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恋仿如初夏的味道 最初爱上一 ...
-
楔子大雪的夜晚
2004年10月,长白山顶,大雪飘飞的夜晚。游雪遥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放眼望去,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满天星光,如碎钻般闪耀。她朝手心呵了一口气,又紧了紧身上的灯芯绒大衣,收身的大衣已有点裹不住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三个月身孕了,总不该让宝宝再陪自已这样坐下去。这一刻她感到非常冷,非常饿,而且右腹部又开始疼痛了。应该在下山之前拨一个电话的,告诉他,她亦来过了。电话尾数是4141,他从来都不忌讳4字,就像他说他从来都不认命。她用冻得有点僵硬的手拨那个曾无数次拨过的号码,对方传来的仍是电信局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停使用。”一年了,这个号码早已不再联系着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最初的时候只是一串空荡荡的铃声,那表明他不愿意接听,而最近两个月,这个电话开始停止使用,他或许已经走了,离开广州,或许只是换了电话,或许……她不愿多想,雪越下越大,是该下山了。她翻出进山时的门票,照着上面的电话打给景点的值班人员:“你好!我迷路了,还在山顶,可以帮我吗?”
第一章初恋仿如初夏的味道
1
“雪遥,今夜的流花湖很美,有风、月、茶,独缺琴音。吴彻”
雪遥认识吴彻很久了,他是她的小学同桌,他们并不是特别好的朋友,有时吴彻会失踪一段日子,有时亦会忙得不愿意理她。在沉寂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后,在某个初夏的夜里,吴彻大概是心血来潮,发了一条短信息:“雪遥,今夜的流花湖很美,有风、月、茶,独缺琴音。”猜想他必定是呼朋唤友叫了一大帮人,雪遥不太喜欢那种场合,便婉拒了。吴彻不以为意,也没有再勉强。
雪遥从六岁开始认识吴彻,在来来往往那么多的朋友当中,只有他清淡的,却又不离不弃地安心与她经营着这段友情。那时候雪遥很相信,男女之间会存在友情,而且因为清淡才不会打破所有的界限。
小学的时候,吴彻非常顽皮,老爱欺侮她。尤其是当她原来的同桌一家移民去了美国,老师把他从后一个位子调上来和她同坐时,他在雪遥面前的耀武扬威更加变本加厉,虽然雪遥比他大,但老被他打,抗议也没有用,大概小男生都爱用暴力来表示好感吧。
所以在二十年后的后来,他问雪遥,你怎么那么傻时,雪遥答,都是被你小时候打的。
他夸张地睁大那双单眼皮眼睛,冤枉地说:“我有那么坏吗?”
“小时候的事难道你都忘了?”她幽幽地说。
2
就像《童年》里唱的一样,小学六年在混混厄厄中一去不返,吴彻和雪遥就读于不同的中学,各自拥有各自的生活,就这样一别又是八年。直到雪遥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小学的同学约好一块去给启蒙李老师拜年。在人声鼎沸的茶楼里雪遥见到了好多好久都没谋面过的同学们,大家都变了很多,聚在一块好开心好兴奋的样子。那些当年的小女生个个出落得体态婀娜、落落大方;而长大了的男生们则更是神气得不得了。当然这里面也包括吴彻。他变得好高,好像一根竹子,除了单眼皮和大嘴巴,其他的地方已不复当年模样。
他说:“你好像没变。”
“哦,是吗?你还记得我啊,同桌!”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皱着鼻子笑得跟猫一样,天真烂漫的样子让人想起他当年的顽童模样。
3
过完年,三月份时雪遥收到一封信。
带着一种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孩子般的故作神秘。雪遥当然知道是吴彻寄来的,那一整天雪遥都捧着信,满怀欢喜地看了又看。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猜不出问题的你
雪遥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你从前总是很小心
问雪遥借半块橡皮
你也曾无意中说起
喜欢和雪遥在一起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日子总过得太慢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转眼就各奔东西
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
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看了雪遥给你写的信
谁把它丢在风里
从前的日子都远去
雪遥也将有雪遥的妻
雪遥也会给她看相片
给她讲同桌的你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这首歌的内容虽与我的同桌雪遥不同,但听着这首歌看着歌名便想起了同桌的你。猜到我是谁吗?
