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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后诀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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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四年除夕,四处张灯结彩,鞭炮震耳,络绎不绝,语笑喧闹,路上行人都打扮得花团锦簇,喜气随处可见。
多铎按照旧例同几位福晋一同用膳,瞧着空出来尼兰的位置,心不由得一痛。脑海里闪过尼兰在世前的一颦一笑,深情的目光,她柔和的话语还在耳旁,‘多铎,不要怕,有我陪你一起守夜。’又过年了,可今年的除夕却没有你。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闭上双眼,一仰而尽。
多铎撂下酒杯冲着云泽道:“今夜你不必等我,早早歇下吧。”
云泽点点头浅浅一笑,没有询问,没有阻挠,只是默默的望着他起身离开。每年的除夕你都是陪在尼兰姐身旁,我以为今年可以是我……
云泽瞥了一下身旁的这些女人,其实作为女人,我想我们大可以去嫉恨,可是我们却做不到,因为你和别人不同……
娜仁托雅随着豪格来到藏匿海日吉的地方,看见正坐在桌前吃点心的海日吉,飞快的扑向他,一把将他拽入怀中“海日吉”
海日吉手中点心落在地上,“额娘……”泪流满面的哭喊道。
这一声额娘,更令娜仁托雅心痛,她俯下身子,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庞,上下打量他,关切的问道:“孩子,额娘对不住你。告诉额娘,你最近咳吗?”
海日吉不断的抽泣已经无法说话,声音哽咽喃喃道:“额娘……”紧紧地拥住额娘。站在他们身后的豪格道:“我早就将他的病治愈。我说过会将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送到你身边。”
娜仁托雅抬起头,感激地望着豪格,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许久才说出一句:“谢谢……”
“我不要你感激我。”豪格望着眼泪在眼中打转的娜仁托雅。
娜仁托雅轻轻的摇摇头,“我不是感激你,”我是珍惜。“还记得我被囚禁时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当然记得。”豪格激动地走到她面前道,“但我不勉强你。”
娜仁托雅欣慰的一笑道:“你不是曾说我是你的死结吗?那么我愿打开这个死结。”
“我这就进宫,请两宫太后赐婚。”豪格傻笑道,激动得不停地踱来踱去。
娜仁托雅见他现在的模样,只觉又气又好笑,瞧着他道:“何必这么急呢?明日也可以。”她将海日吉拉到一旁,细细询问。
豪格听了娜仁托雅的话冷静了下来,只是静静的看着娜仁托雅此刻慈爱温柔的一颦一笑。
崇德元年,我被降爵。崇德八年,我错失皇位。这些都是我人所共知的挫折,无人知道我在天聪七年,伤的同样重,你离开了这里,离开了我。而今你终于……终于肯和我一起了。我不会令你失望的,我会好好善待你们母子。
皇宫里是锣鼓声天,歌舞升平。多尔衮并未入宫,他不想看到她为难的神情,不想见到他愤怒的目光,更不想留在家中面对她的无理取闹。这样热闹的节日使他备觉孤单失落,牵着马四处游荡,不知不觉地走到立着两个石狮子的门口,抬头一瞧赫然写着礼亲王府。他望着娜仁托雅与豪格一同走来,娜仁托娅身上的棕色披风略微宽大,显得有些笨拙。
娜仁托雅望着不远处的多尔衮,侧首对豪格道:“你先等等我。”
豪格低头看着她,“我陪你一起。”紧紧地拉着娜仁托雅的手。
娜仁托雅浅浅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不想看到你和他起争执。”说完她便朝多尔衮款款走去。
“摄政王吉祥。”娜仁托雅朝多尔衮盈盈的福身。
多尔衮瞧她这样见外的举动,心中感到憋闷。
“你不必这么拘礼。”多尔衮瞧着娜仁托雅道:“怎么不穿那件白狐披风?”
“我送给察茉尔了。”娜仁托雅笑着答道。
多尔衮不由得皱了一下眉,“怎么不精致还是不舒服?”
