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女儿》有山如玉

5、《凤遣小传》

　　《凤遣小传》

　　母亲早亡，独女，父亲再娶，又生有几个弟妹。这便注定了一个人大体命运不好或者性情乖异，再推算那些细节就不见得有多大意思了。担着母亲和兄弟的名义，实际却是陌路，偏偏还要扭在一起，彼此相妨。父亲是自己的亲人，但父亲有他自己的人生课题，没功夫顾及她，她就越发的觉不出自己有个家。

　　如果是个男子，这也就不必过于纠结，继往开来的人生需要奔赴，总不必随时往回看，来来回回的咀嚼这些也并不能让处境改变多少。可惜凤遣是个待嫁的女儿，万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一个不顺畅的开头，轻而易举就可以叫她陷入一个奇怪的圈套，蹒跚在人生路上，被拽着没轻没重的走，恍恍惚惚错过站头。

　　凤遣十八岁嫁给将军的儿子，是来冲喜的，实际上，大夫早就传出意思，是必死无疑的，将军家不过是无论如何要给这个将死的、已成年的长子，娶一房媳妇而已，她自己家里也知道，却谁也不替她说点什么，每个人都惦记着踩在她身上，从将军那里谋划些什么。

　　凤遣看清楚自己丈夫长相的时候，是在守灵那天，惨白白死寂的面色，久病的人，不过是骷髅头上蒙着张皮，根本不论俊还是丑。以后的十年，丈夫的奶娘常常絮叨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青年，凤遣总是沉默，这让想引着她一起怀念那个青年的奶娘很失落。心里只有那张枯败的死人的脸，日复一日、天天一早起来给灵位上香，凤遣就是这个家里的长房媳妇了。

　　说是长房媳妇，但这家毕竟是二弟和二弟妹的，十年间，她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书，弄弄花草，偶尔，裁缝来，挑挑料子，也为就来的春天做身衣服......凤遣从不要求啥，也不提回娘家，只有父亲想她了，来接她回去吃个饭。人生被这么安置了，冤枉的厉害，凤遣也曾经是活泼的少女，也没刻意要压抑自己，但世情如此，趋利避害的过日子，她又不能去跟这世界拗断，她喘不过气来了，别人是觉不到的，她若蹦达挣扎的厉害，并不能得到一二分的好处。

　　二弟妹有三个孩子，二弟的两房妾又有五个孩子，一家人的争斗没休没止。凤遣看不到别人，就常常拿二弟妹跟自己作比较，看着二弟妹总是烦恼的面容，凤遣心里想，有夫有子的人，又怎么样呢？

　　在被接回家吃过一顿团圆饭之后，家人就去了海外，终此一身，凤遣也就再没见过她的这些亲人。将军家的各房都已经分出去了，他们也没给凤遣过继个儿子什么的，二弟得了本该属于老大的家产，所以凤遣也就一直在本家的大宅子里顺势这么过着。其实凤遣一直被大宅子里的口风逼迫的紧，她这样的寡妇，尤其容易被人挑剔，于是真的是二门不出，就总是在自己这进院子里，二弟那边的事情，多半就是听下人们传的，那边也不愿意招惹她，就是二弟生辰摆宴席，也并不见来请她。

　　但举家要搬迁的时候，她就成了个问题，可却没人想着。直到要出发了，忽然有人想起了，但也都觉得，不是正好，房子本就是大房的，现在又归她看着，有个主人镇着大宅，总更让人放心，谁说将来就一定不会回来的。于是，二弟那边，只派人来说，一家要跟着到南方谋事情做，这就走了，一切有管家打理。于是，偌大的宅子，莫名其妙的就走空了，剩了个老管家，还有她这边一个老奶妈，两个丫头。空空荡荡的宅院、还有堆进屋里来的地契、账本……

　　凤遣走出她的院门的时候，整个宅子里静悄悄的，弄得她心慌起来，可是心慌有什么用，自来就是被抛弃的人，没人惦记她。几个下人倒是有些可怜她的处境，依旧把她当主子伺候着。只是，世道不好，已然是个乱世了……

　　许多个十年这样过去了，凤遣居然就静悄悄的度过了所有的风波和运动，连那些喧嚣的年轻人也都不曾想起她来，当然，她也知趣的避到了府里的一处小阁楼，任由各路人马搬进搬出。后来，将军庞大的宅院开辟成了旅游景点，凤遣和一个此时也已是老妇的丫头一直作伴住在这里，当地政府也不知怎么安置她，就不去管她，每个月给她些补助。

　　一队队旅行团来了去了，一来二去，不知什么时候，凤遣和她的小阁楼也成了一处景点，每个导游都要带着团队专门从这个角落经过，都要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说，当年将军抢来的姨太太还住在这里，就在这个阁楼上，曾经是个大美人儿。其实凤遣并不算特别美，但她却真是出身名门、读过洋学堂、写一手漂亮的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少奶奶，只是此时她耳朵已经背了，亦或她就算听见，也不在意，甚至希望自己身上真能有些曲折的故事也说不定。

　　倒是她的丫头有时正好下楼，听见了导游们的说词会不乐意，就呸一声，说：“我们老太太是府里的大少奶奶，什么姨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