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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夫妻相见 “有人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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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母亲一番商谈,令商穆心中大定。与景晨结为夫妇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这么细致深入地审视自己的婚姻,如今看来,商氏将门是皇帝未雨绸缪给景晨所留的最后一道保护伞,以商氏女子的前途为代价,若景晨一生不用她们,将军府这把利刃将蒙尘百年,或随着时间湮灭。若皇帝一朝对景晨不利,景晨启用了商氏,则是名器出世的一天,商氏才会迎来她们恢宏的一刻。倘若不是他心倾于景晨,他必会怨恨先帝,可是他与景晨一体同心,又忍不住感激先帝如此深切地偏袒呵护。
这一夜,商家人首次在将军府齐聚一堂,商逸与商卓两姐妹不仅回来了,还将军中供职的族中旁支叔伯姨母以及平辈后辈共百来人都邀到府中赴宴,商穆也换回男装坐于母亲身边,觥筹交错中谦和有礼地与族人相谈甚欢。商沛兴早年丧夫后一直未娶,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长大成人,两个女儿先后娶夫,随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世,府里人丁才逐渐兴旺起来,但因商穆嫁予天家又远在西北等闲难得见面,年节家人团圆之际总有些许遗憾怅然,像今夜这样的热闹,老将军平日时想都不敢想,一向自恃冷静的商沛兴,竟喝得曛曛然。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第二日一早商穆便依依惜别亲人,前往堕林邑,而商沛兴母女则还要忙着交接防务,准备起程返京。
时节已近初冬,红叶镇却依旧草木葳蕤不见调敝之象,想必江北兵士此时早已在盔甲内套上厚重棉衣了,而商穆身处红叶镇中,身上却依然是一袭月白色的云雁纹锦深衣,头束紫玉冠,眉目俊逸温润,他自将军府出来便未换女装,只因为景晨喜欢他这样打扮。
战隼在头顶盘旋了几圈,鹰鸣穿透层云,带着商穆亲书的王君拜帖往堕林邑深处翔驰而去。
他们在小镇上唯一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吃食,找了个二楼临街的位置坐下来,商穆粗粗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端着茶杯望着楼下陷入沉思。
衍苏叹了口气,给微云与万俟剑峰夹了菜,示意他们多吃。
万俟剑峰向来是不肯多说话的主,只沉默着大口吃饭,微云悄声问衍苏:“衍苏大姐,马上就要见到吾王了,王君为何反而情绪不佳?”
衍苏道:“有人因近乡而情怯,依老妇看,穆君是近情而怯。”
微云一副受教的模样,“原来如此……”,万俟剑峰手中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继而更快速地往嘴里刨饭。
两个时辰后,随着一声惊空遏云的鹰鸣响彻小镇的天空,商穆的精神随之一震,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站在窗边往外看,两只战隼降下云端,落在商穆身边的窗棱上抖展巨翅,威风凛凛。商穆向楼下望去,酒楼外来来往往的异族人中恰巧有个蓝布巾包头缀红缨的黑衣女子抬头看上来与他的视线交汇,商穆善意地微微点头,那女子锐利的视线往战隼身上一扫,似乎肯定了什么,径直进了酒楼。
那黑衣女子上了楼来,脚步不停地走到商穆面前,审视而戒备的目光在商穆四人身上扫过,而后行了一礼,背后的弓匣与腰间的弦月双刀显现在众人面前,她用生硬的官话对商穆道:“我是毒王的侍卫樊珂,奉毒王的命令出山来邀请尊贵的景王君殿下与您的侍卫一同到堕林邑做客。”
商穆道:“多谢毒王盛情,商某感激不尽!”
衍苏在一旁早背好了她的药箱,一脸期待地看着樊珂,樊珂抬眼看向她,衍苏笑道:“咱们即刻出发?”
