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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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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少年把注意力从同伴身边挪开,重新瞄准方向的时候,他的失败已经成为定局。青年灵巧的挥动长剑,冰冷沉重的武器在他手中如活物般游曳于空气之中,银色的轨迹将高速袭来的箭支一一击退,而后,瞬闪的银光轻易地将孩子手中的短弓切成两半。
动作停在取箭这一步骤的少年无声的僵硬,被毁坏的武器和抵住胸口的长剑令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出乎乔纳森意料的,在盯着坏掉的弓好一阵后,他像任何一个被弄坏心爱玩具的孩子那样,开始嚎啕大哭。
“呜哇啊啊啊啊……我的生日礼物……呜呜呜”
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逼问一下两个小暗杀者的王子,立刻陷入了被自己的道德心猛烈谴责的窘迫境地。
从摸头到给糖,历来所有哄弟弟的有效手段都宣告失败后,他只好无奈的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架做工十分精致完美的折叠弩,在对方面前摇晃着,试图让那个孩子安静下来。
“哪,这个给你作为道歉好吗,不要哭了哟?”
他一定是最可怜的被暗杀者,居然沦落到要用自己武器当礼物安慰杀手的地步。
看到漂亮□□孩子简直是两眼放光,抽抽噎噎的向他追问,“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的箭袋我要没收。”他可不想转头就又被袭击,如果这孩子真的是被当作暗杀者训练的话,常识对他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存在,乔纳森完全相信这孩子能一边向人撒娇,一边动手。
杀戮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曾经不止一次遇到这种暗杀的王子,并没有对两个孩子产生什么怨恨,因为他们就是在如此扭曲的理念中被养育长大,即使要责怪,也是那么对待他们的大人的过错。
“……啊,大哥……”总算被安抚而不再哭泣的少年,却没有继续在意刚刚还心动不已的弓弩,扭头就向倒下的兄长跑去。“大哥,大哥不要再睡了,醒醒啦。”他摇晃着同伴,大有可能会再度哭出来的样子。
“放心吧,你的哥哥没事,我只是把他打晕了,一会儿就会醒的。”明明方才还是修罗场,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好像他才是坏人呢?瞬间的角色转换,让乔纳森无奈的揉了把脸,“……反正也暂时走不了,跟我一起去弄点吃的东西回来吧?”
把两个失去战斗力的孩子单独放在野地里,这种事情王子殿下是干不出来的,但他也实在是不敢把箭袋还给那个孩子,所以只好带着他们一起去打猎了。拜这两个小家伙所赐,好不容易弄到的猎物彻底泡汤了。
“嗯,那大哥呢?”还有点红肿的眼睛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的敌人,少年完全没半点自己是杀手的自觉。
“我抱着他吧。”感叹着自己过度旺盛的保护欲,乔纳森只能认为是平时照顾身为麻烦之王的乔瑟夫太习惯了,伸手将昏迷的那个少年抱起,身形瘦弱的孩子非常轻盈,让青年吃了一惊,因为哪怕是现在只有六岁的弟弟都比他更有分量些。
……这些孩子,究竟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将操纵雾魔的手套从对方枯瘦的双手中摘下的时候,乔纳森不由得那么想着。
当少年的意识终于由混沌中醒来,他看到的是静静燃烧的营火和正在对着烤肉狼吞虎咽的弟弟。“不要吃的那么急,会烫到嘴巴,这里不是还有很多吗?”之前被他们所攻击的年轻贵族正坐在自己身侧,微笑着将手中散发出香气的肉块用匕首切成合适孩子食用的大小,小心吹凉之后递过去,看起来他似乎很擅长照看人。
谁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恩,其他的,呜,要给大哥。”满足的对着涂满蜂蜜的烤肉大吃大嚼的小家伙扭头就对上自家兄长凶恶扭曲的脸。“…………能解释下你在干嘛么?贝西?”
“哦大哥你醒啦!这个人说反正猎物很大不烤掉会浪费,所以请我们吃饭!”他高高兴兴的扑上来,然后双脚都被绑住,双手也被绑住还用绳索连在一起的两个小鬼果断摔成一团,让原本就脸色难看的少年气急败坏,”笨蛋!快下去!!你重死了好吗!!”
