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玉传（耻情卷）》稀饭就咸菜

28、第二十八回 稚子入竹林和诗 贤老具慧眼识人

　　那安顺自幼便是个怕麻烦的，听和珅一套一套，嘴上像打了油似的没关阐，他又嘴笨，不会驳他，脑袋便如万千个苍蝇聚在一处飞舞一般，连连摆手道：“你也积些德罢！本来这一桩烂事，也轮不着我来管，但姨婶既托了我，我便不拘好歹，要管出个首尾来。据我看来，你也别嚷苦，竟由我代姨婶还了这笔银子，如何？”那几个放债的听安顺要代还，因自己也有分红利在里面，一个个无不喜的称善不迭，眉开眼笑。和珅眼珠一转，笑道：“利钱是三分息，咱们都是老亲，算单利，总得五十九两又三钱银子，顺叔既要出头，我这做侄儿的怎能做出不容于族人之事！那三钱银子，少不得我自己回家寻寻还有什么可典当的，拿出来填补了大家罢了。顺叔有所不知，这放债一行的规矩，那收债人与保人都要打点好，还要打点下几个道上的人，不然好端端的，人家凭什么替你说话卖命？这几个月来日日折钱，已倒赔了不少，所幸这几位好汉见我年轻，且是八旗之后，只说容后罢。今既把话说透了，我也不想再做这天打雷劈的生意，咱们大家把帐算清，各人走各人的罢，该你们的，我和珅一文也不会少，如何？”话未说完，众人已道了几个“使不得”，安顺也道：“大家指着你这块牌子吃饭，一时半会的，让人家上哪儿另找饭碗去？你还是好好的做你的罢。你既没了本钱，改天只管上我家拿去就是了。”和珅连声道不可，彼此推让了一回，亲唤跑堂小二拿来了纸笔，写下了还清钱的字据，一式二份，上头保人、中间人、放债人姓名，写的一清二楚，各自签字画押，毫不含糊。安顺着小厮去对面的医药铺，约了五十九两银子来交与和珅，揣了一张条子，又说了一遍要和珅有事情张嘴的话，和珅只管答应着，跳下座来，抱着拳将安顺送出了饭馆外，又亲眼看着他上了车，方才回席，与众人吃了一回，酒足饭饱，命小二雇了一辆车，自去了。这里酒饭帐，由几个保人分摊，大家各自揣着红利，也去了。
　　自此数日间无事，暂且按过不表。一日，和珅忽想起从前，长安常央他在街上买些新奇顽意儿，只是从前一事挨着一事，彼此都不曾记起，今儿既有空，便慢慢的踱上街来，把那相府中从不曾见、粗糙却趣致的小顽意买了几件，取一块狄青色不间断斜纹藤花缠蝙蝠花样的包袱皮包了，径上傅府来。可巧康安正要出门，门口停了一架大红漆面描金盘螭彩龙罩红锦的大轿子，前后共站着穿着华丽的轿夫十名，再加上随行的小厮、婆子等，俱捧着帕盆等物，浩浩荡荡，少说也有二十号人，都在门口候着。康安方弯身上轿，一眼瞧见了和珅，就在轿内坐着问好，笑道：“你这一向都在做些什么呐，怎么我老听说别人议论你！我先还当你年轻不知事，做错了什么惹人笑话，正想着替你圆圆场儿，谁知那一起子都是夸你的，说你能干又聪明，什么事都来的，谁家要养了你这么个宝贝儿子，只管蹬着二郎腿致仕享清福罢！”和珅忙笑道：“那不过是大家捧场的说词，我这人你是知道的，就爱交个朋友，平日里下了学，眼见着没什么事做，就爱上街角那茶馆里逛逛，听听那些年长的人们是如何说话，心里也好长个见识不是？这一来二去的，就交了不少朋友，本来朋友间有什么事，就是我穷，捧不了钱场，也该出个人力，我又心实，最不会欺瞒人的，老爱把人家的事当自己的事来作，久而久之，大家也知道我是个可以托付的，于是朋友托朋友的，事情就多了起来。我又没你那么大能耐，不过本着良心，尽力去作罢了，亏的大家不理论，已是万幸了呢。”康安在轿内笑道：“听这一里是一里的，我倒不好插话了！”