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晓露清芙》微明

1、第 1 章

　　三月的杭州细雨蒙蒙，碧草笼烟，越发衬得一派初春温润景致。
　　梨花巷纪府门口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排临时搭建的草棚下，支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是雪白的米粥，走近了还能闻到隐隐的药材香气。排队领粥者不知凡几，大都是衣衫褴褛的贫苦人家，施粥的家丁也朴实平易，手腕一沉就是实惠的一大勺，遇有那带着小孩老人的，还会拿自家备好的碗多送一份。
　　有外来者不明所以，上前打听。排队的几人正巧无事，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想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纪府在杭州是几代的世家了，这一代家主纪英老爷子一手金鞭使得出神入化，可巧只有一个女儿，疼得掌上明珠一般。纪老爷和纪小姐都是善心人，每逢季节变换之时，纪府都会开施粥棚，粥里还加了应时的草药防范疫病，杭州城的百姓提起来哪个不得竖大拇指。”
　　“听你这话倒是有趣，这粥还有如此功效，我也得凑个热闹了。”
　　“那敢情好。纪家这四时粥喝一碗下去，管保你这一季身强体壮。我老娘今年都六十了，托这粥的福，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此人闻言，哈哈笑着排入队伍，“那我们今天倒是赶了个巧了。”

　　队伍中的人群嘻嘻哈哈，推来搡去，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雨花。旁边一群素衣女子见此情形纷纷避开，领头的一位大概三十多岁，面容严谨，眉头紧锁，只盯着这一派喧闹场景，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直绕过半条巷子，方从纪家后门入府。

　　纪英听到下人通报，赶忙将一众人等应入正厅。中年女子并不推辞，径自坐了主位，纪英见状笑笑，也不介怀，便在旁边陪坐，又让下人送上清茶果点：“师太和众位女侠远来劳顿，这是今年新下来的雨前，还请各位尝尝。”
　　原来这群女子便是峨眉派弟子，领头者正是峨眉掌门灭绝师太。见纪英态度殷勤，灭绝接过下人捧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点了点头，眉间的厉色这才消减了些。
　　“有劳纪先生了。”
　　“师太不必客气。不知师太一行此番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日前峨眉接到线报，明教妖人殷天正带大批部众离开光明顶，来到苏州，似乎要在那里安营扎寨。我峨眉替天行道，这次过来就是要铲除这帮明教邪魔，为师兄报仇，为民除害！”说到义愤处，灭绝用力一拍桌案，上好的紫檀木桌也落下一片尘屑。
　　纪英见状面色一顿，随即笑道：“师太豪情，纪英佩服之至，师太有事可尽管吩咐下人，寒舍定为众位打点得妥妥当当。”
　　“不必了。我们也是顺路过来，给师妹上柱香就走。”
　　“既如此，还请师太和众位女侠今日在舍下屈就一晚，好歹歇歇脚，明日再上路不迟。”
　　“也好。对了，怎么不见晓芙？”
　　纪英笑道：“不知道师太今日大驾光临，安和堂的陆先生前儿给晓芙布了功课，说是要去城外山上采药，晓芙一早就出去了，想是要过个两三天才能回来呢。”
　　灭绝闻言一肃：“此话本不该我说。师妹早逝，只有晓芙这么一点骨血，理应把她送到峨眉由我教养。偏你舍不得，还纵了她的性子学什么医，十几岁的女孩子不近侠道，反整日和一帮平头百姓混在一起，说出去成何体统！”
　　纪英叹道：“夫人离世乃我一生之痛，晓芙和她娘模样性子都相似，我实在不忍心让她上山吃苦，只求有生之年能宠着她，将来再找一门好亲事，也就对得起她娘了。”
　　看他说得凄凉，灭绝虽有一腔怒火却不好发泄，只得甩甩袖子，来一句“慈父多败儿”，便起身随下人去后面佛堂拜祭纪夫人。
　　纪英见状连忙吩咐下去，为峨眉众人安排房舍，送上沐浴香汤，晚间又置办了一桌精致素宴亲自作陪。纪府百年世家，房中各物无不新巧玲珑，峨眉弟子们虽是出家人，十几岁的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这些小巧物件的，就连平日性情最像灭绝的大弟子丁敏君也拿着一套月白绸衫爱不释手，教训起师妹来声音都轻柔三分。
　　晚间一番忙乱不提，第二天清早，峨眉一行在纪府用了早饭，纪英又给每人打好一个包裹，内有银两点心，还有女孩子喜欢的剑穗玉佩等小物，礼物送得众人都颇觉满意。灭绝和纪英寒暄两句，便出门直向金陵而去。

