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凄凉调 ...
-
乾隆三十一年,不是一个吉祥的年份,这一年整个紫禁城都弥漫着一种伤感的气氛,以至于城里的人都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惊扰到了伤心的九五至尊,惹来杀身之祸。
三月初八,荣亲王永琪过世,皇帝伤心不已,不但亲自为荣亲王选定了陵寝,还给了荣亲王“纯”字的谥号,并为之辍朝三日,极尽哀悼之意。紧接着,皇帝给了荣亲王府大量的赏赐,年幼的荣亲王独子绵忆更是有了荣亲王世子的封号,只等成年即可继承荣亲王的爵位。
七月,一直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皇帝,在群臣的劝说下去了木兰,进行秋狝,以期放松心情。没想到秋狝才进行了一半,宫中急报,皇后那拉氏去世。
当场,皇帝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秋狝轻松的气氛也随之荡然无存。凝滞的气压持续很久之后,皇帝才沉声吩咐,要十二阿哥永璂立即回京奔丧。他随后打马离开,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臣属。
众人愣了半晌,这才逐渐回神,对视之后,都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这是要继续继续秋狝了。也是,皇后在去年南巡时剪发,大大的触怒了皇帝,被剥夺全部权利,虽然没有明旨废后,地位却比不上寻常宫人,皇帝不为所动也是应该的。明白皇帝的意思之后,众臣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开始揣摩着如何讨好皇帝,让他心情变得好些,自己的日子也会更好过。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皇帝在第二日清早,居然颁下了回京的命令,只留和亲王弘昼领着少数几个大臣处理木兰事宜。一众毫无准备的官员只得忙乱的收拾行礼,匆匆跟着皇帝回京。一路上,皇帝是少见的沉默,并没有宣召任何一个官员见驾,只是埋头赶路。御驾行程加快,以至于半路赶上了提前一天离开的十二阿哥一行人。
十二阿哥为此受到皇帝的呵斥,说他不孝,不敬生母。一向养尊处优的十二阿哥何时受到过皇帝如此责骂,面色惨白如纸,不敢有丝毫辩驳,瘫软在了地上。
看着瘫软的儿子,皇帝发出一声怒哼,摇头离开。旋即,御驾起行,瘫软在地的十二阿哥被送进十一阿哥的马车,跟着前行。一路上,无论十一阿哥说些什么,十二阿哥都是一个样子,满面泪痕,一言不发,自顾自的缩在马车的角落。
抵京之后,十二阿哥是被侍卫背下马车的,随后直接送进了太医院。对着不言不语不动只会默默流泪的十二阿哥,太医们完全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皇帝得知消息后,却没有一句关怀的话语,只是吩咐太医院要尽力医治。
皇帝回京的第一道旨意很快颁下,要求礼部和内务府按皇后规格为已经过世的那拉氏治丧并拟选谥号。
随着丧礼的进行,众人发现,皇帝对皇后的不满并没有消散,皇帝不但没有出现在皇后的丧礼上,为皇后选定的谥号也是一个“愔”字,就差没明着说这个皇后朕很不满意了。而因为身体的原因,皇后的亲子也没能出现在她的丧礼,更显出皇后丧礼的冷清。
不过,没有人关注皇后冷清的丧礼,因为皇帝回京后一系列的行为让众人看不明白,他们大多数的精力都放在揣测上意上面了,实在是皇帝的行为已经反常到了极点。
首先,皇贵妃魏氏在皇后丧礼期间冲撞了皇帝,被直接降位为令妃,并禁足延禧宫,后宫的凤印被交给舒妃管理。魏氏的父亲也被皇帝直接免职,内务府总领的位置就此空出,一时没人去填补。
紧接着,皇帝突然召见了圣祖还在世的所有儿子,包括庄亲王允禄,諴亲王允袐和镇国公允祁。这三人中,庄亲王和皇帝单独相处的时间最久。俩人关在养心殿谈了足足有三个时辰,期间守在殿外的吴书来听到不下十次的瓷器碎裂声音,皇帝的怒吼也偶尔传出,什么不忠不孝之类实在是让太监总管摸不着头脑。年近七旬的庄亲王在退出养心殿的时候,面如死灰,连路都不会走了,只能靠小太监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出宫。吴书来带领小太监进去收拾的时候,满地的瓷器碎片,皇帝一脸哀色的坐在龙椅当中,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再之后,皇帝开始大规模的召见宗室,从被冷落已久的和硕怡亲王弘晓开始,到恒亲王弘晊,理郡王弘日为,淳郡王弘景……,一时间,皇帝似乎要把圣祖在世的孙子辈都召见完。但每次召见也不过是惯常的寒暄两句就让人跪安,更是让这些被冷落已久的贵族感到不安,一个个诚惶诚恐的上表向皇帝表示忠心。
第一份陈情表上交的时候,皇帝还看了两眼,之后的陈情表直接被皇帝扔在了一边,他的脸色也越发的难看起来。大规模的召见结束后,皇帝的脸色已经没有人敢直视了,连最贴心的太监总管吴书来在皇帝跟前也只能踮着脚尖走路,不敢引起皇帝的注意。
皇帝的突然变化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却没有人敢对皇帝的行为进行指责。首席军机傅恒大学士不过劝了一句:“皇上,这不年不节的,如此大规模召见宗室恐怕不大妥当吧。”就被皇帝斥责了一番,让他不要管皇帝的家事。皇帝登基三十余年,这还是第一次对傅恒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余下的人自然不敢上去触皇帝的霉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做木头桩子,对皇帝的异常行为不置一词。
但是这样还是不能避免皇帝的怒火,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有一半的大臣因为各种原因挨过皇帝的训斥。心思灵活的,开始千方百计的想打听皇帝突然变化的原因,手下的小动作也开始多了起来。但皇帝抓住机会,将搞小动作的官员全部斥责一番。后宫前朝都有不小的调整,一时间,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办差,生怕被皇帝抓着错误丢官降爵。心情不好的皇帝,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还没有完,庄亲王病笃的消息传进皇宫的时候,皇帝竟然失手摔碎了最心爱砚台,随即派人去太医院,让所有当值没当值的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庄亲王府,为庄亲王诊治,不得有误。之后,皇帝更是亲自出宫,轻装快马前往庄亲王府。
皇帝阴沉着脸抵达庄亲王府的时候,庄亲王允禄刚好咽下最后一口气。这让皇帝一口气噎在胸口出不去,脸色也跟着紫胀起来。半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将庄亲王卧室的孝子贤孙和太医一齐远远的赶了出去,自己对着允禄的尸体开始破口大骂,什么冥顽不灵,不孝之子,心怀怨愤,毫无担当,不会办事……,直到骂得气喘吁吁,这才停了下来,颓然坐在床边,伸手抚摸允禄冷硬的脸颊,叹息:“一晃就好几十年过去,连你都老成这样了!”
良久之后,皇帝出了允禄的卧室,领着人回宫。跟随的人看着皇帝微红的眼眶,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庄亲王府的人这才敢进入允禄的房间,收敛允禄的尸体。至于房间内的狼藉情况,却是半点也不敢透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