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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将计就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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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文火轻炖慢熬,白气氤氲,满屋子浓郁的药味。
赵全拿把小蒲扇,扑棱扑棱的扇着,时不时还要掀开盖子看看,里头的药汁收干到何种程度了。
“全子,出来帮我抖抖褥子。”还景的声音从厨房外头传来。
赵全诶了一声,放下扇子跑了出去,在他身影完全消失在院落外头后,一道鬼祟的人影飞快的窜进厨房,而后又匆匆离开,被来去如风的动静拂歪的白气歪扭四散,很快就淡去了,了无踪迹。
等赵全回来的时候,炉上的药汤已熬过了,滤不出一碗水来,他懊恼的一拍脑袋,记着王爷的吩咐,火候、时间丁点马虎不得,想要重新煮一碗,时间却又不够了。和顾大人一起来的蓝衣公子,叫他出门一趟,大人急着走,刚刚还景还催了一次,也罢,兑点水烧沸了喝了再说,总比不喝的强。
赵全往药罐里到了半碗冷水,很快药汤沸腾起来,他熟练的倒入碗中,端着滚烫又黑乎乎的药往顾恽房里去了。
他端着药碗进屋,还景正在里头,忙的团团转,又是拉扯幛子,又是般挪凳子,非要趁着今儿的好天气,散散屋里的霉气,屋里给他搅得四处扬尘。
顾恽坐在桌边上,看样子是在等着喝药,赵全笑了一声,道:“大人,久等啦,药还烫着,稍微再等等吧。”
顾恽微微颔首,伸手点了点桌子,笑道:“搁这吧,你去帮还景吧,瞧他累的满头大汗。”
赵全欢快的应答一声,将药碗搁在顾恽面前的桌上,就奔到幛子下去给桌子上摞凳子,凳子上再站个还景的几重唱扶椅子,只见还景伸长了胳膊个头还不够,脚还垫着,整个人在搭戏台的物什上摇摇晃晃,一副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架势。
好不容易将幛子拆下来,两人合力将厚重的帘子塞进大木盆里,撸起袖子抬起来,撅着屁股艰难的往门外抬。两人脚步总是踩不到一个点上去,抬着个盆在屋里撞来撞去,一边哎哟叫唤,一边翻着白眼对骂,倒也热闹。
顾玖笑着看二人又骂又闹,见药凉的差不多了,才端起来,门口就想起一道男声:“大人,可以出发了么?”
屋里三人闻声扭头看门口,就见一身白底点青花兰叶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正是蜉蝣木行的俞崇明。
顾恽道声稍等,抬腕端碗往嘴边凑,却听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腹前一阵冲击,全身被撞的往后一倾,差点连人带椅子被掀翻了。
罪魁祸首是还景和赵全,两人尽顾着去看门口,一时没看前路,大盆便哐一声撞在桌腿上。两人面面相觑一瞬,正要道歉,却听见一阵细碎的兹兹声,像是油锅里煎炸的声音,又没那么尖锐,两人去看顾恽,却见他盯着地上,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地上那摊泼洒的药汤处,正沸水开锅似的冒着一圈一圈的黄绿色气泡。
这现象,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是剧毒,入口封喉。
有人想要杀了顾恽——
赵全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同样受了惊吓,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口,目光呆滞的去看顾恽脸色,那人垂着眼,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全又在腐蚀的地砖之间来回几次,蓦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红了眼睛给顾恽磕头求饶,他语无伦次,说的飞快,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人,不是我,这毒绝不是我下的,我我——”
他自小听嬷嬷们偷偷的讲宫里见不得光的歹毒事长大,个个奴才都是顶黑锅哼都没哼一声,就被乱棍打死,他一颗心惶惶到了极点,几乎看见了自己满身血污被打断了腿的垂死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顾恽在想是谁,一时出神,哪里料得到赵全这么大反应,他连忙将药碗搁在桌上,将他拉了起来,摸了摸他额头,笑道:“傻小子,我知道不只是你,瞧你这点出息,快别抖了,去,拿笤帚将这里收拾了,稍后有事叫你去办。”
赵全睫毛上还挂着一地泪,事态的发展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人还有些呆:“大人,你真的确定,不是我么?”
“行了我确定,别哭了,你男子汉的气概哪里去了——也不知是谁,当着赵子衿的面猛拍胸脯,说我就交给他照顾了。”顾恽凉飕飕的嘲笑道。
赵全窘的耳根都红了,兔子似的逃走,窜到门口,见俞先生在看他,更是恼羞成怒,突然吼了句:“是我,赵全!”
之后便后烧屁股的跳走了。
俞崇明本来等着顾恽去校验最新的臂弩,一见着突发情况,就知道他是走不了了,便抬脚进了门,走到那趟还在冒泡毒药前,问道:“可需要我叫阿南过来看看?”
顾恽想了想,摇头道:“我马上要叫人进来议事,这样吧,我用瓷瓶倒一点给你带去给南姑娘验一验,看里头都有些什么毒药,喝下后会有什么症状,等人走了,让南隅悄悄到我房里来一趟。”
俞崇明拧着眉头问道:“大人是不是有头绪了?”
