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楚歌谣》夜兮

13、北漠大王4

　　“是啊，女儿一直跟你比较亲。”
　　“是你一直跟别人的女儿亲，所以女儿以为你不喜欢她，才不敢和你亲近。也是，谁会跟我一样，明明看在眼里，却一直假装不知道，委屈自己不说，也委屈了你。”
　　她像是很后悔，可是都过去那么久了，我还是不喜欢。
　　“说这些干什么？”

　　“你当然不在乎，你一直迁就我，不就是把一切都看在眼中，可你也在无声的反对。
　　结婚两年我都没怀孕，父王以为我身体因为常年在战场没调养好，才导致两年无所出，一直让太医熬汤药给我喝，我一点也不喜欢，但是不忍父王失望坚持喝了一年。
　　要不是你那天喝醉，然后有了齐儿，我怕是还要接着喝。
　　女儿倒是真随了我，还好他们现在感情是真的，要是像我那样……
　　我很高兴，你不知道你晚上念我的乳名阿楚时我有多高兴……后来你带来了楚谣，那时我们女儿都三岁了。”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我让人查几年前的事情，果然就知道那天你喝醉是因为你的青梅竹马，你很难过吧，所以把我当成了她。
　　知道又怎么样，你人在我身边我怕什么，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做着不喜欢的事情等着你回来夸奖，你一直都没让我失望，不喜欢也不会对我发火，我想你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吧，早晚你会把我放在第一位。
　　可是这样过了五年，谣谣五岁的生日你还记得吧，你毫不掩饰的对我发火，我后来也知道那事前几天楚小小死了，你正伤心呢，那里还顾得了我。
　　原来对于你在乎的事情你也会控制不了，十多年了你还是不在乎我，迁就我忍让我从来不冷眼相对就是不在乎。
　　我母后是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我找不到人说话，我不能对着女儿说我的委屈，我一个人安静的等着，等着你是不是会想起我的难过，虽然还是敷衍的安慰关心我，但是我还是很期待，你没来呢，过了三天就去军营然后一个月才回来……
　　我真的很怕你会丢下我走了就不回来，我离不开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依赖你，然后我和往常一样对你，我希望你不要在乎那件事，就只陪着我就好了。
　　可是女儿才十二岁你就把她往军营送，就因为楚谣发现了她的身世？”

　　她的脸色又悲又苦，我想我应该错了。
　　垂头丧气的，听着她对我的抱怨，不满。
　　“你不知道我在军营吃了多少苦，我的女儿怎么能和我一样，我希望她可以很快乐的生活。
　　我想我错了，你不喜欢我又怎么会喜欢女儿，你都没有像抱楚谣一样抱过她。我和你吵，但是我不是大王，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我从来就没哭过，那次不知道怎么的就哭了，你只是说了句，你可是北漠的王后，然后就走了。
　　我才三十几岁，可是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吵吵闹闹到今天，我想你终于烦了，王位给了儿子，就说要去一趟中原，你不会回来了吧？”

　　听到这里，我赶紧出口：“我不会离开你，我一定会回来，我会带你去中原，我会……”
　　“你不用跟我保证，要说一开始我不懂，现在怎么着也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放你走偷偷摸摸的离开，回去写了和离书，你自由了再走也不迟。”
　　“阿楚。”
　　感觉她身体一僵，我也顾不了什么了。
　　上前一步抱着她，发誓一样的说：“我不会离开你，我也要和你白头到老，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相信我今后我一定会对你很好的……你等我回来接你，我一定证明我说的话。”

　　我也离不开你，阿楚。
　　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我想等把现在这些破事都解决了，我就天天对她说，我也会做饭给她吃。
　　阿楚还不知道吧，我的手艺可是一直很好的。以后我就在边关开个小店，她就是我的老板娘，我会把所有的想法告诉她，我们一直一直活到老，然后一起死。
　　我会拉着她苍老的手，约定下辈子还在一起。我们要相互承诺，碧落黄泉永不相忘。

　　我不知道世间的事情是否都是两难的，我一直认为所有我想要的，只要我去努力没有我得不到的。
　　年轻的时候，我是百年世家的唯一继承人，我的才华智谋足以问鼎天下，只要我想要。

　　我不想要，我只想和小小结婚，然后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完一生。
　　小小是武林盟主的女儿，她有倾世容颜绝世才华，自小的时光都陪在我身边，我很满意她接着依然会陪着我。
　　有多少女子倾慕我，就有多少男子爱慕她，尽管世人都在嫉妒，可是也不得不承认我们是最好的一对，皇上与她相遇以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突然就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或许之前的一切美好，都不过是为了突出后来一切肮脏的事情，最是防不胜防，才最是让人心伤。
　　小小坐在玉辇上，满身华服一头金饰，阳光太耀眼刺痛了我的目光。
　　她温婉的对我笑，再不会娇羞的拉着我的手说：“穆哥哥，我以后做你的新娘，进你家宗门。”
　　她现在不也就是新娘么，不也坐在轿子上么？
　　她身边陪伴着另外尊贵无边的男子，她要进那个深深几许的宫殿。
　　她会富贵荣华一生吧，只要她去争。

　　是心伤还是不甘心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就是站在原地执拗的看着她远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是满满的忧伤，然后又对着君王深深的笑。
　　我当时只是怔怔的看着，然后就对上了皇上的眼。

