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当以谋》春十三娘

1、沈家有女初长成 福泽十六

　　福泽十六年，天气一如既往的好。沈以抒从前厅堂手忙脚乱的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配着她满脸的通红，真是好笑。我正捧着许家二小姐拖人送来的苏绣鸳鸯枕，文卓秀工向来都是比我要好，能说是无师自通，大夫人说我应该多学着点儿。

　　沈以抒还未等我把枕头放进柜子里就开始乱说一通。二叔父被降职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们沈氏战功赫赫，皇上和太后不仅甚是敬重祖父，而且对二叔父也十分看重。就算是有违圣意，皇上不顾祖父的面子，那后边儿还有皇太后撑着。二叔父堂堂二品大臣，怎么会因为一个后妃被降罪。

　　静妃宠冠后宫，却是长年带病之身。四皇子生母尚在，怎可因为静妃喜欢他，就不顾皇子的身体。忠言逆耳，难免皇上会怪罪。本来，静妃裴如夕是蛮夷人，身份低微，能入宫为妃已是幸运之事。太后娘娘早已看她不顺，如今又闹出这番事情，定不会纵容她。我劝着以抒不要惊慌，这麻烦出在皇上的气头上，等气消了自然会让叔父官复原职。

　　祖父下朝回来，面色铁青，官帽重重扣在桌案上。父亲连忙散了厅中的下人，我和以抒站在边儿上，都低头不敢去瞧祖父。他老人家连灌了两杯茶水，这才愤愤说道：“哼！妖妃乱朝政，如今哄得圣上竟然不顾皇嗣安危。连太后的懿旨也抗了，简直就是无法无天！若是让她抚养了四皇子，凭着皇上对她的宠爱，他日四皇子登基，朝中哪里还容得了我们沈氏一族。”

　　父亲上前劝慰：“儿子认为，坐以待毙无非是死路一条，不如我们来个先下手为强。皇上盛年，总不可能一直喜欢她裴如夕一人。在过个几日，让慕棠去太后那里提提选秀的事儿，到时候新人来旧人哭。皇上有了新欢，自然就会不把她看得这么重了。”

　　祖父闻言，一手顺了顺胡子，看向我们两个。“以抒和以谋都还小，何况后宫那地方别人家的孩子我不放心，你去问问慕棠有没有信得过的。”

　　慕棠是沈以抒的生母，也是我名义上的母亲。我的生母去的早，是慕棠的堂妹。听说两人关系还是挺好的，都是互相尊敬，从来没有别人家院里的那种勾心斗角。我娘是父亲的妾室，她去了后，父亲又娶了秋斐。

　　既然是正房夫人，身份自然是高贵的。慕棠是穆武公家的大小姐，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自然也是皇上的表妹，从小便能跟着庄夫人自由出入皇宫。

　　以抒翘了翘嘴巴，不满道：“抒儿都十四了，又不小！”

　　祖父平时最喜欢这麻烦精，听到她这样说，一下扫去了心中的不悦。“欸！后宫可不是跟自家花园一样随你这小孩子玩的，祖父还想让你们两个再陪我这老头子几年。

　　我是知道祖父的心思。后宫从来不是什么善地，以抒没有心机，又偏偏对什么人都没有防备。入宫为妃，必当身陷险境。可父亲当然不是这么想的。父子两的心性不像，父亲做什么都可以不择手段。而祖父为官多年，虽然老谋深算，但还是存着善念。

　　慕棠夫人进来的时候，父亲连忙迎了上去，他对这位夫人是恭恭敬敬。夫人说不上是贤妻良母，但却是从来没有亏待我半分。今天的她，鬓发散乱，气喘吁吁。我连忙端了茶来。夫人不争气地看了我和以抒两眼。说道：“瞧瞧你们两个没出息的，傅相的女儿同你们一般大。人家怎么就当上贵妃了？”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父亲大惊。

　　慕棠夫人一脸无奈，摇摇头说：“还不是今个早上。太后娘娘的懿旨都下来了，那傅家小姐入宫就住进了凤西殿。”

　　祖父气得胡子都往上翘，大骂傅冲奸诈小人，趁势拉拢皇上好削弱沈氏的势力。我还正想着那傅小姐是何等美人，就听得一声闷响。以抒重跪在地，用她从来没有这么低沉的声音说：“傅相心怀不轨，想对我们不利。以抒虽然不聪明，但愿意为家里担起这个份责任。还望祖父大人，父亲大人不要顾及孩儿。孩儿愿意为沈家入宫。”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见到父亲含在眼里那不足两滴的眼泪。因为他不会为了一个女儿哭，他从来都是逢场作戏。
　　慕棠夫人是很欣慰的。相信没有一个世家出身的女人能抗拒得了前方无限的荣耀。而对于沈以抒来说，这无疑是跳入乱石凌立的悬崖。

　　老天爷仿佛是知道了不可避免的悲剧，一连下了五天的大雨。整个都城淹没在雨水之中。这么灰暗暗的天气，一直持续到福泽十六年的五月初八。宫里传来了喜讯，沈氏以抒，兰心蕙质，温文尔雅。仰承皇太后慈谕，册为容贵妃。随着的还有一则，沈延正即日起官复原职。

　　以抒出嫁的前一天，我避开了这几日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慕棠夫人来到青竹院。她靠着窗子沉思的样子是那么陌生，我的妹妹从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空洞洞的神情。听到珠帘碰撞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

　　“姐姐怎么来了？这几天娘都看着我不让出门。就剩一天了，我本想着这辈子就见不到你了。”她嘟起小嘴埋怨道。好像刚才的情景完全是我空想出来的一般，沈以抒依旧是那个爱撒娇的小姑娘。

　　“你呀，都快嫁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这要是到了宫里还不被其他妃子取笑。在闺房里待嫁是不许出去的，这不姐姐今天来看你来了。”伸手蹭了下她的鼻子，以抒眉头一皱不满道：“你都不知道娘是有多少唠叨。不就是给皇上做妻子吗，这个不能那个也不能。我都快被她说的烦死了。”

　　我大笑：“这话说的。如今宫里就傅袖青一个人与你平起平坐，于理来说，她比你早进宫。到时候别忘了礼数叫她声姐姐。至于其他人，别去和她们计较，但是受了气也别憋着。太后那儿自然是会向着你的。”

　　“好啦好啦，你怎么跟娘一样了！而且傅丞相那个样子，他的女儿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要是处处让着她，那就不是沈以抒了！”

　　“不是沈以抒，难不成是谁家的野姑娘？”我取笑道。

　　我那亲妹妹虽说是略有些娇蛮，但骨子里是老实诚恳的。别人若是只做做表面功夫，就能轻而易举的骗着她。深宫大院，没有哪个女人是干干净净，真怕了黄雀儿进了秃鹫的窝，被啄得遍体鳞伤。

　　夫人是自小进宫频繁，见惯了明争暗斗的妃子们。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嫡亲女儿，自然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权势是重，但保全女儿也是十分要紧的。她遣了管嬷嬷随以抒进宫，为的就是有个老人在身边好帮着出出主意。况且管嬷嬷是太后身边亲信管丽瑶的妹妹。以抒的日子有了这些安排当是过得如鱼得水。

　　而我，一个亲娘不在，只靠着姨母生活的女人。应该说除了嫁于官家子弟是很好的结局了。然而，在皇帝忙着纳新妃的同时，我的爹爹早就给我铺好了另一条出路。

　　云梦泽的苍梧山。一半入地，一半接天。修仙悟道，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去处。妹妹出嫁的那晚，我被爹爹让人送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