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里的月光》若兮子

2、第一章 散

　　散漫的阳光懒懒的洒进了略显女气的房间里，然后调皮的跳上了还在赖着床的人的脸蛋上。
　　已然进入了初夏的季节，清晨的阳光即使不像中午那般的毒辣，也依旧有着属于其所该拥有的灼热温度 ，沉睡的人因为脸上逐渐上升的温度，不安的动了动睫毛，最终睁开了双眼。
　　刚睁眼的人，白皙的脸上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迷茫，容恩睁着大大的眼睛，呆呆的瞪着头顶上那浅蓝色的天花板然后又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此刻看上去干净而澄澈，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特有的温柔笑意，原本略显平凡的五官因为这双漂亮的眼睛而变得清秀讨人。
　　翻开被子，赤脚的踏下床。容恩抬手伸展了下睡得麻掉的身体，从翻卷的白色睡衣底下隐隐可以见到他那相对于男生来说显得过份纤细娇小的骨骼身架。
　　不经意的瞄了一眼床柜上的闹钟，指针正指向七点，正扭动着的身体顿了顿，然后发出一声惨叫窜出了房间，往洗手间冲去。
　　奔跑的身体在途径客厅时徒的僵住，容恩看着本不应该这个点出现却在此时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愣了下后遂双眼一亮，惊喜的喊着“妈妈......”
　　沙发上的人好似没听到一般，一动不动的坐着。
　　原本因为惊喜而绽放光芒的双眼随着对方的态度而慢慢的黯然了下来。容恩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怎么会以为她会回应自己呢。不甘心的张了张嘴巴，欲再开口说什么，最终却又放弃了。慢慢的走进了洗手间......
　　关上门的瞬间，原本背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人闻声突然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被关上的门。
　　容恩打开水龙头，默默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渐渐的被淹没在记忆深处里的那些片段不受控制的重新浮上了脑海。

　　“爸爸，爸爸，我们去滑雪吧，我们去滑雪吧，爸爸好不好，好不好嘛，爸爸，我们去吧去吧”男孩摇着男人的手撒娇着。
　　“我我我，爸爸我也要和你们去，爸爸，容希也要和你们一起去。”与男孩长得几分相似但是眉宇间却更像男人些的女孩举起手高高的囔叫着。
　　“嗯嗯，都去，姐姐和弟弟都去。”男人笑得一脸宠溺的揽过身边的两个孩子，然后望着坐在对面的美丽女子眼底一片温柔：“太冷了，你就在酒店等我们吧。”

　　“快跑，雪崩了。”远方的男人突然焦急的呼喊到，急速的想要滑到近前去不及雪滚落的速度转眼被淹没。
　　“弟，好好活着。”被推进狭小洞穴里的男孩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雪纷飞滑过，然后陷入黑暗，只剩下残留在耳边的嘱咐。

　　白色的病房里，堵满了各色各样的人，亲戚，警察，朋友。坐在床上的男孩呆呆的一动不动，耳边萦绕着刚刚警察说的话。“很抱歉，容夫人，您的丈夫和您的女儿，我们已经确定罹难，请您节哀。”

　　“妈妈。”坐在窗边的人，听而不闻的看着窗外，无视身后满脸伤心的男孩。

　　“容希，容希，妈妈就剩下你了。”女人紧紧的抱着怀里女生扮相的男孩失神的喃喃自语：“爸爸他们都不见了，容希不要丢下妈妈。”殊不知被她安静的抱在怀里的男孩闻言泪流满面。

　　“滴答，滴答。”过多的水漫出池子滴落的声音打断了容恩那陷入几乎魔怔的回忆。回过神伸手关掉水龙头，容恩看着镜子里的那人，眼底闪过晦涩难辨的光芒，似痛苦，似欢喜，似庆幸。
　　抬手抚摸着印在镜子里的那张容颜，抚过那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眼睛。就是这张和姐姐相似的脸，就是这双漂亮的眼睛，让男扮女装的自己更神似已过世的姐姐，也是因为这双眼睛，而让附带了几分属于爸爸神韵的容希被妈妈所爱着。全都是因为有这双眼睛，全是因为它，自己才......慢慢的眼睛里凝上了水雾，逐渐模糊了视线。
　　容恩握紧拳头，深呼吸了下，将快滑落的泪水逼回眼眶，对着镜子里的人，缓缓绽开笑颜，还好还好，还好还有这双眼睛。
　　整理好心情后，容恩快速的洗漱完回到房间里，开始着装。

