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燃尽之日》李小愚

7、7 7. 国

　　7.
　　国王皱眉，动作自然的将手中的信函放在一旁。羊皮纸的边缘破损不堪，那封信似乎早已历经时光磨砺。
　　“你现在来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没拿到黎明之杖？”
　　伊恩脸上的羞愧一闪而过。
　　“对不起父亲，我让您失望了。我没料到尤金会突然出现夺走了法杖。不过既然他当初封印法杖放弃主人身份，那他就应该再也无法使用它了，尤金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图？”
　　国王垂下眼睑没有回应，沉默中伊恩才觉察到空气中弥漫的熏香味道，浓郁得仿佛要拥有形体。而令他几乎难以忍受的，是这香味和占星师身上的分明一模一样。
　　“你和那混蛋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被他迷惑了吗？”
　　这句话无数次快要冲口而出，又无数次被他默默咽下。最终国王开口说：
　　“无论如何，尤金不会做危害王国的事。你先去见韦恩家的人，听听他们带来的消息。然后去见埃尔特，他会指引你方向。”
　　伊恩刚想问他为什么不亲自接见安德鲁，国王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
　　“去吧，别再让我失望。”
　　背光里国王的身影挺拔如昔，恍惚中伊恩只觉时光逆流，年少的他站在这里，而威严的父亲不回头的说：
　　“你令我失望。”
　　伊恩猛地握紧拳，掌心轻微的刺痛驱散回忆。他姿势得体的躬身行礼：
　　“是的陛下。”

　　伊恩在晚餐桌前等来了满脸犹疑的侍从。
　　“他还在睡？”
　　“不，安德鲁大人已经醒了，不过……”侍从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他请求在床上用餐……”
　　一时间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心里无声的抽了口冷气，霸占王子的寝室已经足够叫人震惊，而这家伙居然还胆敢在王子的床上吃东西？好事者们不禁暗中揣测：这位安德鲁大人不是勇气可嘉就是蠢得出奇，又或者，他如此大胆其实是因为和王子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相比于众人心中的波涛汹涌，伊恩显得尤为冷静。
　　“告诉他，如果不来我就派人在他耳边昼夜不停朗读切尔普修斯的史诗，他也许做梦也会梦到伟大的诗人。”
　　十几分钟后，满身褶皱一脸倦意的男人出现在装潢奢华的宴会厅。
　　“嗨伊恩，好久不见。”他径自坐进距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仿佛多走一步就是煎熬，“你明知道我一听那家伙的伟大著作就会呕吐，还这样威胁我实在太残忍了。哦对了，顺便说一句，你的床有点硬，睡起来不太舒服。”
　　伊恩忍着揍他的冲动对侍从点点头示意晚宴开始。菜肴精致而丰盛，主客两人默默无言的吃了一会儿，伊恩忽然问：
　　“你这次来究竟有什么事？”
　　安德鲁的母亲是王后的表妹，他年幼时曾多次跟随母亲来王都游玩，和伊恩自小相识。他们虽然性格迥异，相处起来却意外的和谐默契，在伊恩孤独的年少时光里，安德鲁算得上是他唯一的朋友。即使成年后无法经常会面，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也从未间断。但这次的突然造访安德鲁在两周前的信函里却只字未提，伊恩心想能让以懒惰闻名的家伙跋涉而来，必然事关重大。但身为次子的安德鲁向来不问政事，韦恩爵士会派他前来又着实奇怪。
　　王子疑惑的目光下安德鲁刀叉未停，只是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的说：
　　“我看还是先填饱肚子吧，有些消息一说出来就会影响胃口。”
　　伊恩听了不再追问，但剩下的时间已然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等到安德鲁吃完甜点满意的打了个饱嗝，伊恩迫不及待的摒退仆人再次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
　　安德鲁抓了抓他凌乱不堪的深褐色短发，决定言简意赅：
　　“两件事。第一，白女王山脊出现了龙的踪迹。”
　　伊恩心里一惊，眼前无法不浮现占星师过于俊美的脸。
　　“能确定？”
　　“很多人声称见过，但至今没有确凿证据。附近的居民人心惶惶，而越来越多的自由猎手正在山脚聚集。有人又开始传播起古老的预言，父亲天天忙着安抚民心。”
　　伊恩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中闪烁微光的水晶酒杯，迟迟没等到对方的下文。
　　“第二呢？”
　　“第二嘛，是一件只能耳语的重大机密，”安德鲁抬起头近乎无耻的笑，“所以王子殿下能否屈尊把耳朵凑过来？”
　　坐在长桌桌首的伊恩远远看着坐在桌尾的安德鲁，不知第多少次扪心自问，他的童年到底有多悲哀，才会和这样的家伙结为挚友？虽然这样想着，但伊恩还是自觉站起身走到对方身侧。他还没出声催促，就听到安德鲁压低了声音说：
　　“德里克公爵的独子朱利安还活着，据说就藏在红礁岛，正暗中招揽当年在兵败时逃走的家族旧臣。”
　　这消息称得上晴天霹雳，伊恩双手撑在餐桌上，一时说不出话。
　　“消息来源挺可靠，但也未必百分百的真实，红礁岛这时候正是潮期根本无法前往，只能时刻观测以待潮期结束。父亲和兄长现在为这两件事忙得团团转，无奈之下才逼我来送信。”顿了一下，安德鲁继续道，“你放心，德里克的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甚至连我母亲也毫不知情。”
　　各怀心事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盘旋片刻，伊恩最终无力的倒在椅子里。
　　“你说得不错，这的确会影响胃口。”

