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似锦》梦回深市

1、第一章 缠绵丝雨，细如愁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窗外斜斜交织着牛毛般的雨丝，初春的季节，夜幕仍旧降临得甚早。本来就未到阳春三月，天气微寒，更何况这般雨天。
　　桃夭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杯子，看了看杯中轻轻漾起些微细纹的黑色咖啡，她爱上咖啡的味道已有好几年了，咖啡让人清醒。是的，清醒着总比糊涂着好些。世间的一切若真能够像黑白子般黑白分明，岂不简单便宜得多。想来如此罢了，桃夭微微摇摇头，是又能怎样呢？抬头看看，玻璃窗已经能够映出人的摸样了，窗外是一片细雨微朦，连着路灯偶尔闪过的车灯都显得那么遥远模糊，不真实。
　　路上行人匆匆。
　　因着下雨，贴着咖啡店的落地玻璃窗走过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或是单个的男人，或是单个的女人，或是几个女人，或是几个男人，或是成对的男女。
　　桃夭看着走过的路人，反复咀嚼回味，不禁觉得好笑，就微微地笑了起来。男人和女人，果然是永恒的话题。如果要说女人的故事，就一定离不了男人。而要说男人的故事呢，也总是离不了女人的。这两种人，本来生在这世间就是互为补充，互为慰藉。一个女人，在独处的时候，难免会想起男人来。而一群女人在一起，更是露骨地讨论起来。于男人而言，又难道不是如此？说出来，总是没有人信的。
　　谁离了谁，都会觉得寂寞。
　　说起来，其实不应该存在有非谁不可的矛盾的。如果，人和所有其他的生物一样，仅仅只是遵从生物的本能，于雌性来说，是雄性就好；于雄性来说，是雌性的就好，那便是一对了。岂不简单便宜。哪知道，人这种生物在进化之后，怎么就有了那么多的三五九等之分，人心也变得光怪陆离，使得一切都不便宜了。
　　于有的人来说，不是才貌出众的，统统已经出局。或者，无甚财物的，便失去竞争资格。不过，即使是这样的要求，那其实是算得上理智非常，目标清晰，人生还可以过的容易许多。偏就有的人，仅凭着感情用事，非得找着什么心意相通的人。这种人，就无异于疯子，明明有可以使自己快活得多的法子，偏偏就找了条最坎坷崎岖的路。可不就是疯了么？
　　桃夭也觉得不可思议，竟也有这样的人存在的。
　　摇摇头，看了看吧台上悬着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七点四十五。等分针再转过四分之一，她还有个约会。
　　桃夭用汤匙轻轻搅了搅咖啡，举杯，迅速喝完咖啡。拿了包起身，经过吧台，付了钱，便和其他行人般，隐入夜色。却又不似其他的人般沿着落地玻璃窗走，而是撑了伞，走入了雨幕中。
　　大概稍微成熟一些的单身女人，都会将随身带伞当成一种习惯。这个习惯，正说明了她们已自觉出不再青春年少，更懂得爱惜自己。因为，她们已明白了，有时候，即使被淋成落汤鸡，也未必有个小年轻为自己遮一遮。而这些情节，或多或少，是偶像剧或者书本中的浪漫。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活的人，才知道，这些，不过是浪漫。生活毕竟还是现实！不带伞的下场，不过是被淋成落汤鸡，外送一场感冒发热。因为不会有人更爱自己，只好自己爱惜自己。
　　这便是单身女人。
　　桃夭正是这样的一个单身女人。遥遥看去，她身着一件深灰呢子大衣，黑色裤子，裸色的高跟鞋。长发微卷及腰。简洁的装扮，隐隐透漏出她的性子或许对人并不热络，也许更带着一点疏离，却不会让人讨厌。
　　一声一声的高跟鞋着地声渐离渐远。最后，整个的身影消失了视线里，所有的声息消失了听觉里。

