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记》秦了了

1、第 1 章 一生赢得是

　　一生赢得是凄凉，追前世，暗心伤。
　　好天凉夜，深屏香被，争忍便相忘。
　　王孙动是经年去，贪迷恋，有何长
　　万种千般把伊情分颠倒尽猜量

　　好天凉被呀，十一娘又坐在那扇窗痴痴想望，那些良宵好梦竟然许久不曾做了。
　　奴唤十一娘，小字轻秋，在这柳腰阁却也风光过。想奴自四岁卖入这青楼，原本是个梳头的丫鬟，直到十五。自己侍奉的主子杜十娘竟然抱着百宝箱跳了河。柳娘子原本是十娘的妈妈，如今又认我做了干女儿。认亲那日，娘说：“这世上的男子千千万，竟然没有一个好东西，如今你姐姐去了，你自己要好好做人”。
　　我无十娘貌美，却比十娘会舞。娘为我请了这城里最好的琴师。他叫关愚子。初见关师。只觉得这人的手十分漂亮，心下若我张一双这样的手不知道多妙。关师从不跟我多言，眼睛也从不多望我一眼。我知先生心气高，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个秀才。于是我在先生面前总是提了嗓门说话。舞蹈时脚零响的也最高。我央求妈妈教我识字，妈妈竟然不许，妈妈说：“你姐姐就是书读多了，读的竟然忘记自己是谁”。我再央求，妈妈竟然一个耳光打上来。我捂了脸一边哭泣。***声音远远传来：“天生卖X的贱妇，竟然也学高尚的玩意，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自哭着到后院。做饭的黎嫂问我：“可是妈妈又打你了”。我点点头。黎嫂言：“快些长大，有了恩客多给妈妈赚银子，他便不会打你”。我点点头，自己拿了木棍在院子里画我的名字，轻秋，这字是十娘教的。
　　“你想读书吗”？这是关师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我点头，关师拿起我的手，在地上写了三个字，人之初。我认识的第一字曰人。先生的手温温绵绵，竟然不象脸那么冰冷。
　　我会舞，这柳腰阁的舞娘里，我的腰儿最似柳叶。关师喜欢握我的腰儿吟到：“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关师之意我知，那日夜里我舞（木兰花）从此得了玉蝴蝶的美名。
　　这蝴蝶之名原是关师给的。
　　冬天的雪下个七天不停，关师几日未来，听厨上黎嫂说，他因没有冬衣御寒。我的心如阵扎一般。我对妈妈说去进香。带了我的梳头丫鬟秋儿却去了当铺，我当了我的镯子给关师买了冬衣。可是关师竟然不叫我进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的手都僵了。那夜我脱了绣花鞋子对客人说，谁若喝我这一篓酒，我便把身子交与谁。金先生果然喝了，我知道他定然喝的。不管我的鞋子多么脏这先生也会喝的。我与先生在屋中缠绵三日未出。
　　关师再也没来，我进香的次数越来越多。妈妈并未说我什么，原本这柳腰离了我还有谁能舞起来。先生的炭用完了我差秋儿买了送去。先生的鞋子破了，我躲在屋里做，纳了一指头针眼，心里竟然是甜的。黎嫂说我不该读书。我却不已为然，读书有什么不好，说不定那日我竟然真的变成一朵木兰花呢。
　　中秋佳节，原本我们这些天涯人最最不想过。恩客大都没来。连金先生竟也没来。我搬了梯儿爬上屋顶看月亮。却看见墙外有一人静静的看着这边。我认得那身形。竟然是我的关师。我急忙脱了钗儿丢出去。关师拿了看我。我指着院前的当铺，却不敢说话只怕妈妈听到恼我。先生当来银钱给妈妈说是要见我。妈妈却说凭的是谁都能见我，独他不行，他见我就是害了我。我拿出剪子要扎脖子。妈妈说：“冤孽呀，只怕又要走十娘的老路”。那日我与关师终于得一刻缠绵。他说他要离去了，我扯了衣服不依，他说他必回来。我还是不依。关师剪下头发说他若付我如此断发。我拿了断发心疼不已。书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关郎这誓也太重了些。我拿了藏在墙角的积蓄给我关郎，郎不依。我怎舍他受一丝委屈。
　　郎走一月我念：“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钱行杯，眼阁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
　　郎走二月，我念：“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睡不着。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淅零零细雨打芭蕉”
　　郎走三月我念：“伴夜月银筝凤闲，暖东风绣被堂悭。信沉了鱼，书绝了雁，盼雕鞍万水千山。本利对相思若不还，则告与那索债愁眉泪眼。
　　日头出了落，转眼奴已旧。昨日喝我一篓酒的人却以不知道为其他人饮尽几篓了。妈妈说今日你跳完这场便不要跳了。我笑，如此正好呀，昨日我那关师差人送物与我。一件冬衣。一根崭新钗儿。多过那日缠绵十倍的银钱。信上只有两字。“珍重”
　　穿了我的新履。盘了我的青丝。系了我的脚铃，各位恩客。十一娘这舞如今你们却是最后一次看了。

　　一张机，胭脂染就紫云衣，采桑陌上初相见，眉间心上，早春院落，花发两三枝。
　　两张机, 当时月下语阿谁？同心结子深深愿, 莫言长命, 莫言富贵，但乞两无违。
　　三张机, 并刀未忍断冰丝, 伤心直是因离别, 咿咿轧轧, 丝丝缕缕, 或可寄相思。
　　四张机, 灯花一穗漏声微, 兰房近晓终无寐, 鸳鸯织就, 双双对对, 笑我空罗帏。
　　五张机，闲教鹦鹉念郎诗，鵾弦旧曲鸣团扇. 眉如新月，面如桃李，鲜艳几多时？
　　六张机，忧郎谁与问添衣？添衣郎可知侬意？千山万水，此番何处？欲寄又栖迟.
　　七张机, 桃花渡口小桥西, 千舟过尽皆不是. 金钱卜落, 年年如此, 早晚是归期?
　　八张机, 一宵微雨润花枝, 百花久已无颜色. 青丝懒绾, 宝奁尘满, 误我镜前时。
　　九张机, 架端蚕老不成丝, 机中锦字无人识. 月圆月缺, 春来春去, 花落弃空枝。
　　今晚这月，如那日搬明，搬了我的梯儿爬上屋顶，那墙外面却已经没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