雪遥当然知道是吴彻,可小学毕业时男生和女生之间因为怕被取笑,是不会互留地址的,所以知道是他也回不了信。
大概吴彻也是上个月同学聚会时才向别的女生问到雪遥的地址的。
游雪遥:
上次猜不猜得到我是谁呀?这么多年没见,旧时的好多事情今日依然记忆犹新。至于你说我旧时成日同你吵架,不过在我记忆中就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这么好人,又怎会同女孩吵架呢。加上当年你在武术队学武术,我又怎敢得罪你呀,难道不怕你一招降龙十八掌打过来吗?讲到这里都应该猜到我是谁了吧,若还猜不到的话不要紧,下封信告诉你。
吴彻:
凭我这么聪明又怎会猜不到你是谁呢,只不过一时之间找不到你的地址,所以才迟了。这点归根到底都要怪你,谁叫你毕业时不留下地址呢。现在只有将就试一下了,希望你收到。
嗯,你快快现出原形,不要再神龙见首不见尾啦,虽然我不会降龙十八掌,但华山玉女剑都照样可以好利害的呀。小时候我好巴辣,不知是不是这点使你记得我呢?如果是的话,你不要讲给我听,因为我会又惭愧又伤心的,而你确实对我挺好的,但是……你不可以说我们没有吵过架,而且你还打过我啊。
希望这封信可以寄到。这都要怨你,谁叫你不留地址呢。
游雪遥
4
吴彻的第三封信在雪遥寄出回信的当天到达。还是他比雪遥快,这点让雪遥不服气了好久。雪遥明明猜到他是谁的。
游雪遥:
经过上两封信猜不猜得到我是谁呢?不过以你这么聪明,雪遥想你都应该猜到雪遥是你小学时的好同桌啦。上两封信同你开了个玩笑,真是不好意思。今次给点诚意,用手写啦。因为工作了两年成天都不写字的,所以字会难看一点,请见谅。
当你知道是我写信给你之后是不是好开心呢?如果你说没有特别的感觉的话我会好伤心的。上次都不记得给我的地址给你,加上我的手机又停了。这次留了地址给你,欢迎写信给我,不过讲起都好惭愧,由于我个人比较懒(我想工作了的人可能跟我都差不多),所以我可能会好迟才回信的。
现在我在员村那边上班,做电脑网络。不过人真的好奇怪,就像从前读书时想放假,放假时想读书一样,现在工作了,就觉得读书那时好幸福啊。
没见八年了,你近况如何?今次就此搁笔。再次说明,本人的字自已都觉得好难看,若花费你太多精力才可以看得明白的话,请记下用了多少个焦耳的功,他日再设法补偿。
吴彻
就这样,吴彻和雪遥从那年三月开始,一直都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络。
那时候的他非常忙,老要出差,从南到北不停地跑。慢慢地,在收不到来信时,雪遥总能收到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明信片。先是省内的,东莞、阳江、韶关……,再是省外的,苏杭、上海、周庄、太原、哈尔滨、秦皇岛、长春、衡阳、长沙、黄山、阳溯、沈阳、南京、塔尔寺、泰山、武夷山、三亚、海口、济南……,雪遥的眼睛随着他的足迹走遍天涯海角。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爱上了摄影。每次远游归来,都会捧着一大叠照片跑来给雪遥看。于是雪遥看到了好多明信片上没有的风景。他很少拍自已,只有一次在周庄和一家画廊的女主人小雪合影了一张。背景是小雪的画。水墨、油画、水彩、素描……全部都是周庄的四季流转。
回广州的那天,吴彻对雪遥说,他把周庄的一年四季都搬回来了,作为手信送给一个女孩子。不过那个女孩不是雪遥。这让她沮丧了很久。见到她这个样子,他赶紧许诺说下次一定将最好的留给她。
接下去的日子吴彻去了山西,人没回来就打电话跟雪遥说:“游雪遥,我带了很重的礼物给你啊。”雪遥希冀得不得了,不过也有一点担心,山西有什么好东西哇,很重的,不会是块煤吧。
终于等到那个人回来,幸好不是煤,不过也好不了多少,他送的是一坛醋。气死她了,他总是这样对她。
以后的日子,他又故态复萌,每次出差都把最好的手信留给那个女孩。
5
长大以后,雪遥几乎没见过吴彻不开心。其实小时候雪遥也没见过。大概少年维特要到学会爱人的时候才能有烦恼的吧。
初夏的一个夜晚,吴彻在电话里对她说,那个取走了周庄四季的女孩叫安桔。并且他吴彻眼里现在就只有安大小姐了。雪遥笑着说:“你喜欢女孩子是好事,可关我什么事呀?”吴彻愣了愣,随后理直气壮地说:“追求女孩子怎可以少了像你游姐姐这样的好参谋呢。”雪遥啼笑皆非地挂了电话,翻出吴彻过去送的苏绣手帕,杜鹃树根雕,还有四川的豆雕,海南的螺壳,上海城皇庙的双头竹蛇……看着这些东西,不禁有些伤感。
