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潘灯

1、前起

　　那道冲天光柱不停流转，在这个灰蒙的、压抑的空间。
　　这里，连空气中都带着令人不舒服的颗粒。你所吸入的每一口，都有可能是千年前那场大战中被挥发了的某个英雄或是“狗熊”。
　　到处都是灰色的，地上疑似长刀形状的一团灰渍，被风一吹，就散成微尘。就像是那场千年之战一般，早早的从人们的记忆中散去。于是，在这灰蒙的世界里，那道青蓝色光柱，带着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显眼夺目。
　　他从灰雾中走来，一步一步略显蹒跚却又如此坚定地向着光柱走去。黑袍下隐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黑发忍不住张扬地从袍边飘出，散成一缕缕。本来眉清目秀挺顺眼的五官，却因为带着一股长年不化的阴骛而令人不敢亲近，甚至畏惧。他一定很累、很虚弱了，才会轻易曝露出翼人族最为宝贵的力量象征——翅膀。
　　那背上耷拉着的三对羽翅，一半白一半黑，原来他是翼人界能力最差的混血翼人。只是很奇怪，他身上遗传自雪翼族属于白色的那半边翅膀，像是营养不良似的萎缩着，而魔翼族的标志——属于黑色的那半边羽毛光亮饱满，每一根都充满生机地微微颤动。
　　终于，他走到了光柱旁。光柱的底端是一汪深潭，只容一人之身的深潭，更像是被人在这个灰色空间凿出的光蓝色深洞。潭面上无波无纹，像镜面一样闪着冷冷的光。
　　“不要哇哇哇哇！！——”就在他伸出手快要触到光柱前，一道惊声尖叫划破耳膜。他闻声习惯性皱起眉头，那令人无法忍受的叫声连这沉闷的空间都不由得微震了震，果然不愧号称为羽界最“可怕”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发生了惨绝人寰的世间惨剧一般。
　　“黯大人！不要跳啊！千万不要跳啊啊啊啊！！”随着声音越来越刺耳，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破灰雾，向他这边“扑”来。
　　黯向后退了两步，除了头疼得青筋直跳外，腹部的伤口感觉更痛了。而声音的主人因目标人物的突然移动，本来可以“扒”在他身上的姿势变成了直接亲吻大地的青蛙趴地状。
　　好痛！阿罗揉着扁红的鼻子，顺了顺头上那几根五颜六色的羽毛，哀怨无比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可不敢真对黯大人有什么抱怨言词，只是看到黯大人浑然无觉地转身就要往那深潭跳下时，顾不得头皮发麻的恐惧感，很仗义地继续“尖叫”：
　　“黯大人！不能跳！你跳下去就回不了羽界了！！唔……”一团光晕从黯的手指尖飞出，直接封住他令人快要抓狂的声音。
　　“吵死了！”黯皱紧眉头，目光狠狠地从他身上掠过，才不理他发不出声音急得在原地跳脚的蠢样，手指就要触到那光柱——
　　“你最好听他说的比较好哦。”这个凉凉的声音成功地阻止了黯。
　　在灰雾中突然凝出一团白光，一个人影缓缓从白光中走出。他自在地伸了伸懒腰，像即将冲破云宵的雄鹰般偏偏头，六对美丽的翅膀毫无预警地从他身后伸展出来。“扑扑！”呼扇了两下，带起一团无形而有质的光威，向两人扑面而来。
　　“毋煌！”黯咬着这两个字就像咬着敌人的肉，但他紧盯着毋煌的双眼中除了愤恨之外还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复杂神色。
　　那人，除了跟他一样是半白半黑的翅膀之外，还长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此刻，在毋黯的脸上略显阴沉的五官，到了他的身上组合成一种高贵冷傲的味道。淡淡的表情说是悲悯更像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如荒漠般的世界。刚修炼出的第六对羽翅光亮逼人，甚至连他另一半黑羽都像受到影响，正缓缓散出一股淡淡金芒。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翼人族传说中最强的黄金之翼般令人迷醉。
　　座……座翼耶！阿罗呆呆地捂着发不出声音的喉咙，简直目眩神迷起来——开玩笑！雪翼族的六等座翼尊者，顺顺便便一个扇翅，就可以把他这只混血小孔雀扇到天边去……早听说黯大人有一个生长在雪翼族的双胞胎哥哥，没想到他比传闻中还要天才，不但突破了混血翼人的力量平衡极限，还在刚渡过孵化期短短三百年不到的时间里，修炼出雪翼族圣级的座翼。连黯大人很辛苦地修炼还只是修成魔翼族人级的佥翼而已呢，真是崇拜啊！
