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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人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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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腰圆小锤在眼前轻舞着划出几道银白色的弧光,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一击将门牙捶落,满口鲜血淋漓……范煜猛然直起身子大口喘着粗气,而身上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润。四下幽暗不知身在何处,唯有远处格栅外一豆昏黄的灯火,他逐渐安静,方闻觉室内潮湿霉烂的恶臭浊气几欲令人窒息,下意识伸手捂住口鼻发觉门牙尚在,但些微的欣喜终究无法抵消惊魂的恐惧,而那五花大绑留下的百骸酸痛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前的遭遇绝非只是一场噩梦。
范煜连日埋首书斋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将《四声猿》终稿誊录成抄本,但命书僮送去之后却发现自己大意将其中几页遗留在案,他生怕假手他人再出纰漏于是亲自持稿走一遭,岂料刚踏入衡记书林,恰遇着后院作坊和书库失火,数名锦衣卫缇骑尾随而来,为首的骆养性亮出驾帖更不由分说下令将正焦头烂额指挥伙计学徒救火的店东梅放鹤拿下。
按大明祖制,厂卫持驾帖拿人必须经刑科给事中佥签,但妖书一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且赞同者亦为数不少。刑科诸臣不知是有意推诿还是抵制,骆养性三催四请,仅批出逮捕梅放鹤一人的驾帖。范煜不识时务,眼见梅放鹤被逮,仗义挺身与锦衣卫理论。那骆养性岂肯灭了厂卫的气焰,索性一并锁拿回北镇抚司拷问,但押解回途中方觉此事颇为棘手:
一则是厂卫无驾帖擅自拿人,纵然可事后补办批文,但六科的给事中虽在朝中品秩低微,却向来以风宪直臣自居,封驳弹劾内阁及六部重臣犹等闲视之,若是理据不足,刑科借机发难参劾锦衣卫也未可知;二则是范煜虽为捐监,但毕竟也是功名在身之人,更何况其祖父范枢久居三法司要职,深谙刀笔刑名,又曾是众御史之首,即便参劾伤不得他骆养性分毫,但终究给执掌锦衣卫的骆思恭招惹麻烦;三则是范煜乃其上司陈宇杰之内侄,倘若在北镇动刑苦打招供,恐陈宇杰面皮难堪之余也无法向岳家交代。
骆养性深思熟虑过后决定亲往刑房提审范煜,他既要给诸方一个体面的交代,同时也期盼从范煜这一文弱书生的口中套出与妖书案相关的线索。
彼时,刑房内的几名力士正将提堂的范煜褫衣准备杖刑,“且慢!”骆养性负手而入以居高临下之态俯视按翻在地的范煜,笑嘻嘻道,“如此伺候范监生,只恐辱没了读书人的斯文。”他说话之时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挂着纯净明朗的笑容,但平淡的语调却令人不寒而栗。
骆养性说罢转身四平八稳在一把交椅上坐定,又慢条斯理饮过力士奉上的茶水,方继续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招。此话虽然不假,但在骆某看来都是说那些个蠢汉莽夫的,范监生须得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非得受此皮肉之苦方肯从实招来,说!今夜衡记书林纵火究竟谁人主谋?”
范煜初入北镇抚司,乍见刑房内罗列众多毛骨悚然的刑具,早已将先前在衡记书林痛斥锦衣卫恃权妄为的书生意气挫折了几分,只微微昂起头道:“天干物燥,失火若有主谋,这自然要问老天爷了。”
骆养性伸手从袖中亮出一柄精致的白铜小锤在左掌心轻轻捶了两下,环顾左右道:“骆某日前陪家父食蟹,见了这种南来的食蟹工具偶有所悟,想那螃蟹平日里横行无忌,落釜烹煮亦是一身铁甲硬壳,终须最后轻轻一锤……”亮银色的小锤在他右手中极为灵动地上下翻飞,宛如在五指间耍出一路开阖有度的锤法吸引了刑房内众人的目光,陡然间铮铮一响,一只薄胎盖碗被击个粉粹,残余的茶水洒了一茶几。
众校尉刚刚回过神来,骆养性已飞身至范煜面前蹲下,伸出左手用虎口紧紧扣住范煜的下颔,拇指与其余四指分别捏紧两侧的面颊颚骨,强烈的痛楚令范煜在挣扎中张开口发出含浑的声音,骆养性继续与众人调侃道:“用江南人打造巧具令江南人开口,岂不有趣?可惜了好一个俊俏公子哥,若是把牙齿一颗一颗敲落,成了说话漏风的瘪嘴老头子还如何高谈阔论,更有何脸面在士子中间摇头摆尾评议圣门高低,恐怕从此要在家闭门谢客了。诸位不妨猜猜,这一锤子下去,究竟是掉一颗牙还是两颗?”
哄笑声中校尉们纷纷掏出随身的银两就地押宝,范煜惊恐之极闭起双目不敢直视那柄小锤在眼前晃动划出的银弧,随之而来一阵天旋地转竟晕厥当场……
范煜忆起前番审讯至今仍浑身战栗,他双掌撑地试图站起身来,却无意间触摸到一段潮湿黏腻的肢体,惊骇中迅速缩手但掌心已沾染了一片异常腥秽的粘液。他壮起胆子强压着心头的惊惧凑近细观,终于看清那是一个僵直伏地的人,肮脏的乱发纠结成缕覆盖面部,四肢浮肿遍布疮毒,脓血淋漓的溃烂处更爬满了活蛆。
范煜几欲作呕,一跃而起倒退了几步脊背重重靠上栅栏,方带着哭腔大声叫道:“放鹤兄,放鹤兄,来人呐,放鹤兄死了!”“愚兄尚未驾鹤西去,贤弟怎先吊孝哭丧起来!”他听得左侧角落里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稍稍消减了心中的惶恐,腿一软又瘫坐地上,问道:“你我现在何处?”
