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琅》顾无忧

2、第一章

　　天元初年，腊月初八。
　　北方边境的小镇。
　　连下了三天的大雪，路上行人少的可怜，但却不觉得冷清，只因为四处都飘荡着着腊八粥甜腻的香味。深吸一口气，仿佛能看到锅里浓稠的粥，熬得软糯，入口即化的红枣、黑豆、粳米、黄豆……有的人家讲究，还加了些许羊肉。这样的天气里能喝上一碗，暖身又解乏。
　　走在路上的许成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今天是来镇里抓药的，昨天晌午天气骤变，儿子不小心着了凉，有些发热，只按土方法喝了些热汤，到今晨也不见好，偏偏又是大雪的天，不敢带他出门，只能自己到镇里找大夫抓了几副药，希望回去给他熬了喝下能好起来。
　　雪一直在下，许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出了城门，向西一直走约莫一个时辰，便是李家村，穿过李家村，再向东走半个时辰，到了黎山脚下，就能看见许家的屋子了。只是，这是天好路好时的速度。
　　待许成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时，天已经擦黑了，也亏得下雪，四周还显得亮堂些，换做平常，早就看不清路了。许成早已经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好在他早年做过兵丁，身子骨还算强壮，早些年不太平，还跟着朝里的大将军往北打过蛮子，这才练出些脚上功夫，换上一般个百姓，别说在这样的雪天，就是晴天好日里，光靠一双腿，怕是从镇里走回李家村都够呛，何况许家还远远地住在李家村东面的山脚下。
　　其实许成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没了力气，觉得全身软绵绵的想倒下，毕竟跟着大将军征南闯北的时候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岁月不饶人，这么些年过去，早没有当年的身板了。许是心里惦念唯一的儿子，在深到小腿的大雪里，许成愣是一步一个脚印，拖着像是别人的腿，咬牙坚持到了家。
　　从丈夫出门就惴惴地揣着一颗心的李氏，在听见门响的时就冲出了屋子，看见满身是雪的丈夫，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可算是回来了。她几步上前去接过丈夫手中的药，帮他拍打着身上的雪。许成看见妻子，身形一晃，几乎要站不住了。李氏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却被丈夫止住，
　　“我没事，就是有些脱力，扶我到屋里躺会就好了，永儿怎么样，好点了么？”
　　“还是发热，午间只喝了几口粥。”李氏答道，一边赶忙扶住丈夫往里屋走，一边又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她身子不好，早年他们夫妻又聚少离多，因此只得了这一个孩子。这次天气骤变，她一时没看护周全，便让儿子染了风寒，这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的，她家又住得离镇子这么远，哪儿会有大夫愿意上门。好在丈夫咬牙出了门，买了几副药回来，但愿这药喝下去能有效。
　　唉，都是她的错。
　　许成抬头看见妻子黯然的神情，便知道她又在自责，忙开口安慰她，“别担心，永儿不过是小风寒罢了，这几帖药下去，肯定会好。
　　再说他平日里跟着我东窜西窜，身子结实着呢，放心吧，一准儿没事
　　快别乱想了，赶紧去熬药吧。”
　　“哎。”李氏赶紧收回思绪，扶着丈夫在炕上躺下，给他脱了鞋子和外衣，盖好被子，赶忙拿着药进了灶间，趁着煎药的空隙，又给许成端了一早就煨在锅里的腊八粥并几个饼子。许成赶了这许久的路，早就饥肠辘辘，但是因为担心儿子，又实在是乏力，只是胡乱地将东西塞进肚子，根本没品出任何滋味。
　　待李氏将药熬好，许成也稍许有了些力气，夫妻两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喂药，总算将药给孩子喂了下去，依大夫的嘱咐，给他灌了好些热水。李氏又到灶间填了一会柴火，将炕烧的都有些烫人。一直折腾到天大黑，眼见着儿子慢慢开始出汗，小脸不再像原来那样通红滚烫，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药起作用了。又折腾着给孩子喂了些水。
　　到了后半夜，一直迷迷糊糊地许永才醒了过来，只觉得口中渴的要命，“娘，娘，喝水”。
　　一直守在儿子身边的夫妻两人将将迷糊过去，朦胧中听到儿子的声音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李氏忙披着衣服到灶上倒了些热水端了过来，扶着儿子喝完，又摸了摸他身上，感觉已经不热了，才深深松了口气，向丈夫点了点头。两人只觉得心中大石重重地落下——可算是退了热了。