　　此后，在我孤身一人时，我常常会想起那天，或许一生变故的开始都是因为，那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回头的忧伤。
　　我们在富贵中遇见，在繁华里别离。

　　然后，过了三年，因为小小的关系，楚伯伯和父亲行事都很小心。
　　小小荣宠太盛，想要抓住她把柄的人太多，只不过有些事情既然开始了，就只能到结局。
　　再然后过了半年，楚家被查出谋反的证据，抄家九族。
　　穆家因为走的太近，被视为帮凶。

　　一夜之间，百年世家血染红墙。
　　我早被父亲的亲信护送着逃离，路上不断的追杀不断的死伤，最后居然会是我活了下来，我除了一身才华可是不会半点功夫的，虽说免不了受伤，可还是让我逃到了北漠。

　　然后，就看到了另一个少女，高头大马红色披风战神一样直直闯到我眼中，骄傲倔强不容我拒绝。
　　我很狼狈，那么落魄的时候遇见她，注定我的万劫不复。

　　经历那些变故，我更需要权利。我不会拒绝一切，我要先把自己变强，然后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什么流言蜚语我早就经受过，有什么关系。
　　我从来不是空有才华，我会用我从来没有过的决心，一展我的雄心抱负。我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我比以前更努力，我花了更多时间学习，我也忽略更多的东西。
　　我还是不甘心啊，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事情，只是因为我没挣，那么该是我的，几倍都要还回来。我面对一关又一关的考验，在强者面前，一切小动作都是枉然，我是个强者，让所有人心甘情愿拜倒。

　　二十九岁，我有了第一个孩子，有很多事情我似乎都看开了。
　　三年像是模糊了我之前的记忆，我仿佛生来就在这片沙漠，之后我为我已经拥有的更努力，我是个君王。

　　那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不过就是中原皇贵妃的一封信，我觉得还是各自安好吧。
　　只不过伤口一旦撕开，回忆也就接踵而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我生长的地方就连家都没有了，见见故人，然后和她做个分别，了却之前的事吧。
　　然后我就知道，事情又在间隔很久之后循环无限。

　　已经是皇贵妃的小小托付给我一个女婴，她进宫十年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但是却不是皇上的。
　　她告诉我，她父亲确实打算叛乱的，只不过还是给精明的皇上识破了。
　　她告诉我家破人亡之后她就被扔在冷宫，皇上说要看着她慢慢的死。她说她不该对皇上产生感情，只是没有收好父亲的书信就害了那么多人。
　　她说她寻死的时候遇到皇上的弟弟燕王，燕王很爱她，然后开始谋划篡位。
　　她说了很多，我只是觉得荒唐。

　　原来事情和人都只会越来越荒唐，就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要背负那么多的曲折。
　　我抱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回家，只有大漠才能让我有归属感。
　　一路上是中原叛乱的演说，燕王一怒为红颜弑兄夺位，皇后燕氏于新皇登基前一夜火烧寝宫，新皇为救皇后双双葬身火海，燕世子出面主持大局，登基为王……
　　其中的爱恨纠葛，政局变换须臾就是新的样子，谁又说的清楚。

　　孩子叫楚谣，是她母亲取好的名字。
　　我给她建了中院，我让她学习中原的礼仪，如果她不回去，我就宠她一生，如果她还是得回去，希望这些可以帮到她，至少不要让她在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面前失礼。
　　说起来她确实是公主，只是暂时没人想她回去，那也只是暂时没想起她的用途。

　　这次定南将军出使，我知道事情不是结束，就是另一个开始。
　　只是我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三月。癸丑日。忌出行。宜安葬。
　　我跪在长辈牌位前，看着昔日富贵环绕，现如今只有野草蔓延的院落，心里无限凄凉。
　　二十年，离国离家。

　　楚叔叔的叛乱，父亲的相随，使得我穆家落得如此地步，谁对谁错我也不想再分个究竟。
　　如今，皇上看在我抚养公主长大，特允许穆姓人返家扫墓，修整祠堂。

　　看着渐渐赶紧的院落，想着阿楚来到这里不知会不会嫌弃。
　　我找了几个分支的叔父，想着让阿楚磕几个头，也算是我不肖子孙对父母的亏欠。
　　他们知晓我的不得已，知晓我现在的成就，知晓我有妻有子有女，应该不会责怪我这二十年来的不闻不问。
　　到底还是想着落叶归根，我的故乡怎么可以在有生之年不回。

　　萨摩朗又回了一封信，我知晓他最近正和穆尔茉商量着踏平北阙贼寇，有阿楚坐镇我到也不担心，只是这封信来得太仓促。
　　北漠应该出事了。

　　心里一扫这几天的平静，我觉得呼吸似乎有点急促，展开纸条，一目而过。
　　窗外骤然刮过一阵风，好久没人打扫的落叶被吹得浮浮沉沉。
　　我一惊，看向天空，万里乌云密布。手里的纸条随着飘落，我的心也跟着起伏，飘摇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愣愣的呆坐半响，我看着停在桌角的纸条，真想把它看穿。

　　“轰”炸雷想起，闪电划过天际，大雨淅淅沥沥开始落下。
　　我猛然回神，一下子站了起来，踉跄着疾步而出。有很多人伸手想抓住我，嘴里还快速说着什么，我听不到，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众人，一下子大雨倾盆而下，透心的凉。
　　马蹄声重重落下，我一抹脸上的雨水，眼前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贼寇来袭，母后重伤，医治半月，无果，于今日子时三刻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