“你醒了?”乔纳森有趣的看着两个孩子,并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要一起吃吗?我保证没有下毒。”
“不管你想问什么,都是没用的。”总算从兄弟的地狱摇篮杀里挣脱出来的金发少年冰冷的瞪着青年,“我们只是接到了要干掉你的指示,除此以外任何的情报都不知道。”刚才摸过口袋,发现指示猎物所在地的罗盘不见以后,他就明白对方多半猜到他们的身份了,现在还留着自己的性命,也许只是为了可能会有的微薄情报吧,但是很可惜,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作为还在被培养中的最低等的暗杀成员,经常被给予弃子任务的他们往往连目标的情报都不甚清楚,饲主多半也只是抱着能成功算是赚到,失败了也不痛不痒的打算,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孩子,在组织里真的是太多了。
“唔,这个我清楚呢,因为也不是第一次了。”一点没在乎少年明显的敌意和戒备,乔纳森还是保持着先前的柔和微笑,“所以,要吃吗,肉?”他扬了扬手中的肉片。
“……吃。”纠结了好一会,少年还是在饥饿的威胁下艰难的点头,既然猎物本人都不在乎了,他干嘛亏待自己。
虽然是双手双脚都被绑起来的俘虏姿态,但自己吃饭还是办的到的,这个奇怪的贵族并没有苛待他们的意思,甚至连套话之类的都没有。所以直到贝西跟自己炫耀对方送的折叠弩的时候,少年也只是面孔抽搐一下就不再继续大惊小怪,贵族的脑袋究竟在想啥果然不是他们能理解的。
“我的手套呢?”贝西的弓就算了,只要有时间就能再做一个,但自己的魔法手套才是真正的贵重品,当然,这并不是饲主所给予的东西,而是负责照顾他们的最年长的那个人在猎杀对象的时候偶然得到的战利品,因为他并没有那方面的天赋,所以干脆就当作礼物送给了自己,对少年来说它的意义不同于普通的武器,而是包含着‘家人’祝福的礼物。
“和贝西的箭袋一起收起来了,暂时不能还给你呢。毕竟‘那个’可是非常危险的……幸好是手套啊。”年轻贵族安抚的摸摸少年的头,“如果是嵌进手掌里的话,我可是会很头疼的。”总不可能把手给砍掉。
“……知道了。”原来还可以嵌入手掌吗?感觉会比手套更方便和隐蔽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语给年幼的暗杀者作出了何种提示,青年径自走到旁边,开始给自己的飞龙喂食,顺便把它背上的伤口治好,他的白魔法虽然连最低等的学徒也算不上,但还是多少能做到一点简单的治疗。
在两个小鬼悄悄试图解开绳索的时候,乔纳森突然开口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愿意把你们当作普通的孩子来抚养的话……不再当暗杀者之类的,考虑过吗?”他并不确定这些孩子究竟是为何会举起杀戮的刃,但是,从他们高高兴兴的吃东西的样子看来,对平稳安定的生活应该还是有所期待的吧?也许是被父母所抛弃,迫于生存而抓起凶器也说不定,萨瓦拉从很早以前就不再是众神所祝福的乐土,疾病,贫穷,凶暴的野兽与阴影中的魔物,甚至是人类之间也互相为了食物和财富而互相厮杀,只是为了艰难的生存下去,人可以做到的可怕事情,王子在少年时代的历练里就见识的足够多了。
青年不觉得自己有伟大到可以拯救所有的人,但是,他无法忽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看起来甚至不比乔瑟夫大多少,还是应该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
即使是说他伪善也好,如果能让他们从杀戮的泥沼中脱身出来的话,他还是想试一试。
“……没有谁会喜欢杀人。”少年看着那个脑子可能有问题的贵族,“但是为了自己获得幸福,抛弃家人这种事情,我们做不到。”“恩,大家都是家人呢。”另外一个孩子附和着兄长的说法,就是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
乔纳森惊讶的转过身,他好像听到了不太妙的声音。“……家人?你们还有同伴在附近吗?”
