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恶痛疾》不辣

2、二 “Blue

　　第二天我睡了个大懒觉，起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反正不用去办公室报道，在床上又赖了老半天，恋恋不舍地一睁开眼，才发现本该是阳光大好的午后，窗外的天却是阴沉沉的。阴天，阴天，阴天就是让人有发懒的本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眼珠再一转，就看到昨晚后知后觉跟着咬了一半的面包被买下来的那本杂志被立在对面的桌子上。此时夏城邑那面无表情的脸刚好在光与暗的交接线上，许是光的作用，在我这个角度看来，他的嘴角竟好像是有着轻微的上扬弧度——一种妖冶的气质似乎被封印在了那刻意绷紧的唇线下——嘿？我猛地起身套上皱巴巴的T恤，眯着眼好好打量起对面杂志封面上的夏城邑，总觉得越看越眼熟是怎么回事？！可是要细说像谁，我又真没印象曾认识过长成这样的一号人物。要不，也别去玩什么跟踪了，直接上去来句“先生，我们以前认识吗……？”哈哈——睡傻了么？！

　　吃了点东西，随便套上件外套，挂上昨晚从办公室里拿出来的“短炮”就往外赶。说起这“短炮”，几乎已经是我的御用照相机了，机身老旧，确实已有些年头，但老胡仗着它快门尚且好使，说什么都不给换个新的。我其实还是相当热爱摄影艺术的，大学的时候，时常揣着卡片机到处走走，有模有样地像个文艺青年似的拍拍空镜头之类，还挺美滋滋的，自打工作以后，就很少再有机会那样浪费时间了。早前便对佳能新出的一款机觊觎许久，奈何月光族一个的我钱包干瘪存折形同虚设，只好借着偷拍明星私生活的同时，用公物练个手过过干瘾了。

　　天阴沉着，我的第一站是夏城邑所属的公司。说来虽然几乎每次有这种苦活都发派给我，我却一直没给锻炼成老手，甚至每次跟踪的套路都是一样的毫无创意。首先是艺人所属公司，然后按照资料上标记的地点进行下一步的行动，比如艺人位于XX的家、XXX的家，艺人相关绯闻对象的家，艺人常出没的地点……可昨晚当我细看夏城邑那份资料时简直就要抓狂，上面“地点”一栏下竟然是空白的，连起码的一个住址都没有！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绝望，我只好先去他的公司碰碰运气了。
　　夏城邑所属的公司并不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娱乐公司，甚至算是一个相当私人化的公司，旗下艺人，一人。简直可以直接说那就是为夏城邑一个人存在的公司。公司所在地比较隐蔽，找了好久才走到。可一到那三层小楼楼下我就傻眼了，门口那是什么阵仗？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慈善机构发配救济粮呢——一小撮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家伙或蹲或坐地守在公司门前，面朝里头眼巴巴地发呆。这也太高调了吧！夏城邑除非是缺了根筋才从这过，你们这样会毁了我们全部人的饭碗好不好？我一时胸闷，端起“短炮”就往那边走过去想教育教育这批人，忽然，在这些人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脸孔，那不是璇姐么！
　　璇姐正在爱惜地擦拭着手里的相机，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时，她只是挑挑眉毛朝上瞥了一眼，然后了然于心地垂下眼，“坐。”
　　“你怎么在这啊？”我一屁股坐在她边上，特意穿了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这时也没必要管地上干净不干净了。
　　“小孩儿，说来话长。”璇姐长吁一口气，看着我，“怎么，犯错误了？老胡竟让你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嗨，你走了以后，一直都是我。”璇姐算是我的前辈，三年前刚进啤梨杂志社的时候她还在娱乐部卖命呢，那段时间她教了我不少东西，算是我的半个师父了，“小孩儿”就是她对我的爱称，其实璇姐也没比我大几岁。璇姐和老胡的关系不知怎的一直不是很好，后来便被另一家杂志社找了个机会给挖走了。要说这还真是我们部莫大的损失，璇姐报道的东西一向剑走偏锋，别出蹊径，特别受欢迎。我知道，她走了以后，老胡一直想把我往她的方向栽培，可惜，写新闻也是需要天分的，而且，是百分之一的天分加百分之九十九的不折不挠——就像现在这样，璇姐显然已经不眠不休地在这里蹲点不少日子了。一问之下，果不其然。璇姐如今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看上去跟三年前那水灵可人的模样可谓天差地别，看来这几年，她过得也很辛苦。
　　“其实这次我想当成职业生涯的收尾来干呢，”璇姐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手拒绝了，她挑挑眉，可能以为我这两年已经学会吸烟了，“哪想到夏城邑这家伙实在是太难搞了，”璇姐吐了口烟，“就有点儿不甘心。”
　　“什么？你不干这行了？”我被璇姐的话吓了一跳，她这么有天分的人，不做这个做什么去？
　　“我要结婚了，”璇姐朝我露出一个散漫的微笑，“玩累了，不想再跑来跑去。”虽然是笑着说，总觉得有点辛酸。这种感觉，大概也只有干过这行的人才能体会。我一时哽住，不知道说些什么。璇姐拍拍我的肩，“到时我给你打电话，你来吃喜酒。”我用力点点头。
　　璇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会，“不然这样吧，我也不硬撑了。刚接了一个小道消息，咱俩也好久没见了，这个，就当见面礼送你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发现这实际上并不是名片，而是类似入场券的东西，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小字。
　　“这是夏城邑很喜欢去的会所，据说他经常去。一般人可拿不到这张卡，”璇姐凑我耳边轻声说，然后她把烟头按到地上熄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璇姐扭过头打量我几眼，笑道“小孩儿，劝你回家换身衣服，把最好的裙子翻出来烫平了穿去，不然人家可不给进！”说着提着相机转身走了。
　　“璇姐！”我赶忙站起来跟在后头喊她，只见璇姐背着我抬起胳膊朝我摇了摇，然后慢慢比出了大拇指。一瞬间，我眼眶发烫。好一会缓过神，璇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璇姐竟然要结婚了，虽然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有个归宿总是好的。也好，离开了这个圈子，希望她可以得到想要的幸福。
　　回过神后左右看看，发现周围几个人都饿了好几天的狼似的盯着我，试图从我身上嗅到一丝肉味。我攥紧刚才那张入场券，心想这次绝对不能辜负璇姐的厚意。边想边忙赶回家，找出一身当年大学刚毕业奢侈一把买的深蓝色连衣裙，家里没有电熨斗，随便扯了扯就穿上了，反正也不会有人盯着我看。还好这几年工作够操劳，这衣服上身非但没有感觉紧，倒还比当年松垮了些。卡片上那家会所晚上九点才正式开始营业，磨蹭了一会，时间刚好是晚上九点，咬牙打了一辆车，把地点告诉了司机。没想司机在后视镜里瞄了我好几眼，眼神里带点不可置信。切，我还不信了，那地方难不成还不是我这种人能去的了？

