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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守陵一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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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天色暗沉,先帝忌日,满城素稿。
赵夔算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在位期间治国有方,历经一次大战也不曾让战火波及过大,黎民百姓最是受不得恩惠,记着这位皇上的好,对他感恩戴德。忌日这天五更钟响,纷纷从被窝里钻出来,在门口左右个挂了衣服纸糊的白帆,站在巷尾举目望去,白色串成一条龙,衬着阴霾的天色,无端多了几份沉重和萧索。
五更,顾恽一身朝服冠带,和杜许二人沿着白帆轻扬的巷子,一路纵马,朝着城北的皇陵而去,赵子衿今日没有等在门外,作为皇室姻亲,他需得先去皇宫拜祭。
急促的马蹄踏破了清晨时分的宁静,骏马上了近郊小道,路旁林立着葱葱树木,空中飘着薄薄的雾霭,视野有碍却又无伤大雅,氤氲的水气带着清凉的气息浸透衣裳,有种醒神的效用。
话最多的杜煦有些睡眼朦胧,便没有做麻雀叽喳,许季陵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顾恽想了想,觉得作为同乡兼老友,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便扭头笑道:“季陵,见你最近早出晚归,忙什么呢?”
他本意是好的,想着许季陵若是碰上什么烦心事,或许他能帮上些忙,而他会这么想的原因,是因为许季陵从前很少出门,他这人清高又怕麻烦,宁愿呆在院子写写画画,也不愿出门张兄李兄的逛青楼画舫。
谁料许季陵突然就来了脾气,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讽道:“也不知是谁一天到晚形影不离。”
这话说的醋意盛浓,可顾恽没听懂,他被许季陵嘲讽惯了,早已练就一身铜墙铁骨,每次许季陵这副高傲神情,他就默默的扭头认怂,态度良好端正,将许季陵气的七窍生烟,以毒攻毒竟然又恢复正常。
这次他采取了同样的态度,扭头直视前方,不再多嘴长舌,一心一意的赶起路来。
许季陵见他这模样,瞪着他侧影心酸到无以复加,满心愤怒席卷,想着,要不是你时时刻刻和怀南王黏在一起,我犯得着眼不见为净出门散心么,我要是不散心,会遇到沈复白那个看似纯良的奸诈小人么,我要是不遇到他,会被抓住把柄么,现下掉进了火坑身不由己,你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子安哪,你想气死我么?
一想起沈复白,许季陵就急火攻心,这下九流的青楼相公简直是翻了天了,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威胁他,让自己陪他东游西荡,每次他表现出不耐和拒绝的趋势来,那恶人就风轻云淡的笑笑,眼中像是极爱看自己发狂的模样,扭头吐出一句温言软语:许公子,你前脚走了,后脚顾公子就能知道,你对他存了不轨之心——
如此这般算下来,从那天桥头偶遇到现在,自己已经陪着他,踏遍了城南到城北的角角落落,也不知这相公是怎么当的,闲到能蹲在巷尾瞧蚂蚁搬家,一蹲就是一下午。不过今儿他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还特别轻佻的说明天许你一天假,高兴与否,许季陵觉得自己像是小厮般被这妓子呼来换去,转身拂袖而去,便没看见,沈复白空寂哀伤的神情。
三人无话,纵马拐过弯弯绕绕的羊肠小道,行了有一炷香时间,猛见前方有两道人影,正沿着道旁慢悠悠的走。渐行渐近,许季陵愈发觉得那背影熟悉无比,相距不过五六来丈的时候,前方的人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挥过头,许季陵吃惊的发现,那人竟然是沈复白,身旁跟着的,是他的小清官采苣。
沈复白见了三人,在路边站定,许季陵本想装作陌路人一般打马而过,顾恽这个讨人厌的却偏偏在沈复白身前勒住马,老熟人似的笑着招呼:“复白,大清早的,你这是要去哪?”