“这应是北镇抚司的暗牢。”梅放鹤答道,“亏得夜里一场地震,刑房的屋顶塌了半边,否则此刻已尝了夹棍的滋味,你送进牢房时已昏死过去,我好不容易迷糊了要睡又被你吵醒,谁知几时又要提堂!”范煜“哦”了一声,又难掩慌张地一指前方道:“放鹤兄,快看那人可是死了?”
梅放鹤啼笑皆非,揶揄道:“澂光,亏你成家立室已久,处事还这般鲁莽浮躁,我进来时也吓了老大一跳,可仔细瞧了瞧尚有脉搏气息。”他迟疑了片刻又道:“澂光,想不到这次我连累你了。”范煜未解其意,颔首苦笑道:“想不到逃过当年苏州府的大牢,你我居然同陷锦衣卫的诏狱!”
“吵什么吵!”管牢的力士闻声而至,用水火棍敲打着木栅栏大声喝斥,范煜指了指地上的横卧者道:“我以为那人快死了。”那力士哈哈大笑道:“放心,死不了,钱大人命硬得很,等下给牢饭吃就会像猪狗一样爬过来。”说罢将水火棍伸进牢门轻轻敲击木栅栏边的一只破陶碗,方才那名横卧者果然缓缓扭动身驱向牢门处匍匐爬去,他的手指已无法屈张,只得用手肘箍住碗,伸舌去舔舐碗内腐败如土的残渣。范煜顿觉反胃恶心不忍再顾而背过身去,暗思大概古书中记载的“人彘”也不过如此。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过,骆养性提着灯笼而来,命人开启了门锁隔着牢门道:“昨夜一场地震耽搁了,今日若是再不从实招来,就休怪骆某得罪了,眼前这位钱大人便是两位的榜样。”他伸手向前一指,又笑道:“江南士人多硬骨,在骆某看来成庙老爷靖难时方孝孺算一个,本朝这位钱若赓钱大人也算一个,因当年上疏反对选九嫔而惹恼了万岁爷,进了北镇既不寻死也不求饶,十多年来已耗成口不能言、足不能行的废人一个,估计离连爬都没力气的活死人也为期不远了。唯独苦了他家人日夜期盼团聚,钱大人的幼子与骆某年纪相仿,钱大人入狱之时尚在襁褓之中。听说,范监生家中娇妻幼子令人称羡……”
骆养性绘声绘色仿佛叙述一段年代久远的掌故,但令初闻者无不骇然大惊,只是牢内昏暗看不清彼此的面色。骆养性不再猫戏老鼠,命力士将范煜与梅放鹤带出牢房继续提审。一名随侍骆思恭的校尉前来传话:“都指挥使在公堂立等千户回话!”骆养性示意力士将两人押回牢中,自己则随校尉而去,出了牢房方问:“都指挥使因何事急唤我去?”那校尉答道:“华亭伯亲来求情,要陈指挥放人,可案子尚审结陈指挥怎敢胡乱应承,气得华亭伯在公堂上大骂儿子忤逆不孝,唬得陈指挥当众长跪不起,华亭伯还不依不饶拿着拐杖要打。都指挥使闻讯赶去相劝,特命属下来传千户问话,必想是给要华亭伯找个台阶下。”
骆养性因跟随陈宇杰日久,对华亭伯府的家风也略有耳闻,猜知必是范枢得了消息苦求亲家相助,而陈敬德碍于脸面来北镇抚司大耍严父威风。他迈步公堂见陈宇杰仍在堂口跪着,不由摇头暗叹“孝子难为”,于是强忍着笑意向正在叙话的骆思恭与陈敬德见礼。
骆思恭淡淡扫了儿子一眼,问道:“骆千户,妖书一案审理得可有眉目了?那范家公子究竟有无牵连其中?”骆养性躬身回禀道:“昨夜地震,北镇抚司房舍年久失修多处损坏,故而方才开始在审讯……”骆思恭面色一沉正欲训斥,忽见一名守门的校尉一阵风似的飞奔来禀:“督主驾临北镇!”骆思恭霍然腾身而起,但尚来不及率北镇抚司诸同知、佥事、镇抚使列队出衙恭迎,已见中门大开,陈矩一身蟒袍玉带前呼后拥进来。
陈宇杰亦站起身来随骆思恭下阶跪迎,陈矩一行人从他身旁经过时,一袭绯色官服的衣摆在他面前随风轻舞,那抹绮丽绚烂的深红如同萦空夕照的赤霞一般可望而不可即,他的心神随之微微荡漾。骆养性贸然拘捕范煜,他料定她绝不会坐视不理,他推托循例回避嘱咐骆养性好生审理,只在等她登门,等她以何种身份替范煜辩白,谁知竟先惊动了父亲陈敬德出面求情。而她终于出现了,却居然请动提督东厂太监陈矩一同前来。
陈敬德因见陈矩亲临北镇抚司亦不敢造次,上前寒暄几句匆匆告辞。骆思恭将陈矩接入内堂道:“督主有事传唤属下过东厂吩咐即可,今日何故亲自来了?”陈矩伸手指了指陈宇杰与骆养性,道:“除了侦办妖书一案者,其余闲杂人等统统散了。”他说罢挥手示意随侍的番子一并退出内堂,方道:“李侍郎来见咱家言明保人,称朋友无辜下狱,谈及妖书一案的疑点见解独到。上帝好生,无知入井,厂卫办案历求毋枉毋纵,诸位不妨听听可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