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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麻风女梦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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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风女梦婉》
梦婉是个麻风女,她捡回来的那两个大兵也传上了,村里人都说梦婉这是长大了,想男人想疯了。
梦婉到底有没有麻风,村里人其实并不真的有底,他们只知道梦婉她娘是有的。当年,梦婉她爹逃难到了村里,村里一户殷实人家收留了他。荒年,其实大家都愁着锅里碗里,既然会收留他,自然有想法。这家有个女儿嫁不出去,家里只说姑娘憨,喜欢过人,人家攀了高枝没要她,故此就留了心病,名声也被传坏了,虽然现在大了懂事了,也愿意找个合适的嫁了,又说不上人家了......
梦婉他爹读过书,是个好人,他觉着还能咋样,最多不是黄花闺女了,他这样两手空空无家无业的,不能挑剔人家这个,人家收留他,就是恩。他再没想到,梦婉她娘说不上人家,是因为有麻风病,她的麻风病哪儿来的,村里人想不出,就她得着这恶心人的病,别人都好着呢。
梦婉娘这病看不出,只在头皮里和屁股上有些疤痕,又是怎么左瞒右瞒还是传的全村,家里也想不出。好在现在招到了这女婿,村里人和着他们一家都不吭声,等梦婉娘生下梦婉了,他们一家三口就被家里和村里一起迁到了山边的一块空地上,靠着崖壁的几间棚子、一块地。
梦婉爹一直好好的照顾着母女,他自己倒是没得上这病,梦婉也活泼可爱,并觉不出生活里有啥缺失,就这么长大了,直到有一天他爹到镇上买盐巴,一去就再没回。这年头,时不时有人被抓壮丁抓走,一去就音信全无。所以梦婉相信自己的爹是被抓去当兵了,不是不要她们娘俩了。以前梦婉不知道啥是麻风,现在她听到了,村里都在说她爹不要这两个麻风女了。
梦婉不信,但她娘却不吃不喝的等待,没多久在一个夜里安安静静去了。从此,梦婉一个人住在崖边,棚屋坏了,没人给她修,她就收拾收拾东西,住到了崖洞里,自己种地,有时候出去换点东西,原先娘那边的亲戚也会送点东西给她,就是趁天还早,扔在山边空地上就走。
后来,仗越打越近,只要有军队过,梦婉就去路边等着,瞪着眼睛看,一个一个的看,她找她爹,她要叫她爹回来看看她给她娘竖的坟包,她要叫她爹把几间棚屋再修起来,她要让村里人看看她爹没有不要她们母女,她爹不是这种人,她爹不嫌弃她们,她爹心里可爱着自己的闺女呢,就算她也头皮里屁股上有疤,她爹一样把她当宝贝,她爹说那是人身上的花瓣儿,好人才长呢,最漂亮的人才长呢,所以只有娘和梦婉有,爹没有。
是的,梦婉长的漂亮,梦婉娘长的更漂亮,只是梦婉爹也斯文秀气,这一家子要是穿齐整了走去镇上,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哪里来的,绝猜不出是小村子里出来的。
梦婉这一天天的看啊看啊,看着部队来来去去,真是眼睛都望穿了,直到有一天夜里军队就在村外开了仗,梦婉从死人堆里拣回两个要死的伤兵,缺医少药,但梦婉生生把两个要死的人养活了。
这两个当兵的就留在崖洞里没走,大概怕被当逃兵抓起来,怕再被拉了壮丁。他们得了麻风,村里人才确定梦婉也是麻风女,两个大兵的麻风跟梦婉和她娘不一样,他们是越来越严重,到后来,烂手烂脚,梦婉肚子大过三回,村里有人说听到过婴儿哭,但都没见崖洞里有孩子,村里还有人说都是梦婉自己掐死的,就埋在崖边她娘的坟旁。