沈复白和他莫名投缘,并不隐瞒,笑道:“去趟城北的盘云山。”
顾恽扫一眼他身旁的少年臂弯里一筐竹篮,上头覆了白布,不晓得里头装着什么,笑道:“正巧,我们也去盘云山,路途遥远,载你一程吧。”
许季陵千百个不愿意,正巧沈复白突然意味深长的瞧他一眼,转瞬又对着顾恽笑道:“如此,怕是不合适吧。”
顾恽看见沈复白那一眼了,再看许季陵面色古怪,心里就有些奇怪,觉得这两人间好像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情,倒是没深究,接着道:“有什么不妥的,顺路而已。你这么走,走到的时候,午时都过了。”
许季陵当即恨不得,照着顾恽的后脑勺,这么来上一棍子。
沈复白迟疑一瞬,谢道如此便有劳,被顾恽伸手拉上了马背,知晓许季陵不好说话,采苣就上了摇摇欲坠的杜煦的马。
盘云山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将平沙城北如同屏障一般围起来,占地极其恢弘宽广,拐出小道要转向的时候,三人和沈复白在此分别,许季陵脸色犹是不佳。沈复白向东,那里有片很大的孤坟地,但不怎么为人知晓,而三人向北,纵马再走十里地,便是皇陵入口,祭台所在。
三人策马,比坐着抬轿的大人们快上许多,故而抵达的时候,只有早早就到这里负责的司仪等在这里。
皇家祭台建造的气势恢宏肃穆,由丈许来高的阶梯攀爬上去,阶梯是白色的大理石,经久风雨打磨,渐作灰白,阶梯两旁是盘龙浮雕的汉白玉柱。上了台面,更觉平台宽阔,放眼望去,灰白的大理石平整铺出猎场大小的地面,边缘每隔一段立起一根龙纹柱,龙吻处挂着旗幡,做天家正黄色。
正中又起一台,高约三尺,凿做圆形,太和殿般方圆大小,上头凿挖出指节深浅的槽,连绵交织成太极八卦状,里头刻着梵文经书,太极两圆处用梨木长条桌连起,上头摆着供品,桌前一青铜巨鼎,周身刻篆字铭文,大气古朴,庄严顿生。
三人在阶梯右手边寻了块空地,站了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来了朝官,文丞相和周大人看似爱拌嘴,实则行动颇为一致,基本是同进同出。这不,两人连踏上最后一坎的步伐都是差之毫厘,三位爱徒见状,连忙迎了上去,阵营分明的被拖到一处,询问这几日发生的事宜。
文丞相听闻明青候水土不服,不过他们上朝办公,不比顾恽这些得了圣谕专门作陪的得空,再说明青候也婉拒了大伙的看望,所以文丞相至今,还不知晓具体缘由经过,他走到一根柱子下,让顾恽将事发具体给他描述一遍,顾恽将赵子衿作怪这段摒去,如实交代了。
文丞相抹了把三髭须,神色并不轻松,道:“子安哪,我总觉得这水土不服,不够让我信服,来路没有发病,锦被佳肴的伺候着,却突然就不服水土了,倒也奇怪。”
顾恽心道,当然奇怪,哪里是什么水土不服,分明就是有人蓄意作怪么,可这人是谁,他是打死也不能朝他恩师老人家透露个别字眼的。
文丞相又道:“子安,你为人聪慧,许多事我不说,料你也知晓。先帝祭祀,幽国大病初愈的侯爷却偏偏上来掺一脚,动机不可谓单纯,偏偏皇上…也罢,你心里有个底,凡事机警些。唉,我只是没料到,皇上会如此绝情,竟然就真没召祈王爷回京。”
顾恽诚恳的应下,那边周大人也交代完了,元老们走做一堆,朝着祭台前方走去了。
巳时,满面病容的明青候一身惨淡的白衣,出现在祭台阶梯上,身旁跟着他的侍卫何群。百官们不只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朝他又是问好又表祝愿,幽明鉴礼数周全的谢过,寒暄一番,脸色愈白身形愈加弱不禁风似的,众人连忙收起好意,简洁明了的说一句早日康复便算完事。
幽明鉴病歪歪的掠过顾恽身边,莫名其妙的瞧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什么都没说,走到最左边的队列边上,与何群两人自称一列。这位子选的倒也算妙,坐卑右尊,前高后低,是最适合他这外来使者的位置。
巳时三刻的时候,皇帝赵愈一身正黄缎面,周身无花纹无纹饰,携着皇室宗亲姗姗来迟,从另一处特立的台阶至上正中祭台,刹那,悲壮悠远的号角声连天而起,古朴的音色浑厚的仿佛上抵九天下落黄泉,向逝者传达思念。
顾恽垂着头,眼皮却上翻着去偷看台上,一眼就捕捉到一头白发的赵子衿,他垂着眼睑,照样呆愣,可顾恽和他相处久了,透过那层傻气,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
今日场合悲壮,他褪下各色红袍,换了一身白衣,在人群里,露出头颈和小半截肩膀,看不见全身,却也有种白衣飘飘的感觉,脸侧白发铺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不过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他那满院子的爬虫叫人看见了,不把他当成勾魂阎王才怪。