　　容恩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长长的卷发整齐的分落在双肩，双颊刷了浅浅的粉色腮红，眼睑上细描了淡淡的眼线，并且在没有血色的嘴唇上点缀了亮丽的桃粉色。原本清丽的容颜因为干净精致的妆容而带上了一丝丝轻微的妩媚。浅蓝色连衣裙+白色的高跟鞋，让整个人显得娴静而可人。
　　“你现在是容希，你现在是容希，你现在是容希。”容恩对着镜子里的人默念三遍，然后推开房门。
　　“妈妈，你起来了吗。”原本清亮的声线因为身份的原因，而变得有些轻缓而温柔。
　　“起来了，小希，你要走了吗？”从厨房里传出容母的声音，“吃完饭再走吧。啊，小希，妈妈都煮好了。”容母拿着铲子走了出来，慈爱的看着容恩。
　　“妈妈。不好意思呢，今天来不及了，我得走了。下礼拜回来我好好陪你。”容恩歉意的笑着，轻声嘱咐着：“妈妈。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我不在的时候要记得吃饭，休息好，知道吗。我走了噢，到了会给你打电话的噢，妈妈。”
　　看着妈妈充满爱意的眼神，就算是已经习惯了，容恩还是会觉得心里难受。伸手抱了抱她，容恩转身离去。
　　“咦，小希，你要走了啊。”刚走出大门，就遇到了正好出门的隔壁邻居。
　　“嗯，是啊，张啊姨，你也要出门吗。”容恩微笑的问好。
　　“嗯，我家那死孩子啊，吵着要吃猪脚，所以我现在要出门去帮他买。”张啊姨嘴里抱怨着脸上却带着明显纵容的笑意。
　　容恩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欠了欠身，“张阿姨，我不在的时候，妈妈麻烦你们多多关照下了。谢谢。”“傻孩子，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照应下是应该的。而且你也帮了我们这些人很多忙啊”张阿姨轻拍了拍容恩的头感叹道。
　　“小希啊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儿了？”张阿姨疑惑的问道。
　　容恩闻言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有吗？可能最近吃得比较顺心些。”
　　张阿姨上下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确实是胖了点儿。胖点儿好啊，胖点儿，是福气啊，是福厚啊......”
　　容恩闻言笑了笑，心底却渐渐的漫出无力感，即使努力的克制着食欲，不让自己过重，但果然男生的体格终究还是和女生不同是吗...
　　向张阿姨道别后，容恩带着些许的疲倦坐上了通往另一座城市的火车。