　　路上行人有的同自己擦肩而过，有的同自己一个方向，到最后，终点却是各不相同的。
　　穿过一个人行道，走到街的另一边，从玻璃橱窗透射出来的光线将一半的街道照的通亮。桃夭一路过来，仿佛从黑暗沉浮中走入了光明安心的感觉。即使有光明的地方人多出许多，总归是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
　　人在黑暗中，总是容易害怕，在迷茫的时候，总是容易恐惧。正是如同，她经常喝咖啡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过是让自己心安。
　　她推开一扇玻璃门，走了进去。虽然是餐厅，却安静得很。这便是西餐厅的好处，人们一旦进入了西餐厅，总是要拘束许多，脑海中总是想着绅士风度和淑女形象，即使是再亲密的恋人，也总免不了变得稍微客气些。
　　桃夭却喜欢这种客气疏离。她总是觉得，对于无关紧要的人，疏离些，总是好的。如果要避免许多麻烦的话，客气些，总是不容易与人起冲突。一个人的价值观很容易就塑造了一个人的性格与待人处事的风格。是以，她便是这样一个人了。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刚刚好七点五十五，对于约会，她总是愿意早到一点点。比起被人等，她愿意等一等别人。看了周围一眼，不见有约好的人的身影，便随便找了个没人的位置。说是随便，是因为，有的人总是喜欢靠窗的位置，认为只要是进餐厅饭店，酒吧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总是最好的。桃夭想着觉得挺有意思，便微微笑了出来。这些人，大多是受了烂俗剧情的戕害了。其实，就吃个饭的话，如不能忍受吵闹，除非进入雅间。否则，诺大个地方难免还是会有些声响的。又何必做多余的事，非得如何如何？岂不矫情。
　　就这里可以看出，桃夭不过是一切求实际的人罢了。毫无情调可言！
　　西餐厅中，暖气开得很足。桃夭甚至觉得些微发热，便脱了大衣，随意搭在一旁的椅子上，顺手放下提包。

　　侍者为她奉上一杯温水，拿了餐谱过来。道过谢，待说明还有另外的人，她便让侍者先离开，一会儿再点餐。侍者便走了。
　　随手翻了翻餐谱，餐谱没有任何更新，还是那些个菜色。略微有些失望。能够有新鲜的事物，来刺激一下神经，是很多人都愿意也喜欢做的事。最后仍旧决定还是牛排就好。在没有新菜色的时候，她也总是吃牛排，这也是她的习惯之一。单身久了，总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习惯。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七点五十八，再抬头看看进门处。正有一对恋人推门进来。男人略微显瘦，没有刻意打扮的痕迹，穿着随意而自然，仿佛历来是如此的。面部柔和，淡淡透出些光晕。正是恋爱中的人的表情。女人则穿着一条过踝的条纹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毛衣外套。因为身材高挑，只穿了一双简单的平底皮鞋，正好也是随意而自然。这两人站在一起，虽没有穿着刻意的情侣装，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否认他们很般配。
　　桃夭打量得非常的仔细。连两人脸上因为微微笑而勾起的嘴角，女人微微弯着躲在的镜片背后的大眼睛，男人些微侧脸露出的眉梢的一颗痣，都一一清晰的落入桃夭的眼。带着欣赏的心情，这不愧为一对合格的恋人。
　　那对恋人往餐厅里望了望，看到桃夭，显出一喜，便朝着桃夭这边走来。女人走得很急，拉着男人的手，简直要飞奔起来。不过最终还是没有飞起来就是了。桃夭脸上也立马露出大大的笑容。
　　才发现，桃夭不过有着一张普通的脸，没有特别出彩的让人眼睛一亮的地方，却透着股令人舒服的味道。这大概同她平日里总愿意多听多看而少言有关系，毕竟，沉着内敛的女人总比那些叽叽喳喳的八卦女人更让人安心。你并不必担心的你的秘密就此被传遍天下，也不用挖空心思地去挖掘她的故事，这些都是徒劳的，除非她愿意告诉你，或者你够聪明，自己参透。
　　而她一笑起来，整张脸变得鲜活明快起来。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桃夭站起了身，为她们拉开两张椅子，便张罗着让他们坐下，然后嘱他们点餐。这家餐厅效率很高，侍者一忽儿，便将他们各自点的餐点奉上，便又离去。