号角声止住后,百官和宗亲跪拜,赵愈站在两仪间,神色肃穆的捧着卷宗高声诵念先帝生平之丰功伟绩,念到一半忽然就落下泪来,也不知哪里感触到了他。等皇上哽咽着念完,已是将近午时,武官们倒是好些,文官们早就双膝发麻到无知觉,听了皇上一声众爱卿平身,感激涕零的颤微而起。
祭祀分上下半段,歌颂完,上半段就结束了,祭台后头有陵园,供用膳和憩息用。百官们三五更就上路,早已饥肠辘辘,公公一声吆喝,恭送皇上离去后,移步去了陵园饭堂,用了午饭后休息一个时辰,这便又上了高台,开始下午的祭祀。
下段分为诵经,祭舞,焚香,一通走下来,已是黄昏夕阳落,百官归家,皇室还得在此停留,守陵一晚,两日不早朝。
顾恽和赵子衿同在一台,却一整天没说过话,赵子衿忙着下跪上香,顾恽垂头下跪,连眼神都没交汇上几次,顾恽就和杜许二人策马离去了。
幽明鉴大病未愈,娇弱额上了马车,何群跟着钻了进去,凑在他面前小声的汇报:“侯爷,没见着祈王赵秉,不过密探来报,说怀南老王爷今早进了皇陵,身边还跟了一名侍卫。”
幽明鉴笑道:“那就是了,赵愈今晚不也进皇陵么,想个法子给他传个信,说他孝顺的弟弟,回来给他父王祭祀了。”
何群:“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要出马车,又被幽明鉴叫住:“回来,顾恽那边,办的如何了?”
何群恭敬道:“已经埋伏下去了,待会他们经过小竹林,就下手。”
幽明鉴顿了顿,吩咐道:“利落点,别留下痕迹。”
何群颔首掀开帘子退了出去,马车行进,幽明鉴盯着晃荡的帘子出了会神,闭眼小憩,睡着了一般。
子时,赵子衿跟着一众皇亲进了皇陵,他跟着前方的人走着,却有些心不在焉,进门的时候扭头看了眼身后灯火幽谧的祭台,觉得有些不安,这种感觉从方才喝茶时不小心摔了茶碗,在地上砸出四分五裂的碎瓷片时开始,一直焚烧到现在,这让他有种,要发生些什么是预感。
守陵是样耗费精力的差事,除非是特别深的感情,才会下地宫的冰窖里去受冻,看一眼先帝赵夔,不然那底下天寒地冻的,下去一盏茶功夫,就能冻得浑身麻木。老王爷和他兄长感情深厚,不耐那些虚礼,早晨就进来下去了,隔一个时辰上来回暖,再下去,他单独在一件陵房,不和众人一道。
皇上赵愈下去过一次,后来进了独户的陵房,就没出来过。
为表诚意,不能瞌睡,娇生惯养的王公子弟们受不了,早已呵欠连天,只能一趟又一趟的去院中打水扑面,赵子衿并不乏困,却有些受不了里头云王家的小丫头不停的献殷勤套近乎,索性出了门,沿着墙角影子似的游荡。
他有些想念顾恽,从认识以来,他还没有一整天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的日子,这里又吵又闹,哪里比得上那人身旁,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忙他的,自己盯着他发呆,不过心里揣着这人,便觉得光是共处一室,就让他满足而欣喜。他想,阿恽现在,到家了么,他是在抄书,还是在洗漱,他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他正浮想,猛觉耳旁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凝目一看,就见脚边落了个白色的纸团,因自己低头太快,还在地上做滚动不止状。
本来按照他的作风,他该瞬间拔起上墙头,去看扔纸之人是何方神圣,而后才去捡纸,可他现在是个傻子,傻子该做的事,就是迷茫的抬头四顾,见四下无人,再好奇的去捡脚边的纸团。
赵子衿东张西望一阵,蹲下将那纸团捡了起来,摊开,昏暗的视野里出现几竖条楷字:顾恽,城北小道竹林,寅时不见,性命堪舆!
赵子衿瞳孔猛然收缩,目光锐利的仿佛要将皱巴巴的纸条刮成粉末,他在原地僵了一瞬,还是决定枉顾顾恽的叮嘱,提起而起,直接从院墙上掠了出去,速度极快的奔出皇陵,风驰电掣的朝城北纵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皇上赵愈的后窗口也被人扔进一团纸,上书:祈王在皇陵。
赵愈大怒,推开美人幽姬,困兽一样暴怒,将屋里头的瓷器摆设摔了个稀巴烂,然后才强敛了怒气,让人传了侍卫五十,沿着皇陵寸寸地皮搜,说是掉了玉扳指。
尽管没人信,可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皇陵里陡然人声鼎沸起来,灯火通明四处是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