这些年来,大家都长大了,并且学会了去爱另一个人,她在吴彻心中的好友地位将会被他所爱的女人所取代,童年的往事亦会消逝一去不返。不知怎么的,雪遥心里慢慢升起了一丝难过,她不愿意承认自已对吴彻亦会有情。
6
雪遥比吴彻大一个月,是10月份生的天蝎座。而吴彻是射手座。星座书上说,射手座男人天真坦率,是个长不大而又难以驾御的顽皮小男孩。他们对异性的兴趣出自天生的好奇心,兼具一点凑热闹的性质。真正想要的还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和遨游四海的人生。最重要的是他的自私来自于对自由的憧憬。
照这么推理,他对女孩应该只是三分钟热度。可吴彻这个特别的射手座偏偏颠覆了所有射手座的特征,他在情场上足足苦恋了一年还是死心不息。而雪遥则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他每晚的电话听众和爱情导师。这一年中,吴彻自私地用一根电话线把雪遥夹在他和安桔之中充当电灯泡。强迫她的耳朵接收许多她不想听也不愿听的有关于他和安桔之间的事。
每个晚上雪遥会依约守在电话机旁静静聆听,直到他说:“好啦,夜了,你也该睡了”。或许,这么做可以换来他一晚的安睡。可雪遥不是电脑,不会自动失忆。她总是在挂断电话之后,不受控制地在大脑中不停回放他和安桔的故事,直至夜深。
7
那年七月,雪遥大学毕业了。过惯了象牙塔生活的姑娘,在这个大学生一年比一年供过于求的时世里,一时难于找到合适的工作,便应了朋友之约在一家国有的制片公司当起了特约演员。当雪遥晨昏颠倒地跟着一个个的剧组四处取景拍戏时,便减少了与吴彻的那种夜夜的长谈。九九年的时候,雪遥还没有手机,所以在好不容易找着她的深夜里,吴彻在电话的那一边总带着一丝丝的愁怅。
他跟她说,他和安桔在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结伴同游二沙岛的歌剧院,蓝天白云下的江面辽阔闪亮。他悄悄地拉她的手,第一次,他感到一丝的心跳。这个永远在他面前高不可攀的女子,有着一张睿智的脸孔和一双灰兔般的眼睛。他说他是慢慢爱上她的,在工作上,彼此的合作无间,和她在计算机和数学上的天份,让他佩服继而欣赏,所以他对她的爱是渐进的,带着一丝敬重和不可冒犯。而且,她比他大两岁,那是一个鸿沟,但他天生就是爱和姐姐一般的女子在一起,不知这样是否可以满足他完全不想长大的小男孩心态。雪遥想到这,有点无奈又自嘲地笑了笑。电话那头的他继而沉默了片刻,“雪遥,安桔就像一座难以攻破的堡垒,我甚至不知道她让我牵着她的手是一种姐姐对弟弟的眷顾,还是对我的可怜或体谅。”雪遥无言,那夜的电话就在无声中挂断。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雪遥在制片公司的门口意外遇见了吴彻。吴彻身边站着一位身材极高的女孩,有着小麦色的健康肌肤和北方女子特有的健硕,方正的面孔上浓眉凤目,看着雪遥时的神情颇为腼腆,而当她笑起来时却又是相当的豪迈带点妩媚。
两个女孩一个照面后,雪遥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好。果然是位出众的人物,凝神大气,媚而不嗲。这样的女子亦不枉了吴彻对她的一番痴意不改了。那一刻,雪遥甚至有一丝自卑。雪遥从来都是自卑的,她乐意充当生命中的配角,因为唯有这种角色才不惹人注意,也因了这种淡然,反令她多了一份孤芳自赏的清幽味道。
“没想到公司的班车会在你公司门前经过”吴彻说。雪遥在他的眼中看出了他对自已忙着当临时演员,做明星梦很不以为然。“明星梦?”雪遥在心中自嘲地笑笑,“多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啊,难道就不能当作是一种历炼?”她浅浅地笑了一下,轻轻地道:“我的妆会不会太浓了些?”吴彻比她高很多,她感到他低了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不会呀,怎么样都是游雪遥。”
听到这句话的一霎那,雪遥的眼眶不由得有点发热。尽管他对她的行为多么的不以为然,但毕竟对她有着很博大的宽容,甚至,她听出了一丝溺宠。虽然,这种宽容很可能是建立在一种因为不想据为已有,所以才不在乎的心态之上。这一层,在雪遥自卑心发作的时候常常会这样想。
