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事（仙五，仙五前）》阿格尼的右手

7、六

　　龙幽学到的各种技能中，最熟练的是越行术。

　　倒不是他怎么用功，只是哥哥喜欢用越行术巡视国土。自从上次他趁哥哥出门跑去看十字妖槊受伤，哥哥每次出门都带着他，美其名曰“让你出来开开眼界”，其实就是为了看着他，顺便让他当免费劳力。要知道，越行术可不是人人都会的。放眼整个魔界，会越行术的也就他们兄弟俩了。所以，既能看着他又能省自己的力气，哥哥当然会带上他。但不管怎么样，龙幽还是很开心，因为能出宫游玩不说，和哥哥在一起相处的机会也多了。

　　一开始，龙幽的越行术不够熟练，每次只能走百里左右的距离。即使这样，哥哥也不说什么，反正没有人催他们回去，慢点走能看到更多的事物。渐渐地，龙幽的越行术越来越熟练，直接从国土这头到那头都没问题。要不是不能随便跑到别国去，龙幽肯定会试试能不能到更远的地方。

　　虽然跟哥哥巡视很累，但他丝毫没有怨言。因为这样能学到很多书上学不到的东西。许多从前在书上学过的仿佛虚无缥缈的知识，在长长的旅途中变得真实，牢牢地印在龙幽脑海里。看到哥哥处理完各种事务后还要赶路，虽然很累但还是要在官员面前打起精神来听他们汇报的情景，龙幽觉得自己也该长大了，应该学着替哥哥分担一些辛劳。只是，自己于政务处理好像真的没天分，每次都不能像哥哥那样做出最恰当的处理。龙幽很郁闷。

　　这天，龙幽又和哥哥一起出宫了。这次不是巡视，只是普通的出行，散散心而已。最近哥哥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就连巡视都不带龙幽去了。龙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想办法让哥哥放松一下。

　　天空如平常般透着紫红色，这是属于魔界的颜色。血红的云朵飘着，投下一片片阴影。不知为何，今天的天气分外炎热。龙幽闻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硫磺的气味。本应只在喷发的火山口才有的味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祭都城外？龙幽多次随哥哥巡视，清楚的知道这附近并无火山。

　　哥哥眉头紧锁，弟弟疑惑重重。这兄弟俩哪里是来散心，分明是欠了债被债主赶出门的样子。不知不觉，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很远。龙幽忍不住向哥哥说出心中的疑问。

　　龙溟长舒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阿幽，你虽然还未成年，却也不算小了。身在帝王家，享受着百姓的供奉，便有着为百姓谋利的责任。这些日子你多少耳濡目染，其中辛苦你也略知一二。你若不愿受这拘束，我不勉强，定会将你安排妥当。但你若选择为天下百姓担当，挑此重担，一旦踏上这条路，夙兴夜寐，血雨腥风，便有天大的困难也不能回头，只能独自想法克服。既知如此，阿幽，你会做何选择？”

　　龙幽没想到哥哥会问他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哥哥打断：“不必急于回答。给你三日时间，想好了再告诉我。”

　　龙幽点点头，眼中有一丝迷茫。

　　龙幽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选择。在他看来，哥哥能处理好一切，自己在处理国事这方面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有哥哥和舅舅这么能干的人在，还需要自己做什么吗？自己是否能胜任哥哥交给自己的工作，独当一面，成为哥哥的助力？

　　左思右想，自己好像还是比较喜欢吃喝玩乐的生活。而且他觉得自己真的不擅长处理政事，万一搞砸了，那不是会给哥哥添很多麻烦。为了哥哥少点麻烦，自己还是不要做事了吧。

　　龙幽做了决定，轻松了许多。反正还没到三日期限，不如上祭都城里玩玩。

　　街上人流涌动，比从前出来的时候更热闹了。龙幽想，有哥哥的英明，国家当然会越来越强盛，根本不需要自己插手。他贪婪地看着两旁店铺里的商品，觉得很开心。

　　逛了半天，龙幽有点口渴了，随便找了个酒馆进去坐下，顺便听听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他跟哥哥出巡的时候见识过，酒馆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各色人等在这里谈天说地，借着美酒的鼓动，多少消息会在不经意间被泄漏出来。

