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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劫持 源女也不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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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一役,宇文军折损两万人马,败走乾京,宇文瑞一方面派人将昆、商二军会师渡江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往乾京,另一方面果断放弃泾阳驻军营的辎重整合军队火速往南开拔,生怕昆蒙军紧追不舍,因为粮草紧缺,沿途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并且强征壮丁,以致于民怨四起。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以姚清夏的性格确实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势必还有一场追逐战,而就在她们走后不久,姚四郎也带着人马折返江边,适逢昆蒙军渡江才渡到一半。
主帅姚清夏也已先一步渡江,他到了岸上第一件事便是郑重拜见商沛兴。姚清夏的面容七分像商穆,一双不怒而威的凤眼却遗传自景王,目光流转间大异于景王的内敛深沉,充满年轻人所特有的朝气与锐利,这样一副容貌放在人群中如同闪耀的星辰一般不容忽视,加上他嗜战的本性与强悍的实力,整个人行动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王者气息。
商家军的帅旗高竖在寒风中恣意招展,商沛兴就站在那帅旗之下,身后是列列大军,商卓草草处理了臂上的箭伤便迫不及待地与商逸一左一右站在母亲身边,对自己的伤情毫不在意,含笑看着姚清夏手提“青遮”向她们走来,几个长相都相似的老少立于千军万马之间,身姿卓然,彼此铠甲上的血迹都还未曾擦拭,浑身的杀戮气息掩都掩不住,这一刻却又奇异地令人感觉如此和谐,三辈人不需言语便已生亲近之意。
“清夏拜见外祖,拜见两位姑母!”姚清夏走到近前来,不待商沛兴以臣礼相见,抢先单膝下跪,行动毫不拖泥带水,被商沛兴一把挽住他一双小臂,连道:“使不得……使不得……孙儿你爵位在身,怎能向老妇行此大礼于制不合……”
姚清夏左膝却执意着地,仰头道:“外祖切勿拦我,孙儿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外祖大人,岂敢不跪?朝堂之外,没有那么多君臣之缚,咱们行的是家礼,就是母亲在场,她也定会令我向您行叩拜大礼的!”
商沛兴听闻此言,一时感动得虎目含泪,想到商穆自嫁与天家,一别二十余载不得相见,如今亲外孙竟已如此出类拔萃,不由得感概良多。
她手上一松,姚清夏便果然一本正经地向她行了一个拜礼,因历来有“铠甲在身,不行全礼”之说,即便只有一拜,他当着两军几十万兵卒的面向商沛兴行此一举,也已经向天下昭示了商氏的地位,给足了商家军面子,瞬间替景王彻底收拢了十五万商家士卒的忠心。
当最后一名昆蒙武卒从战舰渡板上跃下来,脚踩泾阳的土地,也已经是第二日凌晨,为免东宁都护府二十万兵马也借此方法渡江,姚清夏最终决定就地毁去这近两百余艘船,但是这个决定同时也意味着断了他大哥姚洛怀渡江之路,将他手上那十万暗兵一同留在了江北,里海都护府选择了中立,燕中都护府还有残兵十数万,若姚洛怀同时遭到燕中、东宁两军攻击,可说是无力回天,必败无疑,除非姚洛怀依原路退回漠北,则或可保全己身。
其实早在姚清夏三兄弟攻至茂兰城与三王对峙之时便已着手联系姚洛怀,但一直到此刻渡江完毕,他们也未曾收到来自姚洛怀的只言片语,趁着全军暂时休整之机,姚清夏三兄弟坐在篝火旁,面面相觑,虽未说出来,但脸上都疑虑重重,心有不祥之感。军情不容耽搁,他们都不准备扎营,天亮后就要出发往南,无法在此等待姚洛怀的消息了。
孟绯从商沛兴处走了过来,站到三兄弟面前,姚清夏见到他,脑中顿时闪过他与那面具人斗法时江中水峰爆起的震憾画面,灵机一动,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毕竟是师徒多年,孟绯一见到他眯眼的样子便明白他在打自己的主意,不过他素来疼这个徒弟,也愿意纵容他,微笑道:“徒儿有何想法?”