“抱歉你发现的太晚了!”
“谢谢招待!”
抛下那么两句话,用藏在靴子底下的石片磨开绳索的两个小鬼飞快的窜进旁边的树丛,只留下青年苦笑着看向被他们顺走的行李,幸好剑和一些贵重品他都随身带着,包括雾魔手套和贝西的箭袋,倒不用担心会立刻被他们攻击,但可能还会来偷袭,因为那个带着指示魔法的轮盘也在行李里。
“真是抱歉,看来得连累你再飞一个晚上了。”不过,现在距离他的目的地也不再遥远,也许半个晚上就能到了吧?“结果,最后也没能问到那孩子的名字呢。”
本来,还想让他们去亚迪斯的,如果让姑姑出面收养的话,也许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吧。
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乔纳森所遗忘,此时的王子并没有想到,在未来的某天,他和这两个孩子又再度相遇。
山峰,巨大的山峰,直贯天空的大地之茅,覆满白雪的峰顶永远被云雾所笼罩,圣山奥斯多尔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般耸立在萨瓦拉之上,即使并非第一次看到,在庞大到不可想象的圣山之前,乔纳森还是再次感受到心灵的震撼。哪怕是传说中飞舞于天空之上的贤者之城,与圣山相比,也细小的和孩童的玩具并无二致。
世界的壮阔与庞大,超过任何人类的想象。
这份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多么的美丽。
不同于人或者物,也不是外形或者线条,颜色之类的,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能让人感受到美与感动。
也许这就当初神明们看到精灵创造出世界的心情。
哪怕是空无一物的,荒芜冰冷的世界,但仅仅是它存在于那里,就是美丽。
青年强迫自己的双目从圣山上挪开,寻找着附近的某个特定的山峦——奥斯多尔完全是由整块的岩石构成,其上几乎不生长任何植物,也没有任何生物居住,因为如此,大陆上的生灵们都相信那正是神圣的证明,它有着神之阶梯的别名,传说是神明们降临到地上时使用的通道——很多教派和王室都有在圣山附近建立神殿,为了向着可能居住于奥斯多尔顶峰的神明们祈祷,乔斯达王家自然没有例外。
乔纳森操纵着飞龙,盘旋而下,朝向熟悉的白色神殿飞去,很少有哪个王室的祭殿如同亚迪斯的神殿般,是建造在一道天然石桥的末端,它的底下完全是黑暗可怕的深渊,而那个石桥看起来又格外的纤细脆弱,远远看去,简直好像立刻就要从石桥坠落一般。
如果进入那个神殿,外人只要把石桥切断,估计就能葬送掉里面的所有人。
神殿外围根本没有什么守卫,里面的清洁工作似乎是彻底依靠被固化的魔法的样子,而且也迥异于其他王室精雕细琢的风格,只是用简陋的整块白石凿出。没有大门,能直接从外面窥见内部,空荡荡的大厅里甚至找不到一座神像,墙壁上也未贴上金箔和银线,依稀能看出,似乎是许多巨大的生物围绕着月亮的壁画。
就是这样奇怪破旧的神殿,乔斯达王家似乎很少前来祭祀——不,应该说是几乎见不到他们前来祭祀。
那么为何会要建造呢?又为何刻意作出这种奇怪的神殿呢?也许是关系到某些王家的辛秘,所以大家能做的也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去里面转一圈,最初还有人担心是否会被亚迪斯的军队所阻拦,但并没有这样的事情,王家甚至还大方的表示请随意看,就是小心不要掉下去——毕竟建造的地点实在是非常不妙。
渐渐的,也没有什么人刻意去那里观看了。
因为神殿里确实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个建造在奇怪的地点,有着古怪样式的老旧神殿,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亚迪斯的神殿,并非自行选址,而是在古时候某个灭亡了的国家的遗址上建造起来的。
那个国家的名字,叫做神圣帕尔缇雅。
年轻的王子十分小心的操纵着飞龙,虽然石桥是被魔法加固过的,就算有一百头飞龙站上去也不会断——否则早就在建造神殿的时候发生事故了——但是可以供坐骑降落的地点实在太小才是问题,那条石桥狭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全是深不见底的虚空,曾经有人好奇而砸了块石头下去,试图听一听底下究竟有多高,而让他们恐惧的是,坠落的声音一直都没有传达上来。想必这也是没人继续来参观的主因,毕竟和好奇心比起来,还是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看来王子似乎确实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为了国家能顺利度过难关而前来此地进行某个秘密的祭祀仪式。
然而,他竟没能顺利的降落。
一支细小的箭矢从远处飞来,射穿了飞龙的翅膀。
吃痛的生物没能继续拍打翅膀,连着他的主人一起落入古老神殿下的深渊。
另外一处的山崖上,两个少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亚迪斯第一王子的陨落。
“那是个好人呢,大哥。”
“恩,所以要说对不起。”他拍拍弟弟的肩膀,“但是,该出手的时候还是要出手。”
“……为什么好人不能继续活着呢……”
“也许他真的是很好的贵族,但是,贝西你也知道,其他所谓的贵族是什么样子的吧?”
