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砂》罗非鱼

1、全一章

　　古书有曰：菩提之树，直长六丈枝叶婆娑者，蝶仙生焉，蝶仙容貌美丽，不老不死。

　　二皇子辛燕陵，姿容拔群，春日驾车出游，一笑倾城，及返寝宫，桃李满载。时人皆言，太子温厚有德，燕陵君貌若天人，今上之二子，如日月中天，光耀济朝，实乃天赐福相。燕陵君闻之不喜，曰：时人粗鄙，双目炯炯，只知鉴我皮相，焉知我贤能不下太子。遂不再出游，自言兰叶芬馥，岂因一墙之隔而寂寂不为人知。

　　燕陵君于是乎终日郁郁。一朝春雨初歇，燕陵君独自一人步入芳园，满园花草萋萋，怆然涕下：“胸怀抱负不得申，一朝年华老去，如雨后之花，谁人还记当时颜色？”因赋诗：
　　韡韡之华，风雨所戕；济济之士，愁郁所伤。

　　伤悲不已，却闻园中隐隐有人呼“燕陵君救我”。循声而至，只见园中菩提枝叶青青，犹自随风招摇，徒闻其声，不见人影。燕陵君悚然后退，喝问：“何方妖邪！”
　　其声答：“我乃六丈菩提所生之蝶仙，今日破蛹，而蜘蛛欲食我！若承恩活命，则允君一诺！”
　　燕陵君冷然道：“你既是仙，如何却连区区蜘蛛也奈何不得？”
　　又答：“破蛹之后三日，周身无力，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亦施展不出。我族人多殒命于此刻，葬身虫腹。望君乞怜！”
　　燕陵君思忖片刻，允之。依蝶仙所言绕树三匝，抬头忽见枝桠上有一人为蛛网所缚，动弹不得，凄声求救，而一红睛黑毛蜘蛛环伺在旁，状若欲扑。燕陵君拔剑斩杀蜘蛛，又以剑鞘挑断蛛网。蝶仙坠落于地，周身无一丝蔽体之物，了然男子之身，肋下有蝶翼，清透如纸，而其人容色皎然，眉目如秋山含水，尤胜楚女毛嫱。
　　蝶仙感念：“今日之恩，无以为报。愿允君一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燕陵君道：“我有愿，三日内说与你知。你且暂居我处，我可护你周全。”
　　蝶仙欣然应允：“不意燕陵君之心良善若此。小仙名为望久，君呼我阿久即可。”笑颜晏晏，似有辉光，令人见之忘言。燕陵君除其披风以加望久之身，携手归去。

　　次日，燕陵君召谋士。言及蝶仙，谋士道：“实乃苍天相助，君不妨一试。”
　　燕陵君神色豫豫：“恐泄露大计。”
　　谋士直言无妨，若有碍，则杀之。

　　及日暮，燕陵君至望久处，屏退左右，执望久之手泣：“阿久可知当日芳园，我因何而不乐？”
　　望久目露忧色，言不知。
　　燕陵君道：“我年幼无知，行事无所顾忌，对兄长出言不逊。如今招致杀身之祸。”
　　望久道：“君之兄长，岂非当朝太子？”
　　“然。太子欲谋我性命久矣，请阿久救我。”
　　望久半晌无言，目露难色：“恩人有难，阿久岂能坐视不理。只是天家恩怨，阿久人小言微，恐难为君排遣。”
　　燕陵君泣下如雨：“我之性命，系于阿久之身。”
　　望久垂眸，良久方允。

　　十日后，太子暴毙。太医曰，太子五脏有旧疾，一夕并发，药石无医，暴病而死。

　　上由是立燕陵君为太子。彼时流言四起，时人言太子宫中妖气弥散，言之凿凿。太子怒斥时人无知，斩杀数人，谣言遂止。
　　望久于是请辞，太子大惊。望久道：“太子对望久恩德深厚，望久感念至今。太子心愿已了，望久再无挂牵，安能舒舒然留居此地，而任凭时人攻讦太子？”
　　太子曰：“阿久可是怨我未能止谣？”
　　望久摇头：“见太子操劳，心中不安。”
　　太子神色激愤：“当日命悬一线，籍籍无名，尚能得阿久眷顾，不离不弃。而今黄袍加身，我欲予阿久一生富贵安适，阿久却视我如尘土。”
　　望久诧异至极，哑然无言。
　　太子于是拥望久入怀，良久方道：“我倾慕阿久，阿久若执意要走，我唯有一死以断此心。”言罢拔剑。
　　望久伏地，颤抖不止：“太子不可。”
　　太子凄然道：“此心，阿久可明了？”
　　望久道：“我为男子之身，不能侍太子。”
　　太子道：“无妨。我所求唯阿久一颗真心，阿久可愿交付于我？”
　　望久涕泣曰：“诺。”
　　太子为之拭泪，立誓：“他日登临天下，阿久当为皇后。”
　　此后太子与望久同寝同食。枕间床榻，亲昵狎亵，夜夜交颈而眠。