　　他慢慢品尝着杯中的美酒，悄悄观察周围的人。一句话不知从哪飘过来：“听说边境又有敌军来犯了。”

　　龙幽大惊，险些把酒杯扔了。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两人正窃窃私语，仿佛怕被人听去。他只做专心品酒的样子，悄悄竖起耳朵，听那两人的对话。

　　“夜叉向来不树敌，为何近来屡有敌军进犯？”

　　“你有所不知。魔界如今越发炎热，水源也逐渐减少。夜叉因为靠近人界，水源相对充足些，所以很多人都迁到夜叉来，只为有水。这样一来，其他国家便坐不住了，想要占领夜叉，好有水源供养自己的百姓。万一真的水源断绝，他们也能想办法通过神魔之门进攻人界，那里可比魔界好多了。现在不过是因为他们各自为战，夜叉军又作战勇猛，因此别国没能讨了便宜去，消息也没传到这祭都城里来。若是他们联合起来，一同攻打，夜叉怕是就要顶不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迁到别国去？”

　　“迁到别国也是等死，不如留在夜叉，横竖水源多些。况且国君仁爱，还能过几天好日子。若是哪天联军压境，我就去参军，为国战死，也算是报答国君为治国所费的心血。”

　　“唉。这日子，就快过不下去了罢。不说了，喝酒……”

　　龙幽心神剧震，半天缓不过神来。哥哥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会让自己选择去向吗？若是不知道便罢了，可现在知道了原因，自己怎能丢下哥哥，独享清闲？处理政务不行，难道别的也不行吗？敌军来犯……既然敢来，那我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想到这里，龙幽恨不能马上向哥哥表明心意，丢下酒钱匆匆离去。

　　飞快地回到宫中，哥哥却不在。问过舅舅，舅舅说哥哥去边境巡视了。龙幽听说如此，心急如焚，生怕哥哥遇到敌军来袭受了伤害，当即问清地点，发动越行术追了过去。

　　龙幽到时，哥哥已离开这里，去了别处。虽然没能问出哥哥的去向，但龙幽能猜到——远处天际，有几缕烽烟飘过。

　　法阵一闪即逝，只留下一个持枪的身影，正是龙幽。他看到烽烟，推想有敌犯境，哥哥定会来此拒敌，于是直奔此处。前方不远处就是混战的人群，哥哥一袭王服，在其中格外显眼。龙幽刚刚要松一口气，猛然想到哥哥如此显眼，定会吸引敌军向他集中进攻，哥哥怕是很快会有危险。于是，他杀进乱军，向哥哥靠近。

　　果不其然，敌将早注意到了龙溟的王服，一声令下，大量士兵朝他攻过去。龙溟虽有妖槊在手，奈何身处包围之中，对手太多，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想要脱离包围。敌军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若能将夜叉王一举擒获，天大的功劳就是自己的了。因此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都想自己拿头功。

　　龙溟久战不下，虽然敌尸已在他身边铺了一地，但敌人源源不断地向他攻来，把他与其他人隔绝。附近的将士几度冲杀，竟没一次能突破重围，为他解困。龙溟渐渐有些体力不支，想使越行术，但越行术只能在静止时使用，现在的他根本没有静止下来的可能。躲闪之间，龙溟脚下被尸体一绊，险些伤到。

　　失算了。龙溟自嘲地想，听说敌军来犯，他思及此处守军较少，防御薄弱，来不及换下王服便用越行术赶过来，直接加入战斗。谁想自己目标太过明显，成了敌军主攻的方向。此次莫非要折在这么？不，自己决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阿幽还太小，自己若没了，夜叉国岂不是后继无人……