娜仁托雅轻轻的摇摇头道:“都不是,只是它不适合我。”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身上的披风,“纵然它有太多缺点,可是它很温暖。”
多尔衮的双眉皱的更紧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娜仁托雅,见她目光中的深情荡然无存,心中一绞。我听懂你话中的含义。我不相信你会不接受我的挽留。
“如果我留你呢?”多尔衮用质问的口吻询问,不容娜仁托雅开口,他又冷冷的飞出一句:“不要走。”
娜仁托雅脸上没有惊喜,没有诧异,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太晚了,如果这句话在12年前讲。我会不顾一切得跟你走,可是现在我不会了。我等过,所以我知道等待的滋味。”头不自觉望向豪格“他等我太久了,请允许臣妾先行一步。”
多尔衮冷冷的望着豪格,自嘲的一笑。多年前皇太极令我失去玉儿,多年后他的儿子也夺走我的女人。
娜仁托雅似看透了他的心,对上他的双眸坚定的道:“和豪格无关,而是我要离开。”说完她便大方的走开。
她如莺般的声音,此刻在他听来格外的刺耳,像暴风在抽打他的心。
多尔衮抓着马缰的手已经成为紫色,他扭过头,牵着马穿越在这条繁荣的街道,过往成双入对的行人此时与他成为了鲜明的对比。直至夜幕降临,街上无行人,只剩下他和地上的影子。不知不觉,他已来到郊外,赫然望见两人在放烟花,细细一看方知是多铎与察茉尔,忽然感到很羡慕多铎,他的身旁从来都不缺女人,并且都深爱着他,那些女人坚决,无争,善解人意,不贪利益,令人感动也令人嫉妒。
察茉尔看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四射喷向漆黑的夜空,遮盖了闪烁的星星。璀璨的烟花,绽放,消失,再绽放,再消失,周而复始。她心中感慨:无论它多么的短暂,至少它曾经绚烂夺目的绽放过。只要曾经有过快乐就该满足。
察茉尔笑着对多铎道:“这是我们第一个除夕,以后每一年的今天你都要陪着我。”她不知,这也是他们最后的一个除夕。
多铎紧紧揽着她的肩膀道:“求之不得。冷吗?”
察茉尔摇摇头,侧首深情地凝视多铎,只要有爱,冰也可以融化。我曾以为我们只能远远的相望,永远不能接近,才明白只要我们勇敢,那么一切都不重要,包括结果。察茉尔将头埋在多铎的胸前,合上眼睛,静静的聆听他的心跳。多铎将自己的披风向她裹了裹,紧紧的拥住她,察茉尔用力的回复他。多铎,尼兰不在了,还有我。这个世界我们都不孤独。
多尔衮望着他们,他在想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爱情,明知不会结果,可仍然顽强的开出一簇簇洁白的小花,并且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确实令人敬佩! 他牵着马离开,难道我注定了孤独吗?
这世上的事是注定的,但不是天注定,而是自己注定了自己的命运。多尔衮的过分的执著与隐忍,注定了他得不到想得到的,看不到属于自己的,失去了最重要的。
人最要的就是要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尽管拥有的不多。
顺治五年,元月初十,太后懿旨将娜仁托雅赐予豪格为侧福晋,责令于二月初六成婚。
夜幕早已降下,察茉尔才回府,瞧着府中奴仆忙里忙外不亦乐乎的样子,很是好奇。“李嬷嬷,这是在做些什么?”
双手抱着红绸缎的李嬷嬷,停下脚步,毕恭毕敬的道:“回公主的话,奴婢们正为喜事筹备呢。”
察茉尔更加疑惑,“喜事?喜从何来?”
“当然是婚嫁喜事呀,并且是太后赐婚……”李嬷嬷抖了抖手中的红绸缎。
“李嬷嬷……”
李嬷嬷转过头应声“来了,来了……”“公主,老奴……”
“你去忙你的吧。”察茉尔听了她的话后,心向下一沉,缓过神即刻向大厅走去,瞧见代善正坐在大厅看往来的账目与清单。
代善瞧见察茉尔面露难色地走来,便对身旁的人道:“你们先下去吧。喜事要用的东西一样都不能马虎,你们多用些心思。”
察茉尔瞧着下人都已离开,方才开口:“阿玛,我不嫁。”
代善原以为她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一听她这话不禁一笑。
“阿玛,我舍不下您。”
代善慢慢的走到察茉尔身旁,平和的笑道:“被赐婚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用嫁。”
察茉尔更觉诧异,惊愕的看着代善“那喜事?”
“呵呵,喜事是你阿姨的。”代善笑着道。
“嫁谁?”
“嫁给豪格。”
“……”
豪格,他?没想到多年前阿姨违心的嫁去蒙古,多年后又违心的嫁给豪格。多尔衮多年前没有阻止,多年后依然如此。察茉尔想到这,不由得无奈的摇摇头,为娜仁托雅叹息。
代善继续问道:“我知道你不想嫁,便向太后请求将你的婚事往后拖了拖。告诉阿玛,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察茉尔此时实在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便问道:“阿姨,可愿嫁给豪格。”
娜仁托雅正盈盈走来,清甜一笑柔和的道:“我当然愿意,这赐婚的恩典,还是我和豪格一同请来的。”
察茉尔转过头瞧着娜仁托雅,见她笑容似盛开的芙蓉,纵然心中疑惑也未询问。“只要阿姨是心甘情愿的,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这段时期,可是忙坏了礼亲王府,终于在二月初六娜仁托雅嫁到素亲王府。因是侧室并未大操大办,在二月二十豪格在府上设宴,宴请皇上及两宫太后,摄政王与礼亲王等多位王叔。
宴席上圣后皇太后与顺治席主位,次之为代善。多尔衮恰坐在圣母后皇太后对面,再次之为英亲王,豪格与娜仁托雅在顺治右侧,母后皇太后因身体不适并未前来。
多尔衮瞧着娜仁托雅一身红衣笑盈盈的坐在席间,只觉格外刺眼。他瞥了一眼大玉儿,她像我心中的明月,明亮而又遥不可及。我们同样的骄傲,同样的聪慧,也同样的猜忌利用对方,我从她身上从未得到完全属于我深切的爱。他又望着娜仁托雅,而她曾深爱我12年,而我却全然不知。她不是爱我的身份,不是爱我的权利,只是爱自己。
娜仁托雅坐在豪格身旁,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仿佛这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他知道她不会,但他还是不会松开。
娜仁托雅无意间与多尔衮的目光相遇,她轻松的报以一个笑容。这一次,我会用全部的心好好的爱他。多尔衮,再见。我不会再因你而左右我的命运了。
多尔衮看着她的笑,心中一颤,上次你远嫁,我没有阻止,可这次你却不允许我阻止。
苏日格在肃亲王府书房的内室里独自饮酒,端详手中的酒杯自言自语的道:“家宴……呵呵……”整个内室中充满了他恐怖的冰冷的笑声。
圣母皇太后瞧着眼前的一盘点心道:“豪格,你府上由蒙古厨子?”