“嗯。”
“和其他人不一样,只有他和其他的不一样,虽然是在好的部分,但是,这样的人是活不长的,所以不是我们的错。”
“为什么啊,大哥?”
“就和我们明明是小孩子,却来做暗杀者的理由差不多吧。”
“因为没有饭吃?”
“……不,其他的贵族会来找我们暗杀他。因为,只有他是不一样的。”
“啊,我知道了,意思是肯定还会有别的人来杀掉他吗?总归是要死的?所以是我们杀死还是别人杀死没有差别?”
“恩。”
“果然是和我们做暗杀者的理由差不多啊。”贝西看着年轻贵族坠落的位置,却不再觉得悲伤。
因为没饭吃会饿死,因为没屋子住会生病死掉,反正都是要死,所以才选择做暗杀者。
“贝西,你讨厌吗?”
“唉?”
“如果没杀掉那个男人的话,也许真的会让你过上普通小孩子的日子吧……”
“唉?但是,家里的大家怎么办?我不要一个人啦!”少年抓住兄长的手,“不是约好了吗?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我们都要在一起哦。”
“……也是,我说了蠢话,原谅我吧,贝西。”
“啊大哥,那今天晚上回去可以吃肉吗?”
“…暗杀者不可以太胖哟,会跑不动啦你个笨蛋!”
“呜呜呜,我不要继续吃蔬菜了啦……”
确认任务完成的两个孩子,转身返回他们的‘家’,对他们来说,那个偶然遇到的贵族,仅仅是许多目标中较为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吧,仅此而已。
自始至终,少年的暗杀者们,也未曾知道对方的名字。
亡者不需姓名。
来吧,雏鸟哟
至吾身侧吧
离巢而出的,小小的鸟啊,
你向往的,是为何物?
幼小的羽翼,还未到触碰天空之时啊
来吧,雏鸟哟
至吾身侧吧
舍弃一切的,落于吾身侧的鸟啊
和吾定下约定吧
吾将赐汝银色的羽翼
去吧,雏鸟哟
舒展这遮蔽天空的双翼吧
若有未尽之愿
就于月光照耀大地之前实现吧
和吾定下约定的鸟啊
不可忘记归来的约定
来吧,雏鸟哟
至吾身侧吧
穿透重重雾霭,飞过高峰与树海
鸟啊,到吾的面前来
幼小的孩子啊,舍弃一切的孩子啊
离巢的时刻已然到来
依稀间,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年幼的时候,在银月照耀的夜晚,母亲在他床边弹奏的古老诗篇,乔纳森听的十分清楚,那是首有着哀伤氛围的优美歌谣。因为被嘱咐要用心记下,所以少年单纯的想理解诗歌的内容好更方便记忆,但是询问教导他文字的老师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完全不曾听说过这首曲子。过于年幼的王子,是胸膛中还埋藏着旺盛好奇心的年纪,他难得勤快的翻阅了父亲的藏书室,姑姑的藏书室,乃至于一直到企图缠着伊丽莎白公主跟去奥多姆的地步。
被长辈追问缘由,才不甘心的说出只是想知道诗篇里究竟说了什么。
原本以为会被责备的少年,惊讶的发现自己被向来不苟言笑的姑姑抱在怀中,“乔纳森,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这一生也别去唱那首歌……但是,绝对不能忘记它。”
然后,伊丽莎白公主开始向他讲述某个名叫神圣帕尔缇雅的国家,曾经的某个公主的故事。
这传说在大陆上一直流传着,几乎就是孩子们的床头故事,少年早早就听说过很多次,但因为常年被教导的礼仪,他并未打断伊丽莎白的叙述。
“最后,那位公主来到圣峰之前,向在永寂之谷里沉睡的神明发下誓愿:抛弃世间的一切侍奉于您!请救救我的国家与血亲!”