到快解放的时候,这两个当兵的都死了,梦婉跟他们过了好多年的日子,村里人对来的干部说麻风女没人要,所以她自己去捡了两个“死人”回来养着,当她的男人,要是问为啥要捡两个,村里人也有道理,他们说是快死的人,谁知能不能活,能活一个就成,谁知道两个都活了,那两个人得病前好些年也是齐齐整整像模像样的,麻风女也过着了神仙日子,当年就这么说,背地里那些婆娘汉子们嚼的舌根儿也就可想而知。
干部把梦婉送到离村子很远的一个地方治病,村里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据说所有的麻风病都去那里。村支书后来跟村里人说,梦婉在麻风医院里告诉那里干部,她救了那两个当兵的,她想着他们伤好了就要走,她本来还想托他们帮着问她爹。没想到,那两个当兵的看她是孤女,就欺负她,为着家里谁说了算,他们也打架,后来他俩得了病,就怪梦婉过病给他们,是灾星,一不高兴就打她,梦婉给干部和医生看她一身的伤,身上那些横着竖着累年的伤痕。
没几年,一天的大清早,梦婉回来了,是镇上干部还有据说是更大的干部一起陪着回来的,支书组织人在村口欢迎,说是梦婉的病治好了,支书代表村里保证要欢迎梦婉、接纳梦婉,安顿在梦婉娘原来的家里,干部说梦婉还年轻,让村里干部有机会还是要给梦婉说个亲事,好好过日子。
干部走了,没多久梦婉又回到了崖洞里,村里都说不是村里不留梦婉,是梦婉习惯崖洞里,不习惯屋子和床,她自己要回去的,是她自己要回去守着她娘,而且她还要等她爹,没准儿她爹还回来。镇上干部来视察,问梦婉,梦婉笑笑,说是的。梦婉跟她爹学过字、看过书,她知道人要本分知趣,别给人家添麻烦,她已经给集体添了太多麻烦,这些年在麻风医院,看病吃饭,样样都是国家出的钱。
这一晃,许多许多年,有记者报了一条“新时代的白毛女——某某村的野人”,一下子梦婉出了名,更让全村惊动的是,梦婉爹真的回来了,是梦婉的“弟弟”、“妹妹”捧回来的骨灰盒,梦婉爹真的被拉了壮丁、去了台湾。他留了遗言和一笔钱,遗言是把他埋在几间棚屋边上,一笔钱是让自己后来的子女把梦婉母女送去治病,村里人都说没想到梦婉爹那么有情有义,一下子梦婉有了海外亲戚。
然而梦婉并不这么想,她想爹你怎么不早回来,你早回来,我们就自己治病了,也不用占公家便宜,我的病已经好了,也用不着钱,你既然不知道妈不在了,怎么还找了别人,有了儿女。梦婉想了又想,觉得她爹埋在她娘身边不合适,她觉得以她娘的心思,要是活着,一准儿也改主意,不等了。所以她跟“弟弟妹妹”说现在村里不能乱埋人,埋了回头也不牢靠,再说你们那边人多,爹还有孙辈,将来有人祭扫,我这里没人了,爹会孤单......台湾亲戚们觉得很有道理,就把骨灰盒又捧回去了,钱却无论如何给梦婉留下了。
梦婉带着钱出了门,村里也是后来才听说,报纸上说梦婉把好大一笔钱捐给了她当年治病的医院,那地方因为没剩几个病人,其实快要关了,但因为梦婉捐了钱,就把其他几个地方的病人都集中过来,其实是些老人,他们就算病好了,也没地方要他们,就留在这里养老了,梦婉说,能给这些人养老,也挺好的。
她还是回了崖洞,继续种地、看着她娘的坟,有时候会收到一些台湾亲戚的信和礼物。因为这些台湾亲戚,梦婉的崖洞村里也给了个门牌号儿,但送信的根本不用看,一看是台湾来的,就知道往崖洞送。
再后来音信渐息,梦婉也老了......
二零一七十一月
香港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