灭掉了力主推行新政的一干朝臣。一时间朝中有人哭有人笑,踩高贬低的、趁机诬陷的、明哲保身不能说话的、一身正□□打出头鸟的。京城百姓入夜不敢出门,常常前日里这家还求佛上香保佑平安,第二日便有一队铁蹄踏入家门,女为奴,男流放,当家主人上刑场。
而这一切,暂时还没波及到大东王朝的边陲小镇滢西。
滢西这地方,四面戈壁,常年吹着西北风,给这里百姓带来的除了黝黑的肤色,再便是像这戈壁一样直率的性情。镇子不大,常年居住的,也就不到一千户人家。但这里却是东胡的各大部落与大东王朝商贸往来的重要枢纽。
十分平常的一天,滢西的市集如往常一般,鼎沸的人声伴着漫漫黄沙。络绎不绝处,驼铃声婆娑。一队队单峰的、双峰的骆驼商队,摇摇摆摆,来来往往。东胡商贩们缠在头上的白头巾,个个都夹杂着戈壁上常年不绝的风沙,他们或停或行,衣衫破旧,满脸胡茬,脸上极具民族特征的深眼窝里,是一双双犀利警惕的棕色瞳孔。滢西的百姓,早对这群旅客见怪不怪。一群举着风车的儿童呼啸着穿过尘土飞扬的商路,几个早上还没开张的摊贩,正凑在一起聊天。
“老李,你家的这批茶叶不错啊。”一个黑瘦汉子用粗糙的手指捻着老李家摊子上一麻袋茶砖的一角,搓下一点儿放在鼻子下嗅着,“这成色可是这几年最好的了,放眼整个滢西,你家的茶叶也算是独一份儿的。”
老李听着夸奖,憨厚的笑了;“这还不是俺家最好的,今年这批新茶里最好的几袋都送去栖凰楼了。敖老板的价格不仅比市场价高了一个点儿,还返给俺二分的利呢。”
那汉子一听,满脸羡艳:“这样的好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老李笑着说:“老张,你家卖的都是些个手艺品,这吃喝上的事儿,难免知道的少些。”
那个被称作老张的黑瘦汉子一脸遗憾。
就在这时,一匹黑马从城门处飞奔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金紫色,在漫天蒙蒙黄沙中格外抢眼。奔到集市上,骑马者忙勒住马,慢慢前行,路两边的东胡商队有的看见此人,莫不是慌忙起立,遥遥行礼。其中一个商队的领头人上前用胡语喊了些什么,紫衣人回眸应答时,街上惊起一片倒气声。
见这个年轻人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飞入鬓,英气逼人。他眼窝深陷,浅褐色眼珠熠熠生光,英挺的鼻梁骨节分明,一双薄唇,嘴角抿着,满面清冷,黑发胡乱盘着,却束以一顶硕大无比色泽浓艳的翡翠玉冠,几绺头发散落在额前。刹那间,只觉得太阳也无光,风沙也萎靡,这世间所有光华汇聚在这年轻人疏冷清傲的脸上。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早早花痴了。
黑瘦的老张愣愣的看着这年轻人,喃喃的对老李说:“唉呀妈呀,这是哪来的神仙下凡啊……”一旁的老李也傻傻的说:“我看除了栖凰楼的敖老板,再没人能比了……”
紫衣人用胡语跟那商队的领头人问了些什么,那胡人伸手指了指,紫衣人抬头望去,在一片低矮的土胚砖房中,一栋金碧辉煌的四层酒楼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芒,楼上正中挂着一个硕大的牌匾:栖凰楼。
说起这栖凰楼,整个滢西从布政司府衙到街头乞丐没无不眉飞色舞唾液横飞慷慨激昂面红耳赤歇斯底里小马哥附身般。
栖凰楼前身是滢西唯一的一家小驿站——悦来客栈,管着来来往往商旅的吃住。滢西方圆几百里都没有城村,入了大东王朝的边境,这里是第一个能够补给食物、饮水和交易的地方。要说起这样的环境下,这家驿站生意该是相当红火的,但是胡人们宁可露宿街头就着风沙啃干饼,也不乐意去驿站洗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因而这客栈年年账面挂红,已是破烂不堪,支撑不下去了。
究其原因,集上的包打听老李这样说:“第一是吃不饱啊,那悦来客栈的厨子是个南方来的,做出来的饭甜甜腻腻、小盘小碟;第二是住不起啊,一个通铺的床位,能买我家两麻袋茶砖了。胡人饭量既大、家底又薄,还是街上露宿划算些。”
这话老李给很多人说过,唯一听进去的就是现在栖凰楼的敖老板。
据说那天老李在八卦的时候,他刚喝完讨来的茶汤,正准备牵着马离开,听了这话,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就去了悦来客栈。
后来,街上慢慢的看不见东胡商旅的人影了。
一年后,悦来客栈翻盖,加盖了两层楼。
又一年的某一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悦来客栈正式更名栖凰楼。
而如今,这栖凰楼挂牌才一年的时间,已经是整个滢西最高级、生意最红火的酒楼了。
商队领头人给元灏倧指了路。他骑行到酒楼门口,还未下马,便有穿着一水儿红色骑装的小二快步上前,鞠一躬,接着就用流利的胡语问候他:“欢迎您来到栖凰楼!”