“落下深渊的那位公主,通过了神明设下的考验,化为银龙拯救了自己的国家。”
“然而,她也从此再不能回到亲人们的身边,和她的誓言一样,只能侍奉在神明的身边。”
“乔斯达的王家,曾经有娶入过来自帕尔缇雅王室的女性,这个秘密也正是从此流传在我们的家族,即使历代的国王都是仁爱子民的人,也总有人类的力量做不到的事情,饥荒,干旱,水灾,疾病……”
“到那个时候,想必这个秘密就会派上用场吧。其实与神定下契约并不需要什么高贵的血统,任何人也可以,哪怕不是王家的人,哪怕并非贵族,甚至连亚迪斯的国民都不是,也不要紧,神明需要的只是能通过考验的人。但是乔纳森,为了守护国家和人民而献身,这正是王室被供奉的意义,如果只是天真的以为王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存在的话,那么这个国家恐怕也离覆灭不远。”
“正因为以羽翼庇护国土与人民,所以我们才被尊为王室,明白了吗?乔纳森?”
“嗯,我记住了,姑姑。”当时尚且年幼的孩子,坚定的点点头。“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国家与人民。”
他的记性,一直很好。
青年在全然黑暗的世界里,睁开眼睛。
似乎不再下落,失重感消失了,黑暗并未褪去,但他感受到眼前,渐渐出现朦胧的银色。
雏鸟啊,为何落于此地。
没有声音,但脑海里就是响彻起这句话——仅仅,以意识来沟通吗?
为何,落于此地。
“我发誓放弃一切,侍奉于您!恳请您拯救我的国家!”
白银的日神■■啊,您所创造的生灵,在此恳求您的赐福。
……与我定下约定吗?也可。能度过试炼的话。
“我愿意接受任何的试炼。”长辈嘱咐的言语在耳畔响起,【不可有所犹豫,不可有所怀疑,心中不可抱有黑暗】乔纳森对前二者很有自信,但最后的那个,他其实不太明白,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尽力去做的话,总能想到办法的。在很多事情上,青年总是十分乐观。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什么影像。
似乎是人类——如果人类会有宛如银色溪流般的头发的话,如果人类会有宝石般的眼睛的话,如果人类会有珍珠色泽的肌肤的话——那只是个,拥有接近人类姿态的,异质的存在,简直像是能工巧匠以各种珍宝所造就的无生命的形体。但并不让他觉得恐惧,它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银色光辉,非常的温暖,乔纳森不太能形容对方的样貌,因为光辉的关系,脸部实在是太过模糊,硬要说的话,感觉很接近母亲。
明明从模糊也能看出精致无比的线条上就能发觉是完全不同的脸,但那个氛围,不知为何就是让王子联想到了母亲。
天空色的双眼,缓缓转动,与他对视。
那里面没有人类的瞳孔——这也是开始让乔纳森觉得它更像人造的人形的理由,像是被刻意制造的那般,完美无瑕的不像是个活物。
被‘看’到的瞬间,青年无声的凝固,视线穿透他的一切,身体,血肉,记忆与思考,一切的一切。
只停留了十分短暂的时间,视线就转移了。
终于能再度呼吸的乔纳森无奈的苦笑,他明白这是‘日神’对他的爱护——所谓的神明,就是哪怕连单纯的视线都会造成人类的压力的存在吗?他多少有点明白为何众神从不曾在大地上现身的理由了。
就像太阳给地面上的万物带来温暖与光明,但是过于靠近它的话,反而会因此而被火焰烧死。
神明们恐怕是为了地上的生命着想,才从未降临过。
来与我定下约定吧,雏鸟啊。
“唉?”