　　经过了略显周折的车程，终于到了。容恩吁了口气的站在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正开着门。
　　“咔嚓”一声，对面的房门忽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个瘦瘦的男孩子。在看到对面站着的人时，眼睛一亮，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容恩囔囔着：“容希姐姐，你可出差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
　　被抱住的人，身体一僵，“怎么了呢，小七。”不凿痕迹的转身微微挣脱这个忽然而来的拥抱。
　　“容希姐姐，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容恩哥哥都没有踏出房子一步，我按门铃也都没有人应答，都担心死我了。”小七没有看到对面的人闻言愣了下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下去，唧唧咋咋的说着“要不是因为之前也是这样，只是这次长了点时间，我都快叫我妈妈找人撬锁了。”
　　“小七，你放心，容恩他会懂得照顾好自己的，可能他出去你没有看到吧。”“才不可能，我天天都盯着你们房子好吧。”小七不满的嘟囔着：“我还想着让容恩哥哥这个暑假帮我补下高数呢，结果人影都没有见到。会不会生病了呢？”
　　“不会的，小七。如果生病了，他会给我打电话的，没有打电话代表他很好。”容恩打开门，看着门内一片黑暗安慰道。“你看我都回来了，就放心吧。”
　　“容希姐姐，我想进去看看容恩哥哥可以吗。”小七踮起脚尖向里望了望：“你看这么黑都没有开灯，说不定容恩哥哥真的是生病了。那怎么办”
　　“你放心吧，他肯定是在睡觉的，放心，我会让他过几天帮你补高数的，啊，乖。”容恩牵强笑着，转身将身后一直在门口观望的人推了出去，随后将门关上，还能隐约听到门外的小孩此低彼高的抱怨声和兴奋声音：“这才几点，睡什么睡啊。”“哇，妈妈，过几天容恩哥哥要过来给......”
　　然后听到对面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容恩松了口气后身体却就像失去力气般的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门，容恩傻愣愣的看着恢复了一片黑暗的房子，黑洞洞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属于家的味道。
　　慢慢的，就这样在家里受无视的难过，近年来扮演姐姐时候逐渐显得的有心无力，还有刚刚有可能因为被发现而产生的恐慌，全都化为一股浓烈的厌倦袭上了容恩的心头。
　　鼻头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容恩疲惫的闭上眼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了腿间对自己呢喃道：“已经那么多年没哭了，怎么可以现在却哭了呢，对吧。”嘴角勾起一道细微的笑，“再说了，就算哭，也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安慰你啊，笨蛋。”说着喉咙却越是有些发紧。可是我好累好累啊，爸爸，姐姐.......
　　念着心底里的人，容恩渐渐的就这样的坐着睡了过去。

　　“小恩，乖，不难过的。”伯伯蹲下身子伸手扶着身穿黑衣的男孩的肩膀说道“以后就跟着我们。”“嗯，是，是的，小恩，伯母，伯，伯母以后会把你当自家的孩子疼的。”旁边哭红了眼睛的妇女也低下身子抱着还小的孩子哽咽着。
　　“小恩，乖噢，或者你要去叔叔家也是可以的噢。”“是，是的，呜，小恩，小恩。不然，不然你要来舅妈家也可以的啊，呜呜，我可怜的小恩啊。”站在旁边的人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想着想着越发难过，一时忍不住啕嚎大哭了起来。
　　被一堆亲戚围着的男孩，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一脸茫然的看着围在身边的人，不知道他们在说着什么。
　　“小恩，你放心，你妈妈她......我们会让她去安静的地方，好好养病的。”舅舅摸着男孩的头说道，“你就放心跟着我们吧”
　　本没有反应的男孩，闻言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透亮的眼睛里一片困惑，“妈，妈妈.怎么了...”
　　男人为难的看着还小的孩子，迟疑了下像是在斟酌着词语：“你妈妈她，她..疯了...”看着一脸不解的孩子，男人想了想然后捂着心口，颤抖着声音改口道：“乖，小恩。妈妈，妈妈她这里生病了，很痛很痛所以需要好好养病。不能吵到她。”
　　听完后孩子还是不知道所谓的生病了疯了是什么意思。于是转头看着不远处同样被一群人围着的一动不动的和印象里那个很美丽很美丽的妈妈有些不同的妈妈，口里带着一丝迷惑的喃喃道“疯了？...疯了？...疯了......”

　　“妈妈，妈妈 ，我来看你了。新年快乐”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孩推开门，开心的奔了进来对妈妈笑着道。“妈妈。妈妈。外面好热闹啊。”
　　灰暗的病房里，坐在床边的人，没有回应的看着窗外甚至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男孩咬了咬嘴唇，不甘心的站在妈妈面前。笑着，抓着对方的手臂轻轻摇晃着，撒娇着，软软的儒儒的唤着：“妈妈，妈妈，你看，外面在放烟火呢。好漂亮噢，是不是，妈妈......”在烟火明灭间的掩映下，笑着的男孩眉眼之间犹如逝去的那些人，缓缓的绽开着那已然失温的属于过往的美好温润。