　　越明年，上病重。大臣有言太子跋扈凌人，刚愎自用，德行不足以践祚，上书令立郡王为太子。上摇摆不定，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矣。
　　又十日，大臣旧疾复发，一夕暴毙。上抚掌叹息，此乃天命令太子登基，吾不能违逆天意。
　　十一月，山陵崩。

　　又明年，太子登基，改元元图。拜谋士为丞相，立大将军之女为皇后，丞相之女为妃。新帝扶植外戚，朝野一时人心惶惶。上于元宵之夜密谋逐杀一众旧臣。明日，幸存者心惊胆战，步入紫亘殿，满座皆为不识。
　　新帝甫践祚，令大将军征讨边疆，元图五年，灭北狄东夷，又三年，三苗西羌尽入彀中。当时有大臣上疏言此举穷兵黩武，有伤国本，宜适可而止。上不悦，大臣因咎革职。当时有市井歌者因赞颂主上“河清海晏，四方康宁”而受敕“妙善清音”封号者，一时举国皆颂皇帝功德。
　　元图九年，上令兴修仙莱宫，耗钱数百万，役民无数，帝都郊外山头竟为之而秃。大将军奉命督建仙来宫，其间，收受贿赂、纵凶杀人、虐待役夫等事发，数罪并罚，满门抄斩，皇后亦废。此后，皇后之位虚悬。

　　废后在位之时，人言皇后乃三宫六院之主，而望君乃天子枕边之人。望君即望久，自太子登基为帝，恩宠十年不衰。上曾曰：“阿久方是朕妻，后宫皆婢妾耳。”可知望君圣眷之盛，凌驾后宫。
　　元图九年，上清四海，天下归心。四方佳丽进贡宫廷，连年不绝，目不暇接。望君之宠遂弛。望久自忖：以男子之身侍君主乃人伦所不容，如今上之眷顾日衰，今后宫廷已无我立足之地，不如早早脱身。是夜奔，不意上长立候之于帝都城门，二人相顾泪流。
　　上曰：“我有过，辜负阿久。然阿久不辞而别，竟是置夫妻情谊于不顾，朕心有如刀割。”
　　望久叹息：“当年信口一诺，得陛下十年相守，阿久已是满足。情爱之事，不可强求，还请陛下放手。”
　　上怒曰：“我待阿久之心未变，如何放手！”
　　上由是兴建仙莱宫，以慰望君。然，诚如望君所言，情爱之事不可强求，心中有隙，焉能灵犀一点，一如当初。望君之宠遂竭。
　　元图十五年，仙莱宫修筑完毕，上携一众妃嫔迁居于此。一时间南娇北娃，东姝西丽，充塞后宫，脂粉之香方圆十里可闻。

　　元图十六年，上感风寒，夜半鬼魅入梦，头痛不得眠，因疑心冤魂索命，命道士驱邪。或言宫闱之中有妖异，意指望君，上断然否决。
　　元图十七年夏，上年至不惑，因忧心天命，令方士游四海寻延寿之药。方士道人出入宫廷目若无人。道士曰，延寿之药，近在眼前。

　　上于雨夜造访望久，久视之，见其容貌一如十七年前，发丝乌黑，肤若披光，容颜妍丽更胜少女，竟是一丝一毫未变。
　　上抚其面问：“阿久何以不见老？”
　　望久答曰：“阿久乃蝶仙，腹内有蝴蝶砂，由是不老。”
　　上黯然：“你我相识于十七年前，彼时你我皆为少年，青春貌美，终日相伴，犹如金玉交映。而今阿久容颜如初，我则命不久矣。”
　　望久道：“阿久爱恋陛下，不因光阴辗转而变。”
　　上感叹：“他日我命丧，不知阿久将落入何人之手，承何人之欢。”
　　望久闻言伏地：“令阿久委身者，天下唯独一人，为陛下而死，又有何不能。”
　　上闻言而笑：“阿久从来不曾违拗朕。”
　　望久道：“陛下心愿，可愿说与阿久听？”
　　半晌，上言：“我欲取蝴蝶砂。”
　　望久寂然无声，良久，惨然而笑：“如君所愿。阿久性命是陛下所救，亦注定由陛下收回。唯有一心愿，望君成全。”
　　上曰：“是何心愿？”
　　望久凝望，眸光温柔：“以皇后之礼葬我，君他年逝去，须与阿久同穴。”
　　上允之。
　　于是望久执刀剖腹，血溅三尺，肠肚垂地，因取蝴蝶砂献之，道：“天寒方可用。君须昭告天下，立我为后。”
　　上搂尸大哭。
　　元图十七年夏，望君卒，上以皇后礼葬之帝陵。

　　元图十七年冬，上一夜暴病，天明不治，崩，天下缟素。
　　太医曰：“上操劳天下事，心力交瘁，向来疾患往复。昨夜数疾并发，遂崩。”
　　元图十七年冬至，与皇后望君合葬帝陵。

作者有话说

　　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