不是说,得通过试炼吗……
你的身心中,不存在黑暗,纯粹的鸟啊,期望守护的鸟啊,要与我定下约定吗?
……原来刚才的一眼就是试炼吗?把仪式想的十分困难的王子有点儿黑线,这样真的不会太随便吗?
要选择归去吗?也可。
“不,请,让我成为您身侧的守卫者。”
不管过程是什么样子,乔纳森的选择,都不会有所改变,他的目的,一直都只有一个。
青年闭上眼睛,再度呼唤了仅仅流传于乔斯达王家的,属于这位古老神明的名字。
“神啊,请赋予我拯救国民们的力量。”
那么,鸟啊,舍弃你曾经的一切,从温暖的巢中,到吾身侧来。
白银的神明如是说。
有什么东西落入他的身体之中,乔纳森瞬间失去了视觉,然后麻痹的感受一点点从指尖传递到全身,声音从耳朵里消退,他试图张开嘴,但做不到,自己的躯壳似乎已经彻底成为他人的东西,连颤动指头这个行为也做不到了。最后,青年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的身体被内部延伸出的无数丝线所缠绕,光的丝线,彻底将他化为牢实的光茧。
生命诞生的声音从茧的内部传来,最初只是一点点,但渐渐的,声音变得强劲,鼓动鼓动鼓动,仿佛是心脏鼓动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光茧扭动着,成长着,从原本人类的大小,飞快的成长扩散了近乎百倍。
内部的生命开始有所动作,不断剧烈的挣扎着,希望破茧而出。
挣扎并未持续多久,它终于如愿。
被拉扯到极限的光茧瞬间碎裂开来,无数光的碎片如同飘落的雪花,落在那个生物庞大的躯壳上。也许是突然的破壳令它有些不适应,生物晃晃脑袋,睁开天青色的双瞳。
不知何时,从奇妙的黑色空间脱离了。
而它正位于一片山谷的顶端,某个悬崖上,太阳位置已经移动到了天空的西南方,原本落下的时候,似乎还是早上,和神明的对话应该十分短暂,是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花费了过多的时间吗?
【鸟啊,去完成你的愿望吧,而后,在月光照耀大地之前,回到我的身边来。】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青年惊讶的看向自己,原本双手的地方已经被一对锐利的爪子所取代,银色的鳞片包裹着它,背部似乎多了什么巨大的器官,可一点都不觉得沉重,他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试探着握了握手,那对利爪随着意识的操纵开合。
这确实,是自己的身体。
已经,不再是人类。
但是,并不觉得悲伤。
如果所谓的代价,仅仅是这个的话。
和数万人民的生命相比,仅仅是躯壳的变化,简直不值一提。
新生的银龙,展开数百英尺双翼,毫不犹豫地往下方的虚空纵身跃下。风的精灵们聚集起来,手拉手托起这位年轻的卫士,与它一同前往高远的晴空。
包裹鸟首形头颅的并非是柔软的羽毛,而是的无比坚硬的片状骨板与尖锐的犄角,它们紧紧簇拥在龙首上,如同冠冕,证明着古龙们站立在萨瓦拉所有生命顶点的实力。龙身上遍布的整齐鳞片胜过最柔韧的锁甲,除非是拥有强大魔力的武器,否则任何的刀剑也无法在古龙们的身躯上留下伤痕。太阳的光辉透过云层照耀在银龙纤长的身躯上,白银铸造的鳞片在光线里熠熠生辉,乔纳森全身的银鳞上都有着奇妙的十字状的星痕,当阳光被厚厚的云彩所遮蔽时,不再反射光线的它,周身无数浅蓝色的星芒闪烁,如同披挂着夏夜的星空。
美丽的银龙,日神的宠儿,连众神也为之赞叹的杰作。
然而乔纳森并没有那份空闲去关心这些无聊的琐事。
天青色的龙瞳注视大地,努力搜寻着,亚迪斯的方向。古龙能飞翔的高度远胜普通的飞龙,地面上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细小,世界就好象是孩子们的游乐场……这就是神明们,所看到的景象吗?