　　啊……不对！他晃了晃头，努力从对力量的崇拜心情中清醒过来。对方再厉害，他也是黯大人的宿敌！所以！阿罗战战兢兢地站正身子，双手大张挡在毋黯身前，努力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大义凛然样——虽然抖得像风中筛子般的双腿和“格格格”打颤的牙齿把他出卖得很彻底……
　　“滚开！”可惜两位大人完全无视他伟大的“英雄”行径，毋黯上前一步，粗鲁地一拨，就将碍事的家伙扫到一旁去发抖。
　　“你来干什么？！”他恶狠狠地瞪着毋煌，恨不得将他身上那白得发亮的羽毛一根根扯下来。有什么好炫耀的！总有一天，他毋黯不但会修到七等昊翼、八等暝翼、九等昶翼，就连那传说中的黄金之翼，也不会是梦想！
　　想到此，他摸了摸右耳垂上戴着的耳钉，上面镶着一颗黄豆大小不起眼的蓝黑色珠子，像在回应他的渴望般，不经意间闪过一道流光。
　　“呵！我亲爱的弟弟要出远门，我这作哥哥的说什么也得来送送不是吗？”毋煌漫不经心地笑答，眯起眼望着这个被称为“翼坟”的地方，微皱眉轻哼了哼——这里，埋葬了太多翼人族精英，也包括了他们两兄弟的父亲毋天与母亲爱莲，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啊！
　　“你！”毋黯被他轻忽傲慢的态度撩拨得怒火高涨。哥哥！为什么他总是无法超越他这个哥哥？辛辛苦苦才找到压抑身上属于雪翼族力量的方法，当他为好不容易修炼出的第三对魔翼而兴奋时，与他同日同时出生的哥哥，却早已开始第六对羽翅的修炼。
　　腹部又开始抽疼的伤口，提醒他眼前这所谓“哥哥”曾经多么用力地“照顾”过他！不安、愤怒、绝望、不甘……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在他心头翻搅。
　　来吧！魔翼族的力量源泉！毋黯深吸了口气，双手中指指尖相触，平伸猛力下划——一道半人高巨大的月牙状黑弧瞬间形成，呼啸着向前弹射而出。
　　一道魔月影刃可以直接将魔象劈成两半，而比魔月影刃的威力强一百倍的魔影天轮，就算是雪翼族座翼尊者，也难挡其力。
　　“轰隆隆！！”——直接命中！巨大的暗色光波震得这个空间许多有形灰粒簌簌上扬，慢慢又重归沉寂。
　　怎样！怎样了？！！趴在地上好半天的阿罗直到周围都安静下来才敢小心翼翼地抬头——那个毋煌应该非死即伤了吧？
　　“忽忽忽！”头顶一阵风扬起，挥翅带起的风像刀刃一般从阿罗的头上扫过，他头上五颜六色的羽毛立即被切断了两三根。毋煌悬立在空中，挥了挥因硬接魔影天轮而有些麻痹的右手，语带惋惜道：
　　“亏得你在受重创的情况下，还有余力发出这种超过你人级三等佥翼的招式。可惜啊！如果你修到地级，魔影天轮的威力就不仅仅如此而已……”
　　“果然太勉强了么？”他对力量耗尽而不得不“啪”地半跪在地上的毋黯摇摇头，一边缓缓降到地面，一边疑惑道，“我还是很好奇，你在被我的天冰箭重创后，为何还有力量使出这本是四等尘翼能者才能使的招式呢？”
　　毋黯紧紧捂住直往外流血的伤口，晃了晃头，好不容易晃去乏力时的昏眩。他沉默地低着头任毋煌走到他的面前，好不甘心！！他与他明明在同一个起跑点开始，为何他却远远地被抛到这么后面？！毋黯右拳拄地握紧，掌心都是自己的血！心中翻腾不休的愤怒，令拳头都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么呢？”毋煌右手一划，一道淡蓝色屏障升起，正好挡住毋黯突然发出的爆焰雷。雷光轰射，却没有一丝一点能透过那道蓝屏。毋煌望着他的表情十分困惑，问他又像是对自己说，“为什么你只会耍这些偷袭、欺骗的下流手段？原来交由魔翼族教导的结果就是成就今天这样的你么？”
　　“住口！”毋黯右耳上的珠子又一闪，勉强施力能量又被反弹回来而导致伤痕累累的双拳，突然发出耀眼的蓝光！
　　劈！轰轰轰！！！他居然还能发出爆焰雷五连击！
　　毋煌料想不及早该无反手之力的他还能发出这样的能量波，只得略显狼狈地不停后移，以抵攻势。