“稍后再与你们详说,现在先下去吧,还景,去把府上的所有人都集中起来,让他们到花园候着。”
还景心有余悸的瞅着那碗毒药,迟疑道:“那大人,这药……小的拿去倒了吧。”
顾恽嘴角噘着一股意义不明的笑,道:“不用,倒了,可就没法唱戏了。”
还景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俞崇明却敏锐许多,猜想他必然是要拿这碗毒药作饵,引出那个投毒的奸细。他面上滴水不漏,斯文俊秀,瞧不出怒气,也瞧不出喜色,实在是沉着冷静的很,俞崇明突然就有些明白,蓟无双为什么对他一见如故,因为他们就是同一种人。
府上上至总管下至花匠,无一遗漏,全被还景叫到了花园,众人满头雾水,却只是聚众往那处去。
到了花园,发现顾大人也在,所坐的石桌上,用布蒙着,也不知道放着什么,见大伙站定了,便笑着问道:“人可都来齐了?”
总管拱手上前一步,问道:“都在这里,不知大人召我等前来,所谓何事?”
顾恽两手扣在桌上,措辞似的慢悠悠说道:“各位也看到了,战事爆发,城中百姓大都内迁,带着家眷细软往内城去了。大家都是拖家带口的,不必顾忌我这里不好开口,若是有想走的,我绝不阻拦。”
列成一排的仆从里,性子软些的婢女,登时就红了眼眶。
顾恽目光不不经意似的扫过,内里却深藏窥探,将每个人的表情刻进脑子里,然后顺势收回视线,掀开那块白布,露出底下白花花的银锭子,接着道:“背井离乡不容易,这里有些银两,不算多,却是我给大家的一点心意,不管走与留,攒些银子总是没错的。赵全,来,每人二十两银子,给大伙分下去。”
老管家感动的有些哆嗦,嘴唇嗡嗡合合想说话,却被还景抢了话头。他站在顾恽身旁,等他说完了才笑道:“大人,赵全去厨房了,不在这里。”
顾恽扭头一看,道:“瞧我这记性,他不在,你分也是一样。”
还景应了一声,正要伸手去端盛银子的小托盘,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叫唤:“诶,诶,诶,我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赵全那小哥,毛手毛脚的端着一个碗往这边快步走,走的近了,冒着白烟儿传来一阵药味儿,不用想就是药了。他走的急,碗里的药汤一波一波的往碗边上荡,每次都在瞧着要泼出来的时候又落回去,看得人急着不已。
赵全一边走,一边兴奋的直叫唤:“大人,祈王爷传信回来了,诺,就在这里。”
他还怕人老眼昏花,炫耀似的单手举起手里那枚信封在空中挥来挥去,此举引得手里的药汤再一次差点泼出去。
众人被他引去了注意力,都去看他,谁也没有注意到,顾恽的目光水似的浸透了每个人的面部表情,看到其中一人时,目光微妙的顿了顿,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嘴角,而后视线自然的转向赵全,笑容满面:“快拿过来我看看。”
赵全连蹦带跳的奔过来,先将药碗递给顾恽,道:“先喝药!”
“怕了你。”顾恽苦笑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上扬着头喝药的时候,药碗挡住半张脸,没人注意到这人细长的眼睛平视前方,盯着队列中左手边第五个人。
顾恽每次喝完药,都要回房午睡两个时辰,分发银子之事交给了赵全,顾恽在还景的陪伴下回了房,还景看着他睡着了才退出来,去院子里找赵全。
日头在檐角透出一片阴凉,蝉鸣鸟叫意境悠悠,十分寂静,午睡之后大伙都精神不振,蔫不拉几的忙着手上的活计,蓦然一声惊叫划破院落,众人被吓了一跳,接着就见赵全那小哥六神无主的奔出卧房,破音发颤的嘶声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大伙愕然一瞬,很快就有小厮飞奔着出门,一会儿就领回了回春堂的老大夫,步履匆匆的进了顾大人的卧房。
一个屋檐下,消息传得快,谁能料到,中午还温和笑着给众人分发银子的人,下午却在卧房吐血不止,昏厥不醒,据大夫说,是中了剧毒,穿心散。
府上乱成了一锅粥,东北的院角处,一只小小的飞禽从院中窜起,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传信之人转身欲走,一转头,却钉住似的呆愣在场,目光惊愕中掺着恐惧,看着面前笑的温文尔雅的青衫人,嗓子眼锯木头似的发出一声:“你——”
只见他面色如常,目光清亮,哪有半点下午卧房里惨白如纸血涌不住的垂死模样。
顾恽微挑了眉头,和善的笑道:“嗯?我怎么了?小离,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幽国埋下的探子,竟然是个不过双十的女子。”
“我亲眼看你喝下的毒药,连药碗,都是我收的,怎么会……”名为小离的婢女不可置信的叫到。
顾恽一摆手,身边的俞崇明一跃而上,瞬间就和小离颤斗到一起,两人都是高手,眨眼间掌风相对呼呼作响。顾恽退了几步,看着两人眼花缭乱的过招,笑道:“福祸相依,托某人的祸,我如今,也算是多了一技之长,可以将毒药,当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