姚清夏嘿嘿笑了几声,道:“师父神通广大,就再帮徒弟一个忙吧……”姚江漫与姚四郎何等聪明,也同时用企盼的目光看向孟绯,孟绯骤然失笑,颇有些无奈地看向三兄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道:“其实,掌门此时也正在东宁境内……为师愿意为你们在泾阳等消息,若有必要,可随时渡江相援。”
三兄弟闻言眼睛骤然发亮,孟绯口中的掌门,正是神出鬼没的天山云老,有云老在,不说她能力挽狂澜,至少不会坐看姚洛怀陷入死阵,于是他们心中又添一重希望之薪。
得了孟绯的首肯相助,姚清夏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大军于拂晓之时浩浩荡荡向南开拔,势如破竹。
姚江漫心思活泛,从姚清夏手里要下了那批船只,派兵将船队调转出海,悄然停泊在一处海上孤岛附近,即不给敌军可乘之机,必要之时仍可返航为他们所用,毕竟这样一批船造价不菲不说,若真要用时,天下也没有谁能够一夜之间造出这么多来。
同日,距离乾京两千里路的涪州官道上。
雨雪菲菲,铅云低垂。
一队五六百人的禁军簇拥着两辆马车以奔命的速度掠驰而过,所过之处雪泥飞溅,连马车打滑都不能令队伍稍缓,那架势就好像后面有虎狼相追。
而事实上,追在她们之后的远比虎狼更加可怕,离马队最近的是一单骑,已紧追千里,与禁军马队之间的距离不过数里,绀青色素面大氅下半截袍袖空荡荡地打了个结,单手驭马,稳若泰山,快若疾风,目光如炬紧锁前方,正是药葛氏绝口夸赞的独臂勇士,跟随景王多年的贴身影卫抛残。
在抛残之后再隔数十里同样纵马疾行的有二十一骑,其中二十骑是轻甲卫,另一骑很特别,正是李煜安,曾经诈死逃离乾京的御前总管,兜兜转转又要回到她深恶痛觉的乾京。
再之后相隔数百里,则是西泽大都护郭轩海亲率的二十万大军,其夫余恒以及景王侧君药葛氏一同随军。
禁军统领邱兴德斜靠在内饰奢华的大马车中,身上盖着厚厚的毛褥,身旁还有一年轻男子端茶递水服侍着,尽管一路狂奔,马车中仍然将黄铜暖炉烧得旺盛,自她在裕山一战中负伤,身体状况便大不如前,入冬后更比往年畏寒,所幸她并未在圣前失宠,伤愈后仍得皇帝信任与重用,此番出使西泽调兵便是证明。
尽管逃得有些狼狈,邱兴德的面上却喜多于忧,志得意满,原因就在于她身后那辆马车上的小人儿,谁能想到,她邱兴德无心插柳柳成荫,时来运转,本是在拜萨城都护府与郭轩海周旋的,竟然误打误撞掳到了景王之女、萧珏之儿,如此重量级的砝码,就如同瞬间给她握住了景王与萧珏的命脉,直让她兴奋难抑,夜难成寐。
掳到了几个孩子,她趁人未能反应之前便已冲出拜萨城,一路狂奔,至于她原本的目的,经此一遭当然也能达到。胆敢在府中私藏景王家眷,光是这一点,皇帝便能削了郭轩海的脑袋,郭轩海若想要证明清白,就必须出兵勤王;反之,于景王那里,郭轩海软禁景王之女在前,于她府中将人丢失也是事实,等回到乾京再一造势,景王必定会与郭轩海誓不两立,郭轩海为求自保,理应主动出击,而不会选择继续偏安西泽,一旦将她扯进泥潭,她就休想置身事外。
邱兴德认为,无论如何,她的目的是达到了,不负皇帝重任,至于郭轩海是否对她恨之入骨,她也浑不在意,在皇帝面前,她自认荣宠远胜于郭轩海这个放羊女,只要半道上别落她手里就好了,想到这里,她低声在身旁男子耳畔嘱咐了一句,那男子点点头,转身撩开厚重的车帘,一股寒风忽得钻了进来直冲面门,郭轩海皱了皱眉,那男子立刻乖觉地将帘缝压住,探头出去传令:“加速!”
应邱兴德的要求,禁军再一次加速,两辆马车上的车夫自然半点也不敢怠慢,车内更加颠簸,邱兴德都差点被颠下小榻,不待她发作,那年轻男子便迅速上前安抚,而另一辆马车上,三个小儿不可避免地在地上滚作一团,相杰像个小大人似的将姚清源与萧安两个都搂在怀里,以身作垫,将他们护得紧紧的,尽管他自己也摔得吡牙咧嘴,强忍疼痛。
车内还有两名武卒,是邱兴德临时从禁军中抽调的,既会照顾小儿,武艺又能应对突发状况的人选,然而自那两个女人上车,便被三个小儿逼得一直龟缩在车厢靠近门口的角落里不敢放肆,此刻见孩子摔了,犹犹豫豫地上前欲将姚清源与萧安从相杰怀中扶起来,谁知刚一伸出手还未碰及衣角,萧安便迅捷无比地拿起他从不离身的小弓隔挡住她们,淡淡的双眉微皱,坚决不让她们碰到源女丝毫,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翻身而起,相杰也扶着源女坐了起来。
不同于已经能辨别善恶是非的萧安和相杰,源女还是个话都说不全的懵懂幼儿,除去最开始那阵被人夹在腋下狂奔致使她不舒服而大哭之外,坐上了马车之后一路奔驰是她极喜欢的新鲜体验,身边又有她最熟悉的萧安与相杰相伴,她已然不知恐惧为何物。
萧安与相杰对那两名禁卫的排斥令源女下意识地对她们也表示厌恶,此时小人儿把胸一挺,往前蹭了一步,相杰立刻自她身后将她环住不让她再上前,源女也不闹,煞有介事地伸出手,两个小小的食指分别往那蹲跪着的禁卫脸上一戳,童音清稚:“坏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