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途未卜》麻米

4、运气背到点了

　　一夜未眠的结果是熊猫眼路人皆见。
　　尤童童无精打采地从公交车上下来。正哀怨地盯着街对面的彩票站看呢，肩后被人猛拍了一下。
　　她小心脏被稍稍刺激，惊吓地转过头来，一张笑眯眯的脸就凑到了眼前。
　　她向后仰了仰脖子：“华姐，早啊。”
　　“早早早——”华姐嗯嗯嗯地应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知道了不，小尤？”
　　尤童童背后汗毛倒竖，心想不会这么邪吧，她才中个彩票就有人未卜先知？
　　华姐见她还是傻愣愣地反应不过来，干脆自己揭晓答案了：“你们李书记要高升到市里去了。”
　　尤童童这才松了一口气，官场就是这样，总是对谁谁谁升迁兴趣浓厚。
　　她如此想，回答更加打哈哈了：“那好啊，区里人才更迭，都是我辈英豪啊。”
　　华姐微微张大了嘴看她。
　　尤童童心想那两句话不算什么惊世骇俗吧，何必奇怪成这样。
　　冲华姐颔首，她闲散散地准备继续移师前行。
　　后颈一凉，不知华姐何时又凑了过来，冲着她脖子吐气：“喂，小尤，知道谁来接班不？”
　　尤童童特有想要飙泪的冲动，一抹熟悉的身影窜入眼帘，她灵机一动，长长呼唤：“小明，等等我！”
　　前方颀长的人影先是明显地打了个寒颤，非常无奈地驻足，回头望过来，见尤童童挤眉弄眼的模样，也很配合了她的表演：“尤童童，磨磨蹭蹭干什么，九点开会，要迟到了！”
　　尤童童点头如蒜，匆匆跟上来。
　　“尤童童，说过多少次，不准叫小明的？”
　　尤童童正抽空抹额头的冷汗，很义正言辞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
　　她笑嘻嘻地抬头：“你叫明凯希，不是小明是什么？喏——”她掰着手指头跟他算，“李书记叫你小明，孙书记叫你小明，单位比你大的人都叫你小明——啊，收发室的洪大爷也叫你小明，凭什么我就不能叫你小明？”
　　明凯希瞪她一眼。
　　她很乖觉地住口，却又没忍住几秒，继续念念叨叨：“不过话说回来，谁让你姓明呢？偏偏让人想起小学作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小明小明，哈哈，想起来还挺怀念的……”
　　阴测测的语调传来：“尤童童，你信不信终究有那么一天，你会死于自己的碎碎念之下？”
　　尤童童见风使舵得快，忙着打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三步并作两步赶在明凯希之前蹦上楼。
　　才跨进办公室，就听到明凯希不轻不重地在她背后哼了一声。
　　她手把门框，转头冲明凯希走过去的背影扮了个鬼脸。
　　叫他小明又怎么了？算起来，他还小自己几个月，每次见面不叫尤姐反而尤童童尤童童叫得起劲？
　　乌鸦笑猪黑，半斤八两，他俩也差不到哪里去。
　　“小明！”
　　正想着呢，走廊上就传来政治处主任威严的叫声。
　　尤童童憋得脸红，但仍很端庄地缩回办公室后，才开始哈哈笑个不停。
　　她想，真TMD的可乐了。
　　为了那三千块钱而落落寡欢了整晚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工作日的午餐，尤童童尤为苦痛。
　　她敲着饭盒慢吞吞地下楼，一看到机关食堂的标志，胃里就反射性地冒酸水。
　　想当年刚进单位，觉得食堂办得还不错，谁知年月累久了，套用一句精辟的话说，嘴里都要淡出鸟来。
　　所以每当看到韩日电视剧中人物带着各色便当上班，她都羡慕不已，感慨果然还是习惯吃冷食的民族比较幸福。
　　朝九晚五，也不见得好，受那中午短短一小时时间所限，她几乎都不想迈步出大门，回忆下来，也就地震那段时日，食堂暂停营业期间，能够外出换换口味了。
　　拿着饭勺的师父一勺饭扣进尤童童的碗里，操着标准的四川腔调，嗓门大得可以穿过墙壁去：“瘦不拉几的妹娃子，多吃几口！”
　　尤童童望着碗里堆成尖尖宝塔的米饭，一脸纠结。
　　同单位的几位领导恰好过来，眼见这症状，笑呵呵地夸奖：“小尤饭量不错呢。”
　　尤童童思量着可不能辜负领导的期望，今天就算在脑袋上敲个洞也得把饭灌进去。
　　越想越觉得自己孺子可教，前途远大。
　　她咬着饭勺找了个位置坐下，正琢磨着该如何下口，屁股下的椅凳一颤，旁边又有人坐下。
　　“哇，原来有人要当猪。”
　　她额头立马起了三道黑线，这种语调，除了明凯希，她不作第二人选设想。
　　她偏头，瞪眼看那损人不利己的明凯希，哼哼冷笑两声：“同志，这边位置定了。”
　　明凯希抬眼瞧了瞧对面的空位，舀了一口饭吃，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同志？孙中山才是。”
　　尤童童脑筋没转过弯来：“什么？”
　　明凯希终于正脸瞅她：“孙中山啊，雕像，真铜治。”
　　尤童童手指捏紧饭盒边缘，就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就将明凯希扣成个饭人。
　　明凯希见她面部抽搐的模样着实有趣，也心知肚明她此刻绝对有将自己大卸八块的欲望，逗乐心反而消停不了，火烧浇油地再调侃一句——
　　“尤童童，你这么没有幽默感，你男朋友当初怎么看上你的？”
　　尤童童的眼圈突然就红了。
　　明凯希吓了一跳，犹豫地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喂？”
　　他完全是闲来无事纯属逗乐，尤童童也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吧？
　　结果他这一碰，尤童童如弹簧人般跳了起来，左右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指着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句：“坏蛋！”
　　然后，满天饭粒终于砸上了明凯希的脸。
　　一室默然。
　　尤童童拧身就冲出食堂。
　　明凯希则接受众人愕然的注视。
　　这个时候，体面的下台该是什么样的呢？
　　明凯希做到了。
　　他很淡定地以指尖抹下额头上的一粒饭，送进嘴里，回首对那目瞪口呆的打饭师傅微微一笑：“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