　　心神一散，龙溟闪避的动作便慢了些，后面劈来的一刀没能躲开，背上被划了长长一道伤口，血流如注。伤到他的士兵发出欢呼，仿佛下一刀就能令他彻底丧失战斗力。夜叉将士目眦欲裂，恨不能将那个士兵碎尸万段，下手也狠辣了许多。正在悲愤之时，眼前一道紫色身影闪过，手中银枪飞舞，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不是别人，正是龙幽。

　　龙幽本来在外围作战，想不引人注目，先一点点削薄包围圈。此时眼见哥哥受伤，怒火中烧，立即改变策略，直接向龙溟杀过去。虽然龙幽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平时演练总是打不过哥哥，但他似乎天生就会战斗，开始时还略显生涩，一不小心还会受点小伤，但很快招式就变得熟练，继而迅速简化，省掉那些花哨的部分，最后只剩下一击必杀的杀招。在杀人变得熟极而流的时候，龙幽的眸子里也染上了一层血色。

　　龙溟勉力支持，左支右绌，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这大概是出战以来最狼狈的一次了。龙溟想，幸亏弟弟没有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不然他心中的光辉形象就要轰然倒塌了。想到弟弟崇拜的眼神，龙溟心头一暖，眼角却瞥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大惊之下，他奋力荡开周遭的刀剑，转身望去，正是弟弟龙幽。只是此时的龙幽已敛去了一身稚气，双目含煞，恰如天神降临，收割着敌人的生命。龙溟只觉得一阵欣慰：阿幽终于长大了。

　　转眼龙幽已攻到龙溟身边。兄弟视线相接，心意相通，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你施术，我掩护。”龙幽清理出周围一片空地，龙溟则趁机默念咒语，发动越行术。待法阵发动的一刹那，龙幽跳入阵中，随龙溟一同消失。

　　正在士兵们失去目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兄弟两人身影重现，只是位置正在敌将身后。龙溟朝龙幽微微一笑，龙幽了然于胸。二人齐齐出手，取了那人性命。

　　首恶既已服诛，敌军便成了一盘散沙，被打得溃不成军。夜叉将士愤怒之极，衔尾追杀，直到国境线处，龙溟喝住杀红眼的将士，回师休整。将士均心中不忿，但王上有命，只得听从。

　　回到驻地，士兵们自有将领安排，龙溟只吩咐找间清静的屋子让他与龙幽休息。守将不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一间最清静的屋子，还送来了热水毛巾绷带伤药等物。龙幽不待哥哥动手，先自取了毛巾为哥哥擦拭身上血污，包扎伤口。

　　龙溟一言不发，只看着龙幽为自己忙前忙后。等自己身上的伤处理完，他叫人换了热水，自己动手要为龙幽包扎。龙幽却闪身躲开，在龙溟惊愕的眼神中单膝下跪。他低着头，声音低沉而坚定：“王兄，请让我成为你手中的十字妖槊。我要保护你，让你再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说罢，龙幽抬起头，血色双眸已恢复平日的纯净。只是龙溟能够看到，在那片纯净后面，掩藏着一片阴影。他沉默半刻，说，好。

　　自那役后，王弟勇救王上的事迹传遍夜叉国。百姓都为夜叉又出了个善战的勇士而高兴。夜叉王室的越行之术也传遍魔界各国。一时间皇室高层人心惶惶，生怕龙家兄弟突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要了自己的命。在宫中布置隔绝法术的结界成了各国权贵中间最流行的事。而有幸随龙溟参加了战斗的贴身侍卫则说，那天王弟的神情，像极了围猎那天的王上，甚至煞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个月后，夜叉王遍谕全国：封王弟龙幽为王储，赐号“幽煞皇子”；分一半军队交由他掌管，赐名“幽煞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