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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质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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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京城很快就入了夏,知了声声,热的渗人,我陪着玄烨去索尼后院听伍先生授课,未及走近,又听见琴音阵阵,潺潺如溪水,心底不觉多了几分凉意,不知从几时起,这索尼府的后院竟成了我们的世外桃源。
见到伍先生依旧是云淡风轻样子,如今我们看官场外的人总是多几分傲骨清风,不似索额图,明珠等人如此油滑,更不像鳌拜那样目中无人,更何况先生学富五车,不知不觉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竟多了起来,也不像刚认识那般疏远,偶尔还能一起品茗作诗。
讲课一次接着一次过去,这一日讲到后汉,便自然而然的提到了汉质帝刘缵,永嘉元年继位时年仅八岁,幼冲之时便天生聪颖,以宗亲之子身份登基,当时朝廷由外戚司马大将军梁冀主持,梁冀仗着自己是皇太后兄长,为人嚣张跋扈,在朝上也是只手遮天。
玄烨听到这里,突然打断说道:“那不是和当今圣上一样,当今小皇帝也是八岁登基,鳌拜不也是嚣张跋扈,只手遮天么。”
后汉书上写的,质帝九岁那年就被梁冀下毒害死,只因在下朝时喊了梁冀一声跋扈将军,心里莫名一跳,再看看玄烨,面容俊朗,风采翩翩,想起前几日乾清门的同朝议政,不免有些害怕,幸好如今朝中还有太皇太后在。
伍次友笑着答道:“质帝是质帝,当今皇上是当今皇上,怎么会一样。”
我心里忌讳质帝结局,不免多看了玄烨几眼,他倒是不甚在乎,又问:“那质帝是被梁冀下毒害死的,可是因为他过早的暴露了自己的想法,令梁冀起了疑心?”
“龙儿果然聪慧,”伍次友饮了口茶接着说道,“的确,若质帝能韬光养晦,或许结局又会不同。”
玄烨沉思片刻,才说,“那梁冀手握兵权,又有皇太后撑腰,为何不自己当皇上。”
伍次友答道:“龙儿不知,梁冀虽已掌朝廷,但毕竟血统不正,耐不住天下口舌,如何都不敢称帝,所以才会找个傀儡皇帝,自己把握朝政。”
玄烨恍然大悟般点头,“原来如此,是以鳌拜虽掌握朝廷,却也不敢轻易称帝,若小皇帝能审时度势,等待时机,对外大智若愚,对内积蓄力量,结交贤臣,最终令鳌拜孤立,找准机会,逮他入狱就轻而易举了,那质帝就是过于显山露水,才被梁冀给杀了,先生觉得龙儿说的对不对?”
伍次友笑答:“龙儿如此聪明,果然是相门之后,又一表人才,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玄烨听惯了这类夸奖并不放在心上,叹道,“只是贤臣忠臣又能有多少呢。”
伍次友见玄烨一脸悲苦,不免爽朗笑道:“君不闻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春史传。”
那是明末诗人张煌言的诗作啊,《甲辰八月辞故里》,说的是明末抗清,这伍次友未免也太大胆了,刚想站起来,却听见伍次友又说道:“哪个朝代都不缺忠臣,缺的是明君,只有明君才能令江山稳固,而非臣子。”
玄烨欣慰一笑,“先生高才,学生受教了。”
言毕,玄烨起身拍拍袖子,说道:“婉娘,你且在这里替先生整理整理,我去找索额图。”
说完,他就走了,我隐约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半晌才想起来,他之前同伍先生说自己是索额图的堂弟,如今又直呼他名讳,似乎有些不妥,思前想后刚想解释一下,却发现伍先生并没有发现其中端倪,心想还真是个书生啊。
刚开始替他整理书桌,伍次友便急着拦住我,“不敢,不敢,还是小生自己来。”
打趣回道:“先生说笑了,先生如今可以索府上的半个主子,婉娘伺候伺候怎么啦。”
伍次友脸一红,不说话了,他站在我身边,要比我高出一个肩,我抬起头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儒雅文静,心里不免想起他的亡妻,两人伉俪情深,可惜天意弄人,只是先生这一番深情也是不易。
半晌,他才说,“龙儿天资聪慧,请转告老夫人不必担忧,科举及第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将书卷一一收好,笔墨砚台归放整齐,突然看见底下的一张字画,青山绿水,仿的是唐代王维的水墨画,边上提了一句诗,他脸莫名更红了,我拿起来一看,原是诗经上的一句话,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薄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画工精美,手法上乘,看来是花了不少功夫,不觉叹道,“先生一手好字好画,何必藏着,也该拿出来给世人欣赏才是。”
伍次友已经恢复平静,带着几分书生腼腆,回到:“若婉娘喜欢,就送给姑娘了。”
笑着推辞道,“先生客气了,这么好的工笔画婉娘可不敢要,还是先生自己留着好了。”
他倒也不坚持,顺手将画拿起自顾自看了片刻,才说:“也好,这本就画的并不太好,或许以后有时间可以慢慢画。”
“那先生不参加下回会试了?”
他略略怔了怔,笑出声来,“那婉娘看在下这样一届酸秀才适合当官么,若婉娘觉得在下合适,那在下下回必定事实。”
伍次友生的温文尔雅,并非动人心魄的好看,却有着一种淡淡温暖,透着情义担当,和他相处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摇头笑道,“先生更适合一夜扁舟,一壶清茶,闲淡度日。”
他听了我这话也觉得有些好笑,我接着说道:“可惜先生偏偏古道热肠,心系天下民生,所以那样的日子恐怕是先生求不得的。”
他转身,对着窗外,摇了摇头,“世上有了像龙儿这样的才子,又要我这样的庸师何用,等龙儿学成,在下自然就会远离京师,平淡度日了。”
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平平淡淡一身素衣,心中虽怀了天下,却不向往高官厚禄,想象着他远离京师,青山绿水之中游历诸城,吟诗作画的日子,不觉有些神往。
天空西边余晖淡淡,又到了回宫时,手帕仔细擦完桌上的灰尘,低头笑了笑,“时间不早了,婉娘也该走了。”
“婉娘…”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好,只是看着我一路小跑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