　　“娘，饿”
　　听到儿子的声音，许成和李氏回过神来。许成赶了一天的路，因为担心儿子，晚间只随便对付了点，这时见儿子大好，也只觉得饥饿难耐。而李氏也因为自责和担忧几乎一整天没有进食，此时听儿子一提，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如也，连忙下去张罗饭食。
　　待李氏将一直煨在锅里的腊八粥和饼子端上来，一家人才围着桌子，喝了这迟来的腊八粥。
　　屋外一片漆黑，风雪依旧，寒冷仿佛要挤入骨髓。只有这山脚人家透出的些微光亮和偶尔飘出的腊八粥的香气，让人感觉到温暖。
　　天上管着风雪的神仙，估计也是个善良的神仙，看北方的这个小镇被昨儿个的大雪折腾了个不轻，今儿一早就大发善心的让天放了晴——除了四处白花花的一片，再半点也找不到一场大风雪的痕迹。
　　也许是昨日睡得太多，平日里起的最晚的许永，今天却是最早醒的。也是因为昨日那一场大雪，天亮的比往常早得多，家里的鸡刚叫时，许永都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在炕上翻过来覆过去的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把李氏折腾醒了。
　　“永儿，老实一点，别吵着你爹。”李氏伸出手，轻轻地拍在扭来扭去的儿子身上。
　　“娘，娘，睡不着了，娘，我想上外头看看去”。
　　“不行，你这孩子，昨天还发热呢，别又出去受了凉。”
　　“娘，娘，你让我出去吧，让我出去看看，就看一眼，娘，你最好了。”许永说着，就披着被子爬起来，骑到李氏身上，竟耍起赖来。
　　“臭小子，你快下来，别着了凉，快下来，小心把你爹吵醒。”李氏赶忙伸手去拽儿子，许永却往后一躲，避了过去。还没等李氏再伸手，睡在一边的许成翻了个身，也醒了。
　　“他娘，就让儿子出去看看吧，我看他也好了，在家里拘了一天了，难怪他呆不住，让他出去吧，男娃娃么，不要太娇气。”
　　又对许永叮嘱到，“多穿点衣服，带着你娘头些日子给你缝的小帽，别受了凉，只许在门口待会，可别跑远了啊。”
　　“哎哎”，许永一咕噜的爬了起来，三下两下穿好衣服鞋子，抓起帽子就往外跑。
　　“慢点，慢点，戴好帽子，寄好衣裳，别着了凉……”李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被憋在家里快一整天的许永，这回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早就按捺不住冲出门去了，哪还会理会李氏在身后唠唠叨叨，只眨眼间，就从里间冲到了外间，许成夫妻俩只觉得一阵冷风袭来，许永就风一样的没了影儿。
　　“你呀，就能惯着他，永儿才好起来，就让他乱跑。”李氏忍不住埋怨了丈夫一句。
　　“嗨，没事儿，咱许家的孩子，从来都不是娇惯着的，让他出去跑跑，身子骨还能壮实些，可比那些整天闷在家里的少爷们强多了。”
　　李氏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许永在外间大呼小叫起来，“爹，娘，你们快出来啊，爹，娘，快出来。”
　　李氏皱了皱眉头，还未说什么，许永已经坐起身来穿衣了，一边应着儿子，“哎，就来了”，又转低头看了妻子一眼，笑着说，“就知道这猴崽子一起，咱俩也甭想安安稳稳躺着了。”
　　李氏瞪了丈夫一样，埋怨到，“还不都是你，让你惯着他。”边说着，也起身穿起衣服来，还没等李氏收拾好，许成已经穿戴好向外走去，
　　“你慢慢收拾着，我先出去瞧瞧，那小子又大呼小叫什么呢。”说罢，便往外走去。
　　不大的院子被雪覆盖着，从房门到院门间被早起的许永推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道，许成顺这条小道向院门口走去，还没走到，就看见许永蹲在那，身前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永儿，你又鼓捣什么呢，别是又…”，刚走到院门口，话还没说完，曾经做过兵丁、现在是猎户的许成警惕的抬起头，在适应了因为白雪覆盖而晃眼的地面之后，看见了远处林子里的那头狼，许成心里一紧，刚要让许永回屋呆着，就听见儿子的声音，
　　“爹，你快看啊”，许永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许成的衣角，用力地拽了拽。
　　许成顺着儿子的力道往下低了头，待看清儿子跟前的东西后，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孩子，在许永身前的是个的孩子！是个裹在襁褓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