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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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考上大学，着实很不容易。
原因是：我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不易——不易——”我摇头晃脑地踏进校园，做出对自己这十七年来不幸人生的总结。
真美呀……我扬起稚嫩的脸蛋，像农民工进城看到大客车以为是放大版的拖拉机——哐嗤哐嗤哐嗤……
这是一座仿欧式的校园。笨重的古钟悬挂在主楼顶端，好像就这么挂了几个世纪。半带咖啡色的建筑以人复古的美感，墨一样浓黑的玻璃透着繁复的花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也看不清图案，赋予笔直高大的楼神秘的美感。像极了中世纪的古堡。
会不会有吸血鬼在这里爱上公主，夜光杯盛着鲜血美得迷离，然后——直到炽热的火焰将虚妄焚烧？
喂——莫非你春心萌动！要知道你这小身板，你这黄板牙，纵然你唯一迷离的眼，也是承了高度近视的缘故。这样你好意思勾引吸血鬼？不怕吓得他屁滚尿流出了古堡，一个不慎接触了阳光什么的……
罪过，罪过。
额，回归正题。最特别的是，舷窗种着大片大片的凤凰木，凤凰花几近凋谢，暗红色中更显出黑，大片大片黑云……我的心一震，有种奇怪的感觉。
果然是农民工进城看拖拉机——哐嗤哐嗤哐嗤……
“狂吃狂吃狂吃？学妹，需要帮忙？”
我反应过来，才知我居然傻帽地想着想着就念了出来。头上一片黑线，我尽力对着那个清秀可人的学姐露出天真的笑：“谢谢。”
宽阔的大堂装饰地华贵大气，黑色水晶灯垂珞而下，明镜反射光线，照得大堂愈发明亮，透明的玻璃窗干净地能看见外面的凤凰木枝干。平滑沁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我消瘦而病态的脸，还有激动的新生们攀谈的身影，不断有人走进来。
或许是人太多，我的喉咙有点难受。
我们需要在这里登记入学。
学姐帮我将行李拖进了大堂的角落里，我忙不迭地说谢谢。她只笑笑，然后骄傲地说：“学妹你随便看看，学校很漂亮吧。虽然学校已经建成很多年了，但还是很新很干净呀。比如说这玻璃窗吧，每一层的玻璃窗都有专人打扫，啧啧，透明地都可以看到对面学长手机链上的缩写字母……”
我认真地听着。有什么不对，可——是什么呢？
忽然，我一阵抽搐。瞬间就不能呼吸。
“学姐，我有点难受……帮我……包里最里隔，药……”我吃力地瘫在地上，喉咙里是尖锐的喘鸣声。
学姐吓坏了，没来的急问我，赶忙跑到存放处翻我的包。
神智有些恍惚，我死死捏住胸前的衣服，用尽所有力气去呼吸。忽然，我看到窗外的凤凰花，黑色的枯花——黑色？
黑色！
对了！窗子都是透明的，况且如今是大阳天，为什么……为什么最先前看到楼上的窗都是黑色！？
平常只要我吸了足够剂量的哮喘药，白天是不会犯病的。
因为哮喘的缘故，我一向对空气很敏感。唯一的原因，只有这里的空气——
空气？黑？
一股凉意如藤蔓般渐渐爬上我的四肢。
“啊……火……”我吃力地呻吟。
学姐焦急地依然在找我的药，没听到我的话。平素我不喜让别人知道我的病，所以我一般把药放在最里层。
我将靠在墙上的头抬起，一点点向师姐爬过去，大口大口地喘气，喘鸣声尖锐地几乎要刺穿我耳膜。
“火……着火了……”我用尽全力发出声音，仍是微不可闻。
学姐居然转过头，脸上全是汗：“怎么了？我在找……马上，马……”
此时，火焰终于突破了木门的制约。一股黑烟从楼梯口涌来，红色的跳动的火焰附上华贵的窗帘，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大堂！
