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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深夜,月亮只露了个细细的脸边儿,使得黑洞洞的树林子愈发幽深。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在林中,似是在寻找什么,逮着能避人的树丛灌木便持刀一阵乱戳。为首那身材壮硕的王姓头儿更是凶狠,一双虎目在黑夜里仿若烧红的炭火,刺啦刺啦地燃着,“好你个王八羔子顾十三,竟敢把老子当猴耍,老子追了你一天算是被你耍够了,今晚非剁了你喂狗!”
      小喽罗们听得头儿声音凶煞,一时间更是群魔乱舞,惊起鸟儿无数。
      不远的树荫深处,一青衫少年架着腿横趟在树丫上,抹了一脸鸟毛,朝着来人的方向翻了个身,斜倚着懒洋洋道:“龟孙儿小猪猡,每次见了爷爷便没了新词,只会唤王八羔子吗?罢,罢罢,虽没什么新意,听着却亲切,你王八爷爷大人大量,就不与你计较了。”
      树叶沙拉拉地轻晃,青衫人伸出手扒拉开一个小缝儿,饶有兴趣地看那头儿漫无目的地仰头回骂。好不容易待那头儿骂完了,他却兀自挑眉笑不吱声。
      头儿顿觉被戏弄,忍无可忍再次抡起了大刀,摆正身子随意拣了一棵树扑了过去,只听得又一阵呼啦啦地拍翅声,树叶羽毛飞了他一头,根根直挺挺地倒插其上。
      青衫人哧地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叹了口气,惋惜道:“王八孙儿,你这脑袋本就是臭烘烘的,如今又插一头毛草作甚。爷爷看来,竟似极了那公鸡屁股,真真不雅,罪过罪过呀。”
      喽罗们闻言忙仔细察看了头儿一番,发觉所言有理,个个顿时闷笑不止,然碍于头儿正上火,憋得拿刀的手直抖索。
      头儿气急败坏,竖着头发吼道:“□□娘的蛋,姓顾的,轻功好有什么了不起,照样不敢真刀真枪地跟老子比试!你还真别瞧不起老子,以前你上房,今个儿逼得你狗急上了树就算是本事!你给老子蹲好了,老子这就来取你狗头!”说完一跺脚,猛地撞入旁边一条小径。
      顾十三撑着脑袋,月色薄薄地盖在嘴角,照出一个大大的弧,“孙儿,你走岔了。”叹了一口气,“唉,瞧这天色怕是深夜了,爷爷的小红杏还在叙香阁苦等呢,乖乖孝顺小崽儿,今个儿爷爷没功夫陪你玩儿了,你走路可当心着些,莫啃着狗屎了。”
      头儿瞪着虎眼,鼻孔喷火,正欲发作,忽而天空微微一亮,月亮移出半边脸儿。一人自林深处掀枝拨叶,乘着月色踏空而来,一身青衫袖管翩然,脸庞在阴影中隐约不清,只余一双熠熠的眼透着抹狭长的狡黠。
      五大三粗的匪人头儿盯着来人,愣作了一个结实的大铁塔,只听得那人衣带翻飞,又伸出一个脚丫稳稳地踏上他的脑袋稳稳一踩,转瞬借力点足而去。
      过了好半天,匪人头儿才回过神,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才冲着顾十三远去的方向憋出了一句怒吼,“好你个王八羔子顾十三!”
      一个小喽罗看了老大一眼,又伸着脖子细声细气补充吼道:“看头儿下回不一个屁崩死你!”
      此时,已走了很远的顾十三正扬着满脸笑意,踏着树枝飞身前行,不一会儿,便在沙沙声中穿到树林尽头。
      头顶一片云缓缓游过,又遮了月亮的脸颊。
      顾十三停在一棵大树上眺望。入眼一个僻静的郊外小镇,数条干净的巷弄。百步之外,便是一座小院。
      他眨了眨眼,探头看去,只见一盏火光微弱的纸灯挂在院内一棵老槐树上,昏黄的颜色,仿若停在枝丫的一抹月光,夜色仿若一团雾笼在院内,教人看不明晰灯下景物。
      他展了眉头,飞身赤着脚踏上了那院子的院墙,负手走了两步,便不自觉地闭着眼睛出声道:“上房爬墙,舒坦,舒坦。美酒金银,甚得我心!”