王子并没有过多的感概,找到应该前进的方位后,他用力舒展自身的双翼,朝着故国的方向疾飞——离开太阳的落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在他完成仪式,化作巨龙的时候,大概又有多少病重的民众为了不拖累家人而举身赴火吧。
所以,精灵们哟,快一些,请再快一些。
让他能够回到王城,以银龙的力量救治他的人民。
风的精灵们尖啸着盘旋在银龙周围,让它飞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犹如切开晴空的一把利刃,向着地上某座被重重的森林和巨大湖泊围绕的城市飞去。
对被民众们私下里亲切的称为秘银公主的伊丽莎白.乔斯达来说,今天恐怕是个难忘的日子。
瘟疫爆发之后,天空教派赤裸裸的威胁,身为国王的兄长的染病,以及,一直被她当作自己的儿子来疼爱的侄子乔纳森的失踪,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位乔斯达王室最强硬的女性身心俱疲。她甚至不能公布侄子的真正去向,为了严守永寂之谷的秘密,只能宣称第一王子乔纳森为了向神明祈福而失踪在圣山奥斯多尔。
也不能为他建造墓碑,因为如果成功的话,说不定那孩子还活着。
用仅剩的力气支撑身体,向来整齐的黑发都已经出现凌乱的公主握紧手中的法杖,治愈的光辉从她的身畔扩散开来,笼罩着疫区大片的土地,坚持了整整七个日升日落,现在还能继续释放魔法的白魔法师已经不多了,仅剩的数人和她一起站立在增幅法阵的节点上,让柔和的大范围治愈术的光辉持续扩散。
哪怕不能根治黑死病,对病人们溃烂的躯体来说,这魔法是唯一能让他们的身体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东西,哪怕度过一夜后,身体又会溃烂,病痛的折磨又要重新降临,也无法让他们放弃生的希望。也许只要坚持一天,药师们就能研制出可以治好黑死病的特效药呢?
但希望和坚持都无法真正的对付瘟疫本身。
身侧不断呻吟的民众,城中处处升起的烟柱在提醒她,这座城市正被死神的军队所袭击。
现在的乔纳森是否顺利的到达圣山呢?
他又是否真正能通过神明的考验?
伊丽莎白并不知道,她只是麻木的,在侍女们递交上新的死亡人数文件时,在上面印下自己的纹章。
“烧掉,尸体不能留下。”
她的命令一如既往的决绝,哪怕原本极有气势的嗓音,早已经在长时间的咒文咏唱中变得沙哑干枯,也丝毫不损那其中的让人无法违抗的部分。
这位铁血公主,作为亚迪斯最强的大贤者,是唯一在七天里一次也未被替换的主阵人。
但作为人类,伊丽莎白依然还是有极限的,足足数天未能好好进食休息,外加持续放出的强力魔法,这位倔强的公主终于在转身时踉跄着跪下,如果不是侍女迅速的搀扶,恐怕她已经直接摔到在地上了吧。
“殿下!请您去休息一下吧!阵法的支持让我们来!”
“……不行,你们的魔力不够。”现在一旦失败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人因此丧生。
“但是伊丽莎白殿下,再继续下去的话即使是您也……”
“没关系,还能稍微……”
正想勉强从僵硬的面部扯出微笑来的女性,被天空中响起的巨大破空声打断了言语。
被瘟疫所折磨的亚迪斯王城,埃拉西亚,在那一天迎来神明的赐福。
神的使者带着满身的星光,赐予他们生的喜悦。
而泪水也终于在伊丽莎白的脸庞边落下,因为她知道乔纳森不会回来了,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