水晶灯剧烈地摇晃，刹那间散做万顷波光，向着我面前的，清清秀秀的学姐砸来。
我什么声音也没发出，震惊使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叫我再等等她。可是她白皙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血顺着她头顶倾泻而下，颅骨扭曲成一个可怕的弧度。
她就这样倒下，血、脑浆，还有碎掉的黑色水晶，一寸寸崩塌在眼前，碎片划伤了我的小腿，鲜血顺流而下，伴着我嘶哑的喘鸣声和沉重的呼吸。显出无比的荒谬与怪诞，组合成光怪陆离的抽象画。
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慌乱的脚步声、尖叫声、呼喊声响彻大堂，浓烟将所有眼前物全部吞噬，我的神智也越来越混沌。
我想起无数个夜里的痛苦，我想起无数个日月里的自卑，我想起方才的学姐，想起我平凡的父母，想起我爱过的、爱过我的人——
我想起凤凰花。
火红，妖艳，思念，别离。
可我不甚喜欢，那太过绝望。
真是悲哀，我那么努力只活了十七年，我还想去坐拖拉机，奔驰在乡间辽阔的原野——哐嗤哐嗤哐嗤哐嗤哐嗤哐嗤……
我应该和喜欢的男孩子牵手。
我应该有很健康的身体，热血里是满满的活力。
所有的嘈杂声渐渐小了，连我喉咙里的痛苦也慢慢减轻，呼吸越来越缓。
逃出去的都已逃出去，逃不出去的永远出不去。
我逃不出去。
因为我快死了。
从医生诊断我为急性支气管哮喘时，我就知道我会死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我日复一日地吸着激素药，心脏跳动地越来越快，时常会有一阵阵抽搐的疼。
我早该死了，可是我不甘心。
火漫上我的发端，噬咬我所剩无几的生机，意外地我觉得不是很疼，只是异常麻木。我知道我的神经已经被破坏了，感觉不到了。
黑烟滚滚，我再也听不见声音。我仿佛置身于混沌中，身体早已不是我的，它破败如絮，软软地燃烧，露出模糊的血肉，森白的骨骸，像凤凰花在黑夜里盛开，窸窸窣窣地将天地包裹，美丽如斯，残忍如斯。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不晓得是不是幻觉。浓烟弥漫处，火焰翻滚处，那里有无数干枯的尸体和断肢，空间里还残留着他们死去时的痛呼，红色、白色、黑色浸染出荒唐的画面。我居然看见无数只金色的凤凰缓慢地从肮脏的地方凌空扑翅，自火中涅槃，它们的羽毛有细细的光，荡出虚幻的色泽，朝着我飞来。
忽然，一只白皙的足从最深最深的黑暗中踏来，踏在其中最大一只凤凰闪烁的羽翼上，那只脚比女子多一份英气，却更加苍白，皮肤好得不像是人类。而脚踝处绘有墨色的凤凰，蜿蜒着向上，展翅欲飞，又不染一丝纤尘。滚烫的浓烟在那只赤足边卷舒，边缘的黑暗被一层层逼退，疯狂的火竟不能伤它分毫。
那不是谪仙，那是真正的神。
窗外的凤凰花倏地凋落、抽芽、打苞、盛开，像暌违了很久很久的新娘，如火如荼，绽开最美的模样奉献给她所爱的人，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疯狂、悲伤。
红云似火，摇曳于故国，连绵成一片天。
人生天地之间，始有大荒。
荒生万物，再生虚妄。
那是神迹，是造物主的神奇。
我现在一定很丑，或许已经成了焦炭，或许正在成为焦炭的路上。
天地一寂。
蓦地，我忽然说出了我这一辈子也不能明白的话，明明我的声带早已烧毁，明明我完全不知所措。我却像对着认识了万万年的故人，像对着万万年也没见的故人——
云淡风轻的声音，穿越三百三十五座山峰，掠过六合八荒：
“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