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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荼蘼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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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第一次上戏台的时候才十三岁。那时解连环已故,父亲没多久也去了;解家几个叔伯相继病逝后,就连一向被看做解家顶梁柱的爷爷,也在某天纳凉小睡时寿终正寝。
家里头剩了几个女眷,却是闹分家的闹分家,改嫁的改嫁,解家分给解雨臣的,不过是个树倒猢狲散的烂摊子。
可有一天,解雨臣的母亲却对他说,不管怎样,你一定得把解家弄好。记着你是少当家。
那个时候,解雨臣刚满八岁。
后来,在那一天很久之后,霍家当家霍仙姑却这样夸他:解子这孩子,算是老九门晚辈里头最出息的。听到这话时,解雨臣已经靠着他爷爷在世时的算计和师傅二月红的庇护,把解家好歹整回了个大概来。可是,那些从小保护解雨臣的老伙计,还有解雨臣的发小玩伴,除霍仙姑的亲孙女儿秀秀和他爷爷吴老狗早金盆洗手的吴邪外,其他人全都不在世上了。
那个时候,解雨臣也不过二十。
“你不知道,但是我要提醒你,如果你已经离开了这个圈子,那就不要再进来,这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后来再见的时候,解雨臣对吴邪这么说;解雨臣和吴邪,虽年纪一般,但吴邪要简单干净得多。毕竟吴邪上头,罩着个料事如神早早翻白家底的爷爷,和两个精明得狐狸也自叹弗如的叔叔。所以,吴小三爷跟寻常人家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当然家境还要好上许多;记得有一回解雨臣被招待着去了吴邪的铺子——杭州西泠印社。一进门解雨臣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那不是熏香,不是茶香,甚至不是印社常有的油墨香气,倒像——
“哦,那个是炖鸡汤。”看见小九爷奇怪的四处打量,吴邪解释。
“……在印社炖鸡?”解雨臣额角出现了黑线。
“是呀,没生意的时候喝着玩玩。”
“……”解雨臣彻底无言了。
他着实想不通自己的发小怎么会那么缺心眼儿,明明是同自己身份相仿的吴小三爷,可在这圈子里,吴邪就跟他的绰号一样,有时候迟钝的让人想翻白眼。
不过,我还挺喜欢吴邪的。后来某一天,解雨臣这样对手下的一个伙计说——说是“伙计”也许不大恰当,因为那人已经跟了自己十三年;干这一行有句话:斗下亲兄弟斗上明算账;可每每自己有了什么难以摆平的事儿,那人总会第一个出现在面前,推推鼻梁上万年不摘的墨镜来一句“怎么,瞎子比花儿爷所有的伙计都来得经用吧!”,然后面不改色的帮自己解决那些麻烦,事后不邀功不讨赏,还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让解雨臣喜不得也气不得。
那天正值雨晴,阳光水一样洒落在青篾竹椅上,看上去像是镀了一层薄光;后者正以一个十分欠揍的姿势半躺在竹椅上,手里端着青花瓷茶盅,墨镜后透出来的目光带了浓浓的戏谑。
怎么,花儿爷也会中意谁?
呵呵,吴邪那小子,跟我小时候挺像。
八岁那会?
八岁以前。
其实,在学戏之前,解雨臣跟师傅二月红已经很熟了;那时解雨臣觉得二爷爷是个很好玩的人,会带他去东街口捏糖人,还会从半旧的小人书上把刘备、曹操、诸葛亮他们剪下来,贴上硬纸板做木偶戏。解雨臣还记得二爷爷有个老箱子,就放在他睡床底下。二爷爷说那里头是他年青时唱第一场杜丽娘时穿的戏装,还有他师傅送他的杨贵妃珠冠,用不着又舍不得扔,干脆一直搁在那儿了
后来,八岁的解雨臣被送到二月红那儿时,二爷爷只同他这么说:叫我师傅,我教的是解家少当家。
——记着你是少当家。母亲同自己说的话在那时冒了出来,莫名其妙;由于年纪太小,解雨臣并没能像现在这样把“少当家”这三个字理解得那么透彻;可即便如此,母亲,还有一向好玩的二爷爷突然都这么说,年仅八岁的解雨臣还是明白过来,自己,或许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只是他没想到,此番一别,却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