一面又笑道：“你也不必自谦，大家的心里都雪亮呢，要是你认真的作不好，凭你是什么天皇老子，也不会都爱把事托给你了，可见你作的并不差。”说毕，正要带出那日在桂中堂处纪晓岚大赞和珅的一番话，又恐和珅得了他的赞赏，年少轻狂，反不及先前持重，因此倒把这一节略过不说了。和珅哪里晓得这个中玄机，接连几个“是是是”，谢了康安称赏，才道：“这大晌午的，未知瑶林兄是要上哪儿忙去？”康安笑道：“说来真真奇怪，英廉英老先生无故下了拜帖，要来拜会我父，偏门上的人胡搅蛮缠，给弄混了，我这是要代父上门拜访他老人家去。”
　　和珅笑道：“我听得英廉老先生德高望重，按理说，瑶林兄就上门拜谒也不为过，只是这帖来的奇怪，总得好好思量着。”康安道：“正是这话，我原无话与他说，不过尽世交之谊罢了。”又问和珅下午可有什么事，和珅答说没事，康安便道：“既这么着，你也与我一同去，也拜会拜会学问上的人们，学些大人们的得体谈吐，岂不更比那茶馆里听来的更上一层台面？”当下也不避嫌，与和珅一轿里坐了，拉着手说些体己话。和珅早听说英廉在京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有不愿去的，便将包袱托给傅府里的一个小厮，央他带进园里去给长安，便同康安一同去了。
　　且说英廉家住祟文门外，东长安街以北，靠着化成寺、万寿庵，终日梵音环绕，门口尚有一棵二百年的迎客松，其苍劲古拙，不下黄陵轩辕庙内那棵的“黄帝手植柏”，掩着绿瓦小筑，倒颇有几分世外隐士之意。康安尊他年长，不敢擅自入内，离英宅尚有百步之外，便由和珅搀着下了轿，二人携手同行，一干随从抬着轿远远跟着。到了门上，和珅及先一步，向看门的通报了，那人飞也似报与里面知道，英廉正在书斋写字，只教请进来。那人便引着康安、和珅走着，但见一路屋宇大厦，还都峥嵘，池塘小桥，倒也都趣致，引至一间翠竹小筑，四面围着栅栏，面前一个小花圃，琴、蹲、炉、几、竹、石、禽、鱼，小巧可爱。英廉正在书房挥毫作书，案前燃着一炉全真香，身旁立着一个未留头的小书童。
　　康安与和珅一路行，一路赞，及见了英廉，慌忙连作两个大揖。英廉抬头见两个漂亮的少年公子比肩而来，其中康安是早已知道的，旁边那个小后生却不曾见过，便留心多打量了他几眼。和珅原系探友而来，不知还要拜会英廉，所以一色家常旧衣，手持一把寻常纸扇。英廉见他年少稳重，兼之生的人物风流，恰对了他的脾胃，便认作一个人物，忙请进来坐了。康安等推之再四，还只是斜着坐了。和珅不敢托大，见康安坐下，他扭捏了半日才敢将将坐下。英廉便命小童廊下烹茶，与两个小友闲坐清谈，不在话下。
　　英廉道：“这一向未曾去拜访傅大人，他老人家现可好？”康安忙道：“托大人庇赖，家父一向康健，只是惦念老先生，因公务缠身，不得亲来拜会，故特遣小侄前来。”又问：“前日小侄在孙大人处看到了老先生的诗，实在妙的很，老先生可曾想过著书刻印，也好让小侄时时拜读呢？”英廉抚须笑道：“这倒是早有意愿，只是老朽尚有一心愿未了，哪有这个闲情逸致作诗呢！刻书之事，延后再说。”一面又问着和珅：“这小后生也作诗不作？”和珅见问，忙起身笑道：“回老先生的话，晚辈虽也谄几句歪诗，不过是强摊硬搬罢了，万万拿不出手。”英廉有心要试他一试，便道：“年轻人总要以文章为念，但闲暇之余以诗会友，也不失一件雅事。今与这位小友初次会见，苍促间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老夫愿献诗一首，权作见礼，如何？”康安、和珅连声叫好。英廉便走至案前，挥毫而就：
