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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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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陈宇杰已换上粗布短褐,混迹于城门口的围观人群中,眼睁睁望着母亲和小妹被官差带走。他双手握拳,怒目圆睁,但是想到临别时母亲的叮嘱,不禁倒退了一步。
那日,母亲忽然接到一封密信,看完之后竟立即烧毁,然后把兄妹二人叫到跟前,哭道:“你们的父亲,在朝鲜失陷敌阵,生死不明,朝中却有人参他通敌卖国。圣旨已下,即日便到,抄家抓人。宇杰,你是陈家唯一的儿子,陈家全部的希望,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你爹是忠臣,不会通敌卖国的;第二,送信的南京邢大人,是恩人,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将来有机会是要报恩的;第三,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娘和你妹妹留在家里等圣旨,陈家不能没有忠臣,而你必须马上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一定要为你爹洗刷冤屈、重振门庭。这是你作为儿子的责任!”说罢命管家为陈宇杰打点行装,更换衣衫。
陈宇杰自不肯抛下母亲与妹妹,独自逃生。结果,母亲竟将一把匕首横在颈间,声称她若再看到儿子便立刻死在儿子面前,陈宇杰只得拜别母亲含泪而去。他刚出了城,手持圣旨的黄衣缇骑就到了。
想到母亲的刚烈和果断,不觉心中又是一阵难过。突然,有人将他背后一把抱住,不由分说地往后拖,口中却道:“王兄弟,在城门口看热闹,看得竟忘记了与老哥有约,走,喝酒去!”陈宇杰回头看时,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秀才,却是认识的,翰林董其昌家的教书先生徐光启。
他刚回松江的时候,母亲曾托人让他去董家的私塾读过几天书,不过始终不是读书的材料,《四书》尚未开讲就念不下去了。至城外僻静之处,徐光启见四下无人,方正色道:“陈公子,好大的胆子!满城都知道走了叛将陈敬德的公子,官府正到处拿你!你既已出城,竟还敢到城门口看热闹!”
“我,”陈宇杰一时语塞,良久方问,“那先生为何要救我?”徐光启道:“因为听你提起过,以前松江闹倭寇的时候,你一家十几口都死于倭寇之手。我相信一个与倭寇不共戴天的人,又怎么可能投降倭寇,通敌卖国呢?”陈宇杰有些激动,道:“先生相信我爹是被冤枉的!”徐光启微微点头。
当夜细雨绵绵,徐光启家的墙外却是灯火通明、犬吠四起,官差拼命拍门,叫道:“徐相公,有人出首告发你,把朝廷要犯陈宇杰带回家了,赶快交人,我们自会在县太爷面前求情,不然,就按窝藏逃犯论处!”拍门声越来越大,徐光启只得起身开门。
华亭县的捕头不由分说,拔刀制住徐光启,道:“徐相公,得罪了!搜!”说罢示意捕快们进门上楼,翻箱倒柜地搜查,但是细细搜了三遍,丝毫不见踪迹,徐光启含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告饶道:“学生,一向奉公守法,怎么可能窝藏逃犯!定是有人诬陷!”捕快哼了一声,抱拳道:“打扰了,走!”
徐光启望着满地狼藉的厅堂,不免露出一丝苦笑,又过了一顿饭的光阴,见官差确实去远了,不再回来,方走到进门处的天井中,在一口五尺高的荷花缸前停下。他伸手将缸内一根荷花茎一拔,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人,从水里冒了出来。陈宇杰爬出荷花缸,浑身湿透,脚上满是淤泥,望着徐光启家满室狼籍,抱歉道:“今日连累先生了。”
徐光启让他换了自己的衣衫,方才说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本已辞馆,经朋友推荐,要去广东韶关的一个富室巨家教书,本待再滞留数日的,现在不如提前启程罢。你呢?可有落脚之处?”
陈宇杰记得临走时,母亲千叮万嘱要他先投奔自己岳父范枢再作计较,但那日在范家除了张夫人,从范枢到下人,似乎人人对他都甚是轻慢,范煜虽貌似恭谨,却在筵席中一再殷勤劝食带鳞的鲥鱼与多刺的刀鱼,大有观赏牛吃蟹的幸灾乐祸之意。他虽年少却并非愚鲁,自知以逃犯的身份,纵然范枢肯收留,也不免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只是母命不敢有违。
徐光启沉吟半晌,道:“缇骑自苏州至松江,必走昆山官道,想来此时沿途市镇也定然张贴了画影悬红等你入瓮。不如,你且先同我到嘉兴,我沿运河南下杭州,在经浙江、福建到粤北,你沿运河北上,这样你便能绕道苏州城西了,只是州府重地,你始终须小心从事!”