　　餐桌本来就是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一个非常有利的平台。何况桃夭与这两人关系非常不错。彼此都发自内心的为这次聚会感到愉快。气氛很是热络。那个女人吃着沙拉，却又不断抢着桃夭盘子里的牛肉。旁边的男人很是宠溺的看着这两个人的一来一往，脸上怎么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和幸福。
　　三人彼此讲着自己的近况，和最近身边发生的有趣的事。甚至连桃夭之前想到的几件觉得好笑的事，也和他们分享。一般人恐怕觉得那样的想法很无趣或是大胆，然而这两个人已然是能够理解她的人，想想都觉得正是那样的道理，便都一齐笑了出来。
　　用过餐后点心，桃夭说了自己会离开一段时间，因为工作的事情，所以会有段时间不见，这正是今天这次约会的本来目的。另外两个人都表示会想念她，也鼓励她即使到别的地方也要好好加油，他们一直都对她有着莫名的信心。桃夭有时候也觉得无奈。

　　不知不觉，几人已经花了过多的时间在这一次约会上。待到意识到时间，墙上挂钟已经敲过十点。长裙女人惊呼一声，桃夭便了解了她想表达的意思。起身告辞，说时间竟已这么晚了，只好改日再聚。女人也起身附和。一行三人便一起走到餐厅门口。
　　桃夭的住处虽离这家餐厅并不很远，但毕竟已经晚了，况且仍有微微细雨在落下来，男人很自然地为她拦了辆车，付过车资，嘱咐师傅并不用开很快，安全为上。一切做起来流畅且自然，彷佛已经做惯的事。随后女人也俯下身来与桃夭道别。
　　车便载着桃夭扬长而去。
　　至于男人和女人会怎样回去，桃夭已经不用考虑很多。单看男人能为一个朋友做得这样好，肯定能把女友照顾得更加细致。

　　望着车窗外缠缠绵绵的雨丝，桃夭难免也生出一股愁丝来。并不是雨天，便让人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而是多愁善感的人，在平日里忙着维护形象，只肯在雨天里露出本来面目。做出好像是为着不喜这潮湿的雨天的样子，粉饰而已。
　　师傅果然将车开得异常缓慢，好似散步一般，优哉游哉。
　　桃夭暗自感慨，出声说自己还有些事，让师傅可以开快一些。师傅果真是个合格的，将本来要用十分钟的车程，缩减到了五分钟。

　　终于回到住处，桃夭摸索出钥匙，开了门，摁亮灯，放下外套和提包，将自己完全扔进了沙发里。看不清表情，也听不见声响，好像立刻就已经沉入梦中般。
　　她只是感到累罢了。从来都没有过的疲惫的感觉。她很迷茫，心中一片混沌，不知何去何从。这种心情，一直是她所要逃避的，她之所以爱上咖啡的原因。
　　她躺在沙发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屋子里很静，也很亮。“沙沙沙”的雨声穿过窗户，让屋内的一切都有了一种忧伤的韵律。风撩起米白色的窗帘，翻飞。然后，归于寂静。
　　但是这种寂静的感觉，也是桃夭所喜欢的。一般来说，如果不是想要哗众而取宠的人，都愿意在寂静的环境中静静思索自己的心事。需要疗伤的人更是如此，只听医生嘱咐过病人要静养的，可曾听说过要病人“闹养”的吗？
　　单身女人，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才是自由的。可以放肆地做任何事，而不被唠叨。哪怕是不收拾衣物，不打扫，不下厨。一切的一切的时间，都是你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都是属于你的，不用担心谁会抢走你爱坐的那一把椅子，不用担心住所会显得拥挤。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看见别人，那样幸福的出双入对，还是会羡慕，加上嫉妒。哪怕是自己的好朋友。更何况，那哪能是算好朋友呢？自欺欺人罢了！
　　彷佛做完了长长的梦一般，桃夭缓缓撑起身，离开沙发，走进浴室，收拾自己的狼狈。
　　再看沙发，一朵墨色的花，绽开在桃夭躺过的地方。耀眼而刺眼！
　　无处诉说的苦，独自一人的时候，即使嚼碎了，还是难以吞进肚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