　　烹茗清谈砌珠玉，岂不胜似丝竹音。
　　笑推栅栏迎稚客，小童喜捧琼浆来
　　落款是“竹井老人”。一面又回头笑向康安等：“你们不拘好歹，也作一首来。”康安委不过，他有心让和珅出彩，便勉强和成一律，在英廉之下写道：
　　诗意四觅寻不见，安坐彩蹲待师教。
　　一说好似西湖水，一解无如浙西山。
　　落款提“晚生敬斋敬作。”一面回头招呼和珅也来作。慌的和珅忙道：“已好几年不作这劳什子的了，现不比的先前，老先生面前，怎可唐突！”英廉便道：“无妨，你只管作来便是。”和珅无法，只得提笔写道：
　　不偏不倚居中庸，不骄不躁否泰翁。
　　太白赠笔赞儒彩，七贤遗琴唱汉风。
　　写毕，落款上：“乾隆某年晚晚生致斋跪作。”便完了诗。
　　英廉看了，赞叹不已，与康安二人促膝而坐，执着手问：“老夫又要唐突了，未知小公子生辰几何，可曾婚配？”
　　和珅见问，忙道：“怎敢劳老先生问！我越发该死了。晚辈痴长了十四岁，只因家境贫寒，兼之举业未成，不敢糟蹋别人家的姑娘，故尚未婚配。”
　　英廉把头点了几点，又问属性八字，和珅不解何故，抬头一见康安，正在英廉背后捂着嘴偷笑呢。他心里惊疑，又不好露出来，只好恭恭敬敬回答了。英廉又点了点头，便命奴仆摆酒来，与康安等直吃到了日落时分，方才作罢。
　　出了英宅，康安便对着和珅作了一揖，笑道：“与你道喜了。”和珅摸着不头脑，嘴上却道：“喜从何来？你今儿不同我说清，我便不依！”康安笑的连连拍手：“今儿这趟来的好，于你净赚了一个媳妇，我就讨了一杯媒酒吃，岂不是喜？”和珅听了，满面通红，强笑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净着拿我取笑。”康安道：“你还作梦呢！那英老先生在子嗣上十分艰难，只养了一个儿子，从小多病多灾，养到十八岁上一病死了，幸而留下一个小女儿，隔了不到一年，他儿媳又死了，只剩了这孤女，心肝宝贝了十五年，还没人家。记得上个月英老先生在我家作客，唉声叹气的说：‘我是块不中用的老骨头了，半个身子挪进棺材的人，可怜我这孙女，花儿一样的人，将来去依靠哪个？’我父回说：‘英老先生不必难过，咱们作父母的，于儿女事上总是有限，不如趁早给他定下一个好夫婿来，才是真的呢。’那英老先生便说：‘就是这话，据老夫冷眼看来，远近亲戚朋友间，竟没一个好的。我也早冷了那心，现今只要他性情好，有才华，相貌匹配的上，也就罢了，其余家世，父母家人只要清白为人便好，就是穷些，不过与他几两银子，若是能上我门来呢，那敢情最好。你将来若见了这样好孩子，烦情先帮我定下来罢。’我父亲连说了几个好，已陆陆续续的说了好几个，英老先生都不中意，今儿我见他问长问短，又问生辰八字，岂不是你的好事近了？”和珅听了，顿时没意思起来，只不说话，康安见他臊了，只觉有趣，又百般用话语逗弄他，和珅急了，冷笑道：“三爷真会开我顽笑，既然你有心促一段良缘，何不就作了媒人，自己跟英老说去！只在这里弄嘴，什么意思！”康安笑道：“阿弥陀佛。我若说成了，可是要媒钱的，到时你可别赖帐。”和珅无法，一扭身跑了。
　　却说长安得了那一包礼，恰一干姐妹们也在，遂挤上来瞧了个新鲜，均不忍释手，这个拿了一样，那个又拿走了一样，长安止不住，眼见的一包东西都被取走，都是自家姐妹，也不好不让拿，又怕和珅恼他，正是不知怎么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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