　　“呼……呼呼！”毋黯已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只能瘫在地上喘着粗气。阿罗被这连续几场巨大能量波震得老远，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爆焰雷激起的烟尘终于慢慢散去，毋煌洁白无垢的纱袍也被染上了星星点点的尘土。但是！很显然的，他仍是毫发无伤……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紧揪的双眉显得很凝重。慢慢的又一次走到毋黯的面前，这一回，毋黯恐怕连抬起手的力量都没有了。
　　毋煌原本圣洁如冰的脸庞罩上了一层寒霜，如针杀气一点一点地透入毋黯的骨髓，引起阵阵颤粟。
　　“原来，你偷走了天珠。”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毋煌俯视着勉强维持着半跪姿势而没有倒下的他。
　　怪不得他敢跳下翼坟间——这个千年前被打破的通往人间界的入口，一向只出不进。只有犯了罪或是有着不得已原因的翼人们，才会从这儿逃往人间界。而这通常意味着：他们永远别想再回到羽界。
　　想要自由，就要付出代价。永远回不了翼人族的故乡，就是那些罪人们逃避刑责所要付出的代价。而唯一可以打破这个规则的可能，就是得到传说中指引黄金之翼之谜的天珠！
　　天珠独特的能量波是任何一个翼人族民都无法模仿无法超越的，关于魔翼族藏有一颗天珠的传闻居然是真的，但毋黯凭什么能得到它？仅仅只有魔翼族人级能力的他，当然只能靠那些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下流手段。
　　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仅仅在魔翼族受教三百年而已啊！毋煌抬起手，凭空做了个拉弓引箭的动作，能量波幻化出一枝虚拟的冰箭，蓄势待发。
　　说不清心头浮现的究竟是失望还是释然。为何他听闻消息就要急不可待地赶来？这个代表着他身上另一半肮脏血脉的家伙永远回不了羽界不是更好么？他不知道如果毋黯没有天珠，他会怎么做。但是现在，毋黯拥有那颗神秘的天珠，所以，他只能这么做——
　　冰箭逐渐成形，透明的箭头凝成极亮的光，呼啸着就要离弦。
　　“不要啊！！！”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扑了过来，身体不停颤抖的阿罗连声音都断断续续地说不清，但他仍然勇敢地挡在毋黯的面前，“你……你，你不是黯……黯大……大人的哥……哥哥吗？为……为什么要杀他？！”
　　那箭上越来越大的能量波与毋煌眼中的杀意再明确不过了，这一次，绝不像以往的百年比试那样，他绝不会放水。毋煌真的要杀了他的双胞胎兄弟！
　　“不许求他！”毋黯咬紧牙，任血从唇间滴落。就算现在他无力站起，那也只是一时的。再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一点点。天珠一定能满足他的愿望，让他彻底打跨那张永远冷淡自持的脸！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毋煌心中闪出同样的念头——这个人，是另一个自己。所有最卑劣的、最无耻的缺点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只要杀了他！只要让阴暗的自己消失，他一定可以得到代表辉煌的黄金之翼！
　　“天•冰•凌•华！！”冰箭一下子化成三枝，箭头凝结在一起，终于离弦而出，向着毋黯直射而去！
　　“不！！”阿罗急得冷汗流了全身，使出全身的力量，将毋黯往后撞——明知躲不过，仍然绝望地想努力避开。天冰箭的威力，可以刺穿大海，他们怎么躲？如何躲？！
　　毋黯被撞得飞了起来，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明明与他相同，却又绝不相同的另一双眼睛。冰箭的寒意开始向他侵袭——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择？”
　　黑暗中，有人问。
　　“那就给我一双无垢的眼睛，让我看清这个世界。”
　　他闭上眼，轻轻地对自己说。

　　注：
　　魔翼族分为三级九等——
　　天级：昊翼、暝翼、昶翼
　　地级：尘翼、圭翼、崖翼
　　人级：合翼、伦翼、佥翼
　　雪翼族分为三级九等——
　　圣级：座翼、智翼、炽翼
　　子级：能翼、力翼、主翼
　　灵级：权翼、巨翼、云翼
　　从修炼到第二级开始，魔翼族称能者，雪翼者称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