　　一直呆看着某个不知处的女人，盯着眼前明晃晃的笑容，看着看着徒然眼泪唰的掉下来，一把抱住男孩，凄然的低低叫着“小希，小希。”
　　原本还惊喜着的男孩，身体倏地一僵，猛地推开抱着自己的人，大声喊道“妈妈，我是小恩，我不是小希，妈妈，我是小恩啊。”不知道第几次了，只要一开口，妈妈喊的就是姐姐。
　　容恩火大的按开在墙上的灯开关，好让看错人的妈妈，看清楚自己。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本来因为被推开一瞬间慌乱喊着不要离开的人，在看清面前的人后，就像被按停了的收音机瞬间沉寂了下来，眼睛里的光渐渐的消散而去，回到了与之前一样的安静，即使眼睛还是看着面前的人，却就像没有看到一样，眼里一片虚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被无视的哀怨，还有害怕再失去的恐慌，让男孩陷入了疯狂，男孩抓着女人的肩膀猛摇着，“妈妈，看清楚了，我是小恩，我是小恩，妈妈。”小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本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绝望，嘶喊道，“我不是姐姐！我不是姐姐啊！妈妈，我不是姐姐，你看清楚了没。妈妈。”

　　“小希，小希。”女人笑容满面的摸了摸因学校扮演话剧而不得不着女装却为着赶来看她没能来得及换掉衣服的男孩，“你可回来了，你去哪里了，妈妈好想你啊，小希，小希。”
　　临近半夜的时候，因为装扮而被妈妈绊住脚的男孩，终于在亲人的解救下得以回家去。
　　“饿死了吧，小恩，回家去了。”被叔叔抱着的男孩，回头沉默的看着被舅舅拦住而挣扎哭号的女人：“你们放开我，小希，小希，你要去哪里，小希，你回来，不要也丢下妈妈啊，小希.....”

　　过了一年多，已经长高了些的男孩，站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看着对面坐着的医生问道，“我的妈妈，她怎样才会好。”
　　得到了不是答案的答案的男孩，站在门外静静的看着那坐在床边消瘦得即使穿着最小的病服都显得过于宽大的人，脑海里不断的反复回映着以前来之妈妈的关怀，妈妈的爱，妈妈的疼宠，妈妈对自己的担忧着想，幸福的美好的，所有关于妈妈的一切一切。
　　“小恩，小希，妈妈生下你们的时候是很辛苦很辛苦的，差点儿就没能见到你们了呢。所以你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爱着妈妈知道吗？妈妈啊，是赋予了你们活下去的人噢。”回想到最后的男孩，想起了有一天那个很爱很爱他们的，那个有着温柔的微笑，那个自己所崇拜着的男人摸着他们的头轻声告诉着：“呵呵，即使啊，哪天爸爸提早不在了。你们啊，也要代替爸爸爱着照顾着妈妈知道吗？爸爸相信你们可以做得很好很好的。因为妈妈啊，她可是很伟大很伟大的噢。”头上犹然还留着那轻宠的力道，那温暖的余温。

　　“啪。”一声巴掌声回响在偌大的客厅里。
　　“容恩，你是男孩子，你看你！你看看！你这个算什么样子。”容大伯看着站在面前着女装的男孩子，气恼的问道。“男孩就该有男孩的样子，知不知道。你说说，你这样，这样像是我们容家继承人该有的样子吗！”越说越恼怒的男人大力拍了拍旁边的桌子，吼道。
　　“舅舅，叔叔，伯伯。”看着面前对自己一直疼爱有加的长辈。容恩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为自己等下要说的话，感到有些的不舍和愧疚。
　　咽下喉间的哽咽，容恩屈膝跪下。红红的眼眶，眼底却一片坚定和决绝：“对不起，只要妈妈会清醒，那就够了。我只要妈妈就好。你们对我再好也不是我的家人，这个对我来说永远也不够。再怎么说，最终也不过是外人而已。”
　　“你们放心，我不会要容家的家产，我会和容家断绝关系的。”容恩看着对面的因为自己的话而涨红脸的长辈以及那因气急隐隐发抖的身体，抿紧嘴巴，然后抬高下巴继续说道：“我会和妈妈去到别的地方，会断得一干二净的。关于容家我什么也不求，我只求你们不要找我们，不要打扰我们。”然后磕了磕三个头，起身离去。无视着背后那失望的怒吼。

　　“小希啊，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妈妈，我们去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地方，只有着我们，好不好。”挽着收拾得如以前漂亮，一丝不苟的妈妈，容恩笑靥如花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