　　伊恩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准任何人打扰，觉得颈背有点酸痛打算出去走走时，才发现早已过了午夜。夏虫在茂盛的灌木丛中轻声吟唱，伊恩走到露台上，温柔夜风微微吹散了他的满腔烦闷。但紧接着他就看到露台下方的黑暗里隐隐有一个人的轮廓。
　　不知为何，他有点痛恨只凭一个轮廓就认出那是谁的自己。
　　“你在这里干什么？”
　　盗贼懒洋洋的从阴影里抬起头，笑着挥了挥手中的酒瓶。
　　“今晚的月色最适于下酒。”
　　伊恩不自觉的皱眉。
　　“你偷了王宫酒窖里的藏酒？”
　　肯定语气的疑问句，里奥也不辩解，只耸耸肩说：
　　“谁让您对待客人太吝啬。更何况，明明是这么好的酒，藏起来不喝还有什么意义？”
　　“你不是我的客人。”
　　“是的是的，我是个需要戴罪立功的囚犯，我不会忘记的我的殿下。”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伊恩决定不再跟他争辩。这夜的新月弯如镰刀，象征灾难的星星光芒闪耀。伊恩下意识的去看东方耸立于天际的高塔，然而占星师已然睡去，那里除了黑暗一无所有。里奥见王子久久没有出声，忍不住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你真的相信那个兔子占星师的话？”
　　“是卡辛斯大人。”
　　伊恩反射性的纠正让里奥笑出声来。
　　“明明那么讨厌他，却还要时时刻刻保持礼貌。您难道就不觉得累？”
　　里奥以为王子又会皱眉，也许还会斥责他，但事实上今夜的伊恩似乎与平日不同，看上去有些微妙的心不在焉。比如他居然不理会里奥的话，维持着眺望的姿势，呓语般低声说：
　　“布雷克，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如果能选择，我会远远逃离这个游戏。”
　　里奥举起酒瓶喝了口酒，香醇液体滑过舌尖的触感让他全身都轻飘飘的。静谧的虫鸣饱含魔力，月光如细雨倾覆，不可思议的话仿佛也能脱口而出。
　　“如果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那人生该多乏味。”盗贼突然身形一纵跃上露台，近在咫尺的看进王子眼睛里，“而此时此刻，我的殿下，我有点想要吻你。”
　　伊恩一怔，随即拔剑即挥。虽然只是虚晃一下没用全力，但里奥躲闪的动作之快仍然令他暗暗心惊。转瞬间盗贼已经退回树木的阴影里，绿色瞳孔映着灯火。
　　“所以您看，人有时就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不是吗？”他笑得狡黠，“晚安，殿下。”
　　说完他便转身隐没了形迹，就像所有干脆利落的猫科猎手。
　　他在试图劝慰自己，伊恩花了点时间来完成这个认知，然后又震惊于自己居然真的被劝慰了，尽管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他想他今天大概实在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