8
中秋节到了,吴彻在网上订了一盒迷你月饼,却由于网络公司的延误令他的心意不能在十五那晚送到安桔的手中。败了北的吴彻再接再厉,又约了安桔的弟弟安烈一起去了很多次的郊游和远足,而安桔总有千样百样的理由推了不约同行。雪遥在电话里听到这些事儿的时候总是无言,也总是鼓励他。但在心底里,雪遥却对安桔越来越不以为然。安桔虽是个好女孩,但经过这么些时日,却也令雪遥看清楚了吴彻这种射手座的男孩并不适合她。她要的是成熟稳重事业有成斯文大方的男人,而非自由自在天性难驯的野孩子。他的无拘无束在她眼中是一种极不成熟的表现,而他的坦率热情在她看来亦不过是没长大的天真烂漫。她永远站在姐姐的角度审视他,所有他认为的浪漫,其实不过是她对他的施舍。这一点,吴彻不是没有想过,但射手座的男孩天生就是一往无前。在安桔的日渐淡漠之中,他发了许多封电邮给她,都一一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直到有那么一天,她的喜糖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时,他才皤然大悟,原来她早有婚约,在他被自已的热情冲昏了头的同时,安桔就已跟她的未婚夫喜结良缘了。
一切开始了又结束,没有了安桔,也就没有了吴彻夜夜打来的电话。雪遥偶尔打过去的电话,一两句慰问都会烧痛他的心。也就再不敢主动打去找他说什么了。即便是他打过来,也变作了泛泛的交谈,客套的问候,再接着就是长久的不联络。雪遥真不明白,吴彻的淡漠,是基于情变的失意还是失败的自尊。反正一年了,这个人仿如消失一般,大概是在疗伤吧。雪遥给他找着借口。
9
雪遥深知在制片公司终究也只是一种历炼,之后她便在一家医院里找了一份药师的职业。医院的药房是对外营业的,所以天天要上夜班。这天,吴彻打来电话,他前些日子刚从内蒙出差回来,下班后顺道过来看她。再见他的时候,感觉他就像越冬的小动物一样,经过了一季的蛰伏,终于缓过了劲来。一切没变只是人晒黑了变壮了,风刀霜剑令这个一年前的男孩颇有了一些男子汉的风骨。他带来了摄自高原的美丽图片,那些风中摇弋生姿的花朵、那些草原高山,那些蓝天白云,原来是它们,令得眼前的那个男孩眼中多了这么一些坚毅的神情,令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神中燃烧着一束小小的火焰。人总是要走得多了,去得远了,才会在辽阔的天地间发现自已的渺小,才会发现原来自已一直耿耿于怀的不过是飞蝇般的小事。他笑了笑,人是变了不少,还多了一个劣习,你有听过王菲的《红豆》吗?我在公司的时候天天都放这首歌,现在也不例外。“等到一切都改变,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一首很好听的歌被我放得人人掩耳,唯一的好处就是公司唱K时,每个人都会唱这首歌。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也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非要经历初恋的不完美,人生的路才会走得更远更踏实。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来看我,告诉我这些呢?这么些日子不见,我几乎忘记了你原来的模样。”我佻倜地说。
“是吗?因为我有点想念你了。”
“我想大概是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问的人半真半假。
吴彻的脸一下子红了,“怎么会呢?”
“哦……”雪遥拉长了尾音,玩笑般地看着他,“说笑说笑,不要认真啊。”
“噢……”吴彻不知是长吁了一口气还是低叹了一声。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雪遥有点后悔,静若处子的她却总会在一时冲动之下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或做些不合时宜的事。算了,吴彻也算是了解自已的,就当没一回事吧,反正不过是一句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