　　见人影走远，纪英扶额叹气，老管家纪成笑道：“可算送走了，老爷辛苦了，我这就吩咐人去给小姐送信儿。”
　　纪英笑道：“罢了罢了，横竖两三年也才来一次，夫人地下有知，也不愿看到我和峨眉太疏远了吧。今天天气不错，让晓芙在外面散散心也好，别急着催她回来。”

　　杭州城外五里，落英山。
　　一片老银杏林刚刚长出青翠的嫩叶，林间阵阵鸟啼，空灵悠远。树林深处，一点幽绿时隐时现，细看下却是一个少女的身影。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两条银色发带随风轻摆，背上一个大竹筐，里面是半筐草药。行到山路陡峭处，少女抬袖擦汗，叹口气自语道：“不知道爹在家里应付那群大侠怎样了？”
　　这个少女便是纪晓芙。
　　说起身处的这个世界，纪晓芙并没有太多抱怨。前世她很小就失去了父母，是爷爷奶奶一手养大的。她是个乖巧的孩子，家里是中医世家，她三岁就跟在爷爷身后学辨药，跟着奶奶缝药囊，一天下来不哭不闹。18岁她顺理成章地进入全国最好的医学院，虽然学的不是中医，而是临床。医学生的日子不好过，忙起来别说风花雪月，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7年后硕士毕业，她依旧孑然一身，连个男朋友也没有，所幸倒也少了牵绊，于是放弃多家大医院的邀请，回到自己生长的小城就业，可惜才半年，爷爷奶奶就相继去世，她又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每天安静地上班，下班，回家看着四面墙发呆。一天医院有逝者家属闹事，那人无法面对妻子去世的噩耗，咆哮着说是医院误诊的错，她路过时被那人悲切的神态看愣了，结果却不幸成为人质，被劫持到天台。不小心坠落的那一瞬间，她没有一丝不甘，只是看着天空越来越浅的颜色默念，如果有下辈子，她也想有这样一个彼此牵挂至深的人。
　　再一睁眼，自己已经成了纪家的千金大小姐，纪晓芙。这一世她依然没有母亲，但父亲纪英却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的。纪家家资颇厚，这一代又没有男丁，纪晓芙对未来的设想一度曾是招个上门女婿，再生两三个孩子，三代同堂一道孝敬爹。可惜这个宏伟蓝图在七岁那年崩坏了。府上来了一个叫灭绝师太的尼姑，自称是她娘亲的师姐，要把她带回峨眉拜师学艺。
　　虽然前世没看过什么小说，但倚天屠龙这样的大作纪晓芙还是有印象的，难怪自己的名字一直觉得耳熟，原来这里是倚天！仔细回想一下，书里那个纪晓芙是被她的师父一掌打死的。虽然不记得为什么，但杀人凶手绝对可以锁定，就是眼前这个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无疑！
　　不整你就不错了，脑子有水才会跟你上峨眉！风中凌乱过后，纪晓芙使出缠字诀，天天拽着纪英的袍子不撒手，一说要去峨眉就大哭大闹，吵得灭绝心烦意乱，几次三番想要发火又强自按捺。纪英本就不舍得女儿，如此一来顺水推舟也就把拜师的计划搁置了。纪家号称金鞭世家，武功在江湖上虽然排名不显，但教一个小女孩防身也足够了。纪晓芙上午跟着父亲练功，下午重操旧业研习医术，由于兼具中西医两门学问，她和杭州城最大的医馆安和堂坐堂大夫陆先生成了忘年交，一老一小没事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陆先生惊叹于她的天赋，她也乐得多一个疼爱自己的长辈。
　　此后每隔两三年，灭绝仍会来杭州拜祭师妹纪夫人，每次总不忘要教训纪晓芙一番。纪晓芙烦不胜烦，一听到下人报信，就从角门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