樊珂点头,向商穆示意:“王君请随我来。”
樊珂也是个不多话的人,其沉默的程度比万俟剑锋有过之而无不及,万俟剑锋这个剑痴对一眼看上去杀伤力就很强的樊珂非常感兴趣,一路不时拿眼去瞟她。
走到森林边缘,樊珂停下来,掏出几片爪形白斑的青叶,让众人含在口中,道:“林中有瘴气,口含此叶可保神智清醒,缓解不适。”
商穆接过看了一眼,也未曾犹豫便放入口中,入口辛辣,还有一股草木特有的清香。樊珂见众人皆配合,自己也含了一片,率先进入林中。
四人中数衍苏最为兴奋,她一路已经看到数种只存在于医术孤本中的传奇药株以及无数她认识或不认识的毒草,大为叹服,深深为堕林邑着迷起来。
樊珂脚程很快,商穆心中急切毫不落后,是以几人到达毒王谷时天色尚早,樊珂径直将人带到老毒王的会客室,商穆在这里同时见到了老毒王与现任毒王樊询,令他没想到的是新任毒王竟然如此年轻。
樊询似乎心情相当愉悦,眉眼弯弯,本来无事三分笑的面庞倒又绽放了三分出来。
商穆对于她的热情有些不明就里,却敏感地从她晶亮闪烁的目光中感觉到些许异样。
三人你来我往地寒喧几句,商穆毫不吝惜对两位毒王的溢美之词,再三表示感激,樊询便对老毒王道:“好了祖母,王君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和我们祖孙闲谈,孙女这就带他去见景王殿下,咱们可不要耽误别人夫妻团聚才是。”
老毒王磕了磕手中的水烟筒,呵呵笑着点头,口中道:“去吧,去吧……询啊,莫要慢待了我们的客人……”
樊询轻笑一声,懒懒地应诺了,款款走到商穆面前,微微欠身道:“景王殿下这会儿正在药浴,王君可要去看看?”
商穆微笑:“有劳毒王了!”
走出老毒王的大宅,微云与万俟剑锋立刻站到商穆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衍苏正在不远处与樊氏族人攀谈,见状也赶紧与那人点头道别,小跑过来跟上商穆的脚步,一起随樊询往小石屋行去。
萧涵正如往常一样,端坐在石屋外那块青石上,眼睛里漾着平静的淡淡的喜悦,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似乎惊扰到了他的思绪,不经意间转过头,正好与商穆望来的视线相对,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商穆转过头问樊询,“这位是?……”
樊询故作惊讶道:“咦,王君不认识他吗?他是萧珏的弟弟萧十一郎萧涵哪,就是他们两姐弟一同将景王殿下送到我堕林邑来的呀!”
商穆恍然,上前两步向拱手萧涵行了一礼,道:“多谢十一郎大义,救了吾妻,商某感激不尽!”
萧涵站起来忙握住他的手,道:“王君怎能向我行礼呢?使不得的!”
樊询在一旁凉幽幽道:“行了,你们别多礼啦,在我们堕林邑,就是要直来直去,快意恩仇。萧涵你快让王君进去看看景王吧,咱们别在这儿碍眼啦。”
商穆微微蹙眉,觉得这话里暗藏玄机。
萧涵垂目称是,向商穆微笑致意后走到樊询身边,樊询一扬眉,脸上笑意又深了一分。
商穆此时已无心他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石屋门前,手伸向木门时顿了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借以平息自己狂跳不已的心,手上微微用力推开了门,入目是景晨垂着头浸在大药桶中,光#裸的后背半截隐于水中,商穆反手将木门合上了,石室中顿时幽光大盛。
他一步步走近,景晨恍若未觉。借着夜光珠的光芒,他看见了她背上斑驳狰狞的瘢痕,眼泪不期然地上涌,他张开手臂,如视珍宝般从背后轻轻将景晨拥入怀中,泪如雨下,滴在她的肩上。
景晨本眯着眼睛在打盹,被突如其来的拥抱瞬间惊醒,感受到泪滴垂落于肩的重量,她僵了僵身,猛然转过头来,便见到商穆泪眼朦胧的脸。
“穆君?我又在做梦么?”景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回答她的是更紧的怀抱,商穆从心间发出一声喟叹,“吾妻……是我来了……”
景晨转过身,将他紧紧拥住,商穆的泪仍是止不住地沿腮滑落,景晨一阵心酸,吻上他的眼睛,湿润的眼睫在她唇下如蝶翅般微微颤动不已,热泪滚入她的唇舌之间,咸,苦涩的咸。
“好了,穆君,我的穆君,别哭了,我还活着,我没有死……”她越是语无伦次的安慰,商穆的眼泪越是流得厉害,仿佛回到了骤闻噩耗那会儿,酸楚与失而复得的喜悦辗转交加在一起如决堤般冲击着他的思绪,于是他毫无顾忌地在妻子面前哽咽出声,难以抑止。
景晨无奈叹息一声,将他的头揽进自己的颈窝,手指乱无章法的抹去那好似永远抹不完的泪,口中轻声安慰着,商穆泪眼模糊中摸到她胸前的瘢痕,忙用衣袖擦干了泪,松开景晨睁大眼睛仔细看去,果然她前胸的伤痕远比后背恐怖,几乎可以想见她当初全身无一处完好的模样,他颤着手一一抚过,口不能言。
景晨也随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自嘲道:“很丑吧?我一直昏迷着,萧珏与萧涵姐弟二人是怎样将我从乾京带到南疆来的一概不知,醒来时身上就已经是这样了,如果你不喜欢……”
商穆含泪摇着头,一脸痛惜地用唇将她未尽的话语都封在了口中,以此证明他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