      瞬时,一个沉甸甸的物事当空朝他膝盖骨掷来,他半眯着眼撇了撇嘴,抬腿便轻巧地避过,忽而脑中灵光一现,眼睛顿时圆圆睁大,又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张大了手臂直向那物事扑去……
      只听扑通一声,他死死抱着抢回的物件,龇牙咧嘴地栽倒在了院内的地上。
      还未检查伤势,他便急忙翻身坐起,捧起手中的东西对着月光照了照,微弱的月光在其上聚成了一溜小溪,顺着玉润光滑的石面蜿蜒而下。边饰花纹更是雕琢精细,仔细望去,仿若藏有大丘壑的深山,栩栩如真切的崇山峻岭,便是间隙亦透着股沁凉的清幽。
      原来是块价值千金的石庭盘石砚!
      顾十三顿时喜上眉梢,不顾脱臼的右腿,由自抱着宝贝啃一啃摸一摸,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直到听到响动,方才不耐地抬起头。
      入眼已不是无遮掩的那盏灯那棵树,取而代之的,是一拎着酒壶的清瘦人影晃来晃去颇不稳当地叠在槐树前。
      一阵微风吹过,轻轻拂动那人半遮脸颊的乌凉散发,顾十三直愣愣地盯着那人一步一摇朝他走来,下意识地抱着石砚贴着墙站了起来。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人影微醺地低吟,步子愈发歪斜,顾十三看他几欲跌倒却又最终稳住了身形,不由得心惊肉跳,自言自语道:“莫不是派来捉我的高人罢,这醉拳的步伐走得可真他娘的真扎实啊!”
      那男子不理,径自灌了一口酒,继续摇摇晃晃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顾十三拖着伤腿动了动,下意识护紧了石砚,瞪了那人一眼道:“你再过来我就砸死你!”
      那人仿若未闻,依旧向前,顾十三惊诧莫名,低头一看才觉自己正把石砚搂在怀中,踌躇一番,只好忍痛捧高了宝贝作势欲砸。
      未想此举竟起了作用,那人当真停下了步子。顾十三舒了一口气,挑衅地盯着他。
      又一阵清风吹过,吹开了那人的头发,春日的露水混在其中,潮潮凉凉地钻进了顾十三的鼻子,月亮不知为何陡然从云里探出了整个身子,月光同碎玉一般从斑驳的树影中洒在了面前那人的脸颊。
      面如脂玉,却形销骨锁。
      一把骨头不堪露水深重,衣袖空荡得仿若身子飘在风中。
      顾十三抓着石砚在心里暗暗惨叫,妖怪!身子板儿瘦得真邪门儿啊!
      那人浅浅一笑,目光从他的脸颊滑开,爬上梢头的月亮,微仰着头淡然道:“那便砸我个粉碎罢。出院子左拐三百步有一条小溪,直接把我烧成粉洒在那里便成。只是万望公子也把手上这罪魁一并捣碎扔进去,好教因缘相报,了却尘劫,让我做个洒脱转世的轻松鬼。”
      顾十三一愣,错愕地看了看石砚,又望了望那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将砚台藏到怀中,厚着脸皮赖道:“想必是你刚刚掷来送我的,我自然不能辜负你一片好意。今日不小心走到你院墙上是我的错,可丢东西让我摔伤腿就是你的不是了,我看你这地儿也不大,也就不难为你腾地儿给我养伤了,折算成银子赔我就成。”
      那人收回目光,眼神有些茫然,月色在他的眼里有些恍惚,盈盈恍若纸窗背后的灯火。
      顾十三看得有些怔愣,那人又兀自迈步走来,几乎贴上了他的身子时方才站定,低低叹气道:“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轻浅微凉的气息拂上顾十三耳边,柔软得他陡然一惊,气息不稳道:“你你你,你乱说个什么,你,你要找就去找你那相好去,爷爷我不好男风,不,不不是断袖。”
      那人不理,只凑近了醉醺醺的脑袋仔细把他的脸看了个透彻,顾十三被看得有些发毛,不自然地敛下了眼。
      那人恍若未觉,眸子专注地盯了半晌,方才失望地摇了摇头。顾十三皱起了眉,略微不满道:“怎的?爷爷我这貌比潘安的皮相还入不了你的眼?”
      那人瞥了他一眼,困倦地揉了揉头发,略带轻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顾十三登时只觉受辱,激动地抬起头,指着那人的鼻子手抖个不停。还未发作,那人的酒壶却已撒手,只两眼一昏,径自晕晕乎乎倒了下去。
      月黑风高夜,果然不适合陪人赏花饮风月。当下整座城镇都听见了顾十三震天一声哀嚎:“冤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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