“臣府上没有蒙古厨子,这点心是摄政王拿来的。”豪格笑着答道。
多尔衮道:“我得知我府上有蒙古厨子,便命他们做些,特意拿来为你一解乡愁。”
顺治听后,面露憎色,白了多尔衮一眼。
娜人托雅见席上有些尴尬,便笑着道:“不知可有草原的感觉。”
“家乡菜也未必能找到家乡的感觉。”圣母皇太后由心的感慨,话出口自知失言,故仰头指着周围几株小树道:“这开得什么花?”
多尔衮抬头看了一下,瞧着粉色的小花,“确实很奇特,能在这样的季节盛开。”
娜仁托雅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心生疑惑,这里怎么会有普罗花呢?
豪格憨笑道:“我也不知,这都是府中下人打点的。若太后喜欢我吩咐他们栽进宫些。”
“回太后这是普罗花,是关外的植物,耐寒,性烈,花香扑鼻。”娜仁托雅笑着轻轻的答道。
代善无心听他们论花,夹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闭上双眼细细品尝,一种淡淡的草原上青草的清香在口中融化,勾起了无数的前尘往事,两个绝美的女子在脑海里浮现,一个娇美艳丽,却不属于自己;一个清雅忧愁,却不知她愁从何来;她们是他心中的最爱,一个是多尔衮的额娘——阿巴亥,另一个是察茉尔的额娘——青格慧珠。
代善端起酒杯时,瞧见酒中漂浮着一片粉色的花瓣,并未上心,一仰而尽,心中的往事令他心情郁结。他突感身体不适,手捂住胸口,眉眼挤成一团,张口欲喊却未出音,瞬时栽倒在地。
众人大惊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太后处事冷静遣李公公急宣太医,命所有府上人此刻不得出府。多尔衮蹲下身子,搀扶代善,“大哥……”
代善未等太医前来,已然魂走千里。太医诊断礼亲王并非久病而亡,实乃是中毒的迹象。
“太后,礼亲王死因不明。微臣怀疑是娜仁托雅,她一计不成,再用二计,想来她本欲谋害圣上与太后,却不想礼亲王代为受死了。”英亲王怒视娜仁托雅道,“想来肃亲王必是受她狐媚,迷失本性,已成同谋。”
豪格登时虎目圆瞪,大声喊道:“阿济格,你可以冤枉我,不要把她扯进来。”边说边将娜仁托雅拉入身后。
娜仁托雅满面泪痕轻轻的抽泣道:“…………我……怎么会…………谋害……姐夫呢?”她现在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鸟,清烟般惆怅的双眸更令人感到
圣母皇太后心平气和的看着众人的神情,一丝一毫的都不放过他们脸上的细微变化。
英亲王冷冷一哼,侧首斜睨着她,“别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们可不是豪格,不吃你这一套。”
英亲王轻声冷冷的对豪格道:“这是整死豪格的大好——机会。天助我们。”脸上浮现了一个得意地笑。
豪格咽了一下吐沫,双拳紧缩,恨不能掐死他们。他在想昨夜苏日格的话,不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怎么证明娜仁托雅的清白。
英亲王更加激动,已走到太后身旁,“什么苏日格?究竟有没有这个人还不一定呢?这可能就是他们的障眼法,蒙骗圣上与太后。”
许久未说话的多尔衮,终于开了口,圣母皇太后也等了许久。“我相信娜仁托雅,不会是她。”
这话一出,众人都诧异的看着他。娜仁托雅抬起双眸,向他望去,又很快抽回。他的话非常令圣母皇太后震惊,圣母皇太后目不转睛的逼视他,他也并不闪躲,直视她极深的瞳孔,无论怎么看就是看不到底。此刻圣母皇太后也深感他的深不见底。
英亲王锲而不舍的道:“即便不是娜仁托雅,在豪格府上设宴,亲王中毒!他怎能不可疑?”
豪格轻轻一笑,胸有成竹的道:“可是席间摄政王有自带点心呀。”
英亲王一怔,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心中暗暗的责怪多尔衮。
圣母皇太后站起身道:“此事交于宗人府查办。当下最为重要的是礼亲王的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