果不出徐光启所料,嘉兴府尚无动静,可能是海捕文书未及移文浙江。陈宇杰与徐光启分道扬镳之后,沿运河北上,不出两日便绕道苏州城西了。这日午后,苏州阊门外的一座绿柳环绕的大宅院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街上摆满了流水席。
陈宇杰打听之下,竟是申阁老娶侄媳妇,无论是街坊邻居、还是行人客商,只要上前道贺一声,便可入席享用喜酒佳肴。陈宇杰终究是少年心性,连日东躲西藏、风餐露宿,早已饥肠辘辘,趁此机会饱餐一顿,也好盘算如何进城去见范枢,于是便不顾徐光启的告诫,将大帽的帽檐压低了一点,上前向管事道贺,然后落座就餐。
吃白食的,也并非他独此一家,申氏的本家亲戚、当地的名流士绅,自然不会当街吃酒,而当街三百席八仙桌,竟黑压压坐满了人。言谈之间,不时有人感叹申八公子申士卿艳福不浅,继室娶的竟是才貌双全的范大小姐,或者是今天范家大小姐的嫁妆摆满了整整一条街之类的闲话。陈宇杰到江南时日尚浅,而范氏本吴中的大姓,自然不知道指的是谁,也只顾自己狼吞虎咽地吃菜。
不多时,申家几个管事抬出一张平头案,又提了一桶金粉出来,朝邻桌的一面色酡红的老者,叫道:“陆先生,醒醒!八少爷,嫌大门照壁上的大字不气派,让你重写!”但老者似乎已经醉了,站起身来,几次握笔都握不住。管事正踌躇之际,忽然不远处的一桌上有人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我来写。”
陈宇杰抬头望去,见是一名丰神俊朗的贵公子,一袭天水碧的盘领衫,网巾包头,束发于顶,冠以琥珀冠,腰间系一条鹅黄、葱绿两色鸳鸯绦,扣以水晶带钩,挂着羊脂玉的子冈牌。分明是世家子弟,却不知为何混迹在这市井走卒之列。申家的管事上下打量一番,客气道:“公子贵姓?”那人从容应答道:“敝姓林。”申家的管事又问道:“原来是林公子,不知府上何处?”
林公子只笑而不答,径自走到平头案前提笔蘸金粉在红纸上写起字来,一时写毕,也不理身旁的申家管事,竟招呼自己的书僮自顾自地离席而去。申家的管事看得目瞪口呆,最后竟赞叹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却不知是谁家的?”随手拿起写好的大字,更觉得比门馆陆先生写得还好。于是,几个管事一起动手,将照壁上原有的八个红底黑字“申范联姻,百年好合”揭下,换上新写的红底金字。
当时府内喜乐渐止,有人喊道:“新郎倌出来敬酒了。”申士卿头戴乌纱、身着青色七品公服,胸前系着大红花,一路抱拳而出,走到照壁前,刚端起酒杯,正欲给众人敬酒,猛然间,抬头看见照壁上的八个大字,顿时脸色大变,摔杯于地,照着身边的管事就是一个耳光,气急败坏地叫道:“谁写的?谁写的!”管事和众喜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震住,同时又都感到莫名其妙。陈宇杰这时才注意到,照壁上的八个金色大字乃是:“士为知己;卿本佳人。”
管事哭丧着脸,跪地道:“是位自称姓林的年轻公子,写完就走了!那眉宇之间倒有几分神似范家大公子。”申士卿怒道:“姓林?性灵!还不快追!”同时双目冷冽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他要看看已经魂飞魄散的性灵社,究竟是谁,还有胆量敢乔装来他婚宴闹事?是远走他乡的梅世衡,是避世隐居的张云深,还是烂醉如泥的冯梦龙?或者真如管事所言,就是不知死活的范煜本人。忽然,他与陈宇杰四目相对,竟是一怔,随即与管事耳语几句。
管事正欲离去,却听一个喜娘从府中冲出来对着申士卿,带着哭腔喊道:“新娘子投池自尽了!”一时四座皆惊,谁也未料想吴中最富盛名的两大家族,看似门当户对、美满非常的联姻,竟然红事变白事!申士卿也吃了一惊,慌忙飞身回府。众喜客看着申士卿离去时阴沉的脸色,也纷纷一哄而散。陈宇杰被一天之中接二连三地变化,惊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正欲随众人散去时,一个管事上前道:“小哥,主人家出了事,现下人手不够,能否留下帮忙收拾一下?”
陈宇杰心道在人家白吃白喝了一顿,现下人家出事,援手自是应该,当即帮着管事将方才的平头案抬进角门。甫一进角门,便是几柄钢刀抵住了脖颈和背心,陈宇杰丝毫没有戒心,而角门内地方狭小,动弹不得,自然一时便被人五花大绑,口中也用破布堵上了。管事呵呵一笑,道:“陈公子,好大的胆子!官府到处拿你,你倒有闲情雅致来喝喜酒。走,带去给八少爷瞧过,送官请赏去!”
陈宇杰被推搡着押到喜堂上,此时天已渐黑,喜堂上已空空如也,喜客已散去多时,只留下一片杯盘狼藉。申士卿早将乌纱和红花扔在一边,烦躁地往返踱步。陈宇杰这才觉得面熟,猛然想起似乎曾在范家大门口见过一面。申士卿居高临下冷笑道:“陈公子,你不去深山荒郊远远躲着做缩头乌龟,竟敢跑到这里闹事!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那就怪不得我了。”
忽然,有人来报:“亲家老爷上门兴师问罪来了!”申士卿也是一惊,他全无准备范枢会来得如此迅速,匆忙吩咐管事道:“把他先押到里间去。快,去请伯父来。”陈宇杰被人推搡进了喜堂壁间,一进门便重重撞到了屋内的茶几上,一个官窑梅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申家的恶奴带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