　　还真不是我这种人能去的——
　　从车上下来，我就傻了眼，这家会所是一栋扁扁的一层建筑，整体就像用黑水晶雕凿出来的一样，在夜里发着冷峻的光，整栋楼只在侧面开了一个门。实在是太邪门的风格。我战战兢兢走过去，开了门，被一个穿黑西装的冷面人拦住，直到掏出那张卡片，他才面无表情地放了行。相比起来会所里面倒是很普通，除了装修更为高雅，其他都像是普通的酒吧一样。店里人还不少，我刚进去没怎么在意，加上里面灯光比较暗，再往里走点，就傻了眼——这地方，果然非同寻常！最靠窗的那一排长沙发上，坐的全是一些耳熟能详的大大小小的星。舞池里面，几个拍个广告能拿六位数的小咖们正在随音乐陶醉地摇摆，更有甚者，正搂抱在一起……太好了，找准机会一定要全都拍下来！我摸索着坐到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把“短炮”换了个边，挂在了左肩上。
　　一个挂着相当得体的职业笑容的酒保走过来，“小姐，喝点什么？”我还真没单枪匹马来过酒吧，抬头看看他背后一整面墙的不知名酒水，发了傻。他见我这样，就拿过来一张菜单样的东西让我慢慢选。翻开菜单，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下去。这、这，璇姐可没跟我说这里一杯酒就够我一个月的工钱啊！我边擦冷汗边在那张菜单上找BEER的字眼，说不定啤酒会便宜点。可是这些都什么酒，一个都不认识！焦头烂额之际灵光一闪，不喝酒，喝冰水呢？会被赶出去吗——

　　咔嗒，一个方形的玻璃杯被轻轻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淡蓝色的液体，上面漂着一片小树叶。我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笑容不变的酒保，他朝我后方看了眼，然后说“BlueCuracao，是那边那位先生给您点的。”我迷惑地转过头去，在一片暗紫色的灯光中，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沙发上，朝我点了点头。
　　那个人……夏城邑？不、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