元灏倧一愣,这功夫红衣小二就上来牵了他的马,“您请下马,我替您牵到马厩。”见这光景,他一撂脚下了马,把缰绳甩给小二,又丢过去几个铜子儿:“给我买些上好燕麦,我家疾风饿了。”
小二接过缰绳,又把铜子儿恭恭敬敬的还给他:“客官放心,咱家酒楼客人的马都可以免费吃到马厩里上好的饲料。您擎好儿吧,保管给喂得饱饱的。”
灏倧又是一愣,心里一思量,清冷孤傲的脸上竟透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这一笑,把个牵马小二看得傻了一会儿眼,但是他不敢多言,牵着马麻利儿地往马厩去,边走边跟另一个同样牵马过去的伙计悄悄说:“刚才那位胡地来的大爷长得真好,还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胡人呢。我看比咱家敖老板都好看。尤其是一笑,都把我看傻了。”
另一个有点儿不屑:“咱敖老板什么模样?还能有比得过他去的。不过你说这几天怪不怪,来的胡人好像跟以前的穷挫商人们不大一样。”
这个冷笑一声:“有啥不一样,还不都是能吃肉能喝酒打起呼噜满楼吵呗。”二人就这样聊着八卦絮絮叨叨的往马厩去了。
这厢元灏倧已踏入酒店,只见眼前一片缭乱景象,一楼是大堂,满当当摆着几十张方桌、圆桌,抬眼看,一盏华丽无比的南洋水晶大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二楼看着像是一间间包间,时不时有穿白裳皂裤小牛皮靴子的伙计在其中来回穿梭,有送菜的,有点单的,有添茶的,有送毛巾,还有个小伙计领着三个哇哇乱叫的小娃在做游戏。
“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一个笑容满面的小二已经凑到跟前,“咱栖凰楼的饭菜有实惠的有精致的山珍海味还是家常小菜由您决定如果住店还赠送早餐外加午餐晚餐自助只要五十文钱自助区的酒水美食您随意享用。”
元灏倧听了这一通天花乱坠的介绍,心想:怪不得短短三年这栖凰楼便能在滢西鹤立鸡群,这传说中的敖老板的确有点儿想法,难怪军师来往了滢西几次后就极力推荐自己过来结识他。想到这儿,不禁又有些不屑,捡了张桌子坐下,翻开菜单……
“小二,这个‘南瓜爱上虾仁’是个什么菜?”
“虾仁南瓜盅。”
“‘母慈子孝’呢?”
“黄豆炒豆芽。”
“‘青龙卧雪’?”
“盐巴腌黄瓜。”
……
元灏倧嘴角微微抽搐着,无言以对。
“大哥!你脚程倒是快得很。”话音未落,一个穿镶牙边绣金丝彩翟天青色长衫的青年已经不请自来的拉开一旁的凳子落了座。
元灏倧冷冷的哼了一声:“你跟得倒是很紧。”
元裴卿嘿嘿一笑,伸手去拉元灏倧:“干吗不去包间,走走走。今儿弟弟我请你喝酒。”边说着边指使小二,“去给敖老板说,卿卿来了,让他开了醉桃源的雅间,我跟我哥哥好好喝两杯。”
元灏倧英挺的双眉微微蹙起,本是不打算遂了元裴卿的,可又不乐意在大厅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难堪,少不得跟了他,被拉着上了二楼。
甫一上楼,就见一个火红的影子立在楼梯口的廊上,穹顶的水晶灯反射着无数蜡烛的光芒,摇曳又闪烁。那人一身烈焰般的长裳,摇一把不着扇面的十二骨象牙折扇,微微一笑,一刹间,硕大的水晶灯也黯淡无光,那双璨然无比的星眸仿佛一颗烈烈燃烧的流星,瞬得堕入元灏倧的心底,让他的心重重被坠了一下,一时竟不能言语。
柳傲之踱一步,微微侧着脸,把元灏倧左右仔细瞧了一瞧,又是一笑:“卿卿啊,这位公子怎忒这眼熟,定是在哪儿见过。”
元裴卿还不及言语,就只见灏倧眼神一紧,眸子里竟突地射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杀气来。
只刹那间,一柄锋利无比的银枪已抵在柳傲之的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