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慕容之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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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宴席已开。
火树银花灼长夜如焚，炽百枝煌煌，映暗夜宫室通明，通明间丝竹声起奏，婀娜伶人翩翩舞广袖，交相辉映处觥筹交错，一众将相王候你来我往，席上尽是欢声笑语。
慕容就端坐于那笑声的尽头，看着灯火阑珊处的众人做尽百态。
人在人前总喜欢全副武装，从发丝到脚底，每一寸都要贴好了面具，确认疏漏无疑之后，他们才要出门见人。
但其实这种做法最是愚蠢。
所惧何物，爱好为何，短处所在，全部依附在面具之上，而一副面具就是一处要害，贴得越多，暴露越多。
拿她爹韩世栋来说，今日宴席之上，他所着便服无金银丝线，无珠宝加缀，中规中矩，既符合他现今地位身份，又不过分张扬，正是他寻常谨慎圆滑性子的写照，不过他头上那根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簪，可将他自恃身份的一点心思展露无遗。
再说魏至贤，这位三朝重臣同他父亲那又全不一样，他虽身着高位之人才能穿的华贵衣衫，但那衣服松松垮垮地覆在他身上，似是一扯便断，实在不讲究。魏至贤年逾八十，在朝位高权重，在野德高望重，名声甚大。但他性豁达，不拘小节，又以勤俭持重，自不会在意这些彰显显贵之物。可他头发却又束得一丝不苟，十指之上尽是各色名贵扳指，何意？
再有于廉，这以直言不讳名闻上下的古今第一御史，清正廉洁，刚直不阿，上不惧权贵，□□恤民生，虽脾气火爆，那也是爆之有理，爆之有度。看，尽职尽责的于廉大人哪怕在饭桌上也不忘公务，先是将宫宴奢侈之风批评一番，才动筷夹了一口汁稠油浓的胡烧肉，塞进那几欲撑破衣衫的鼓胀肚皮之中。
相比之下，右御史赵照就差强人意许多，他平日里和稀泥惯了，连在饭桌上也是嘻哈笑着，少言寡语，不过偶尔会背着众人，对他所辖之官颐指气使。
慕容以袖遮挡，抿嘴轻笑，不想那赵大人肚子里也满是脾气。
看她那红光满面的哥哥，就毫不掩饰得仰头大笑，趾高气扬地接受众人奉承，很是得意洋洋。
如她哥哥这般张狂，将自己的短处尽数摆在众人面前，反倒让有心之人无从下手。当然这一假说成立的前提，是她哥哥有意为之，有意而为才能在圈套下来之际及时避开。她哥哥韩之梁，只是蠢而已。
而坐在殿内偏角的尚书令卓濯卓大人与此一处便做得极好。能居一隅饮酒，与周围低声抱怨朝廷的同僚言欢，又能跟上位者举杯，不卑不亢，身处是非之中却能游走于漩涡之外，卓大人的抱负想必大得很。
慕容将杯中茶饮尽，茶杯未空，淮南王妃的儿媳便早早提了玉壶等在一旁，那眼色端地叫一个快字。
淮南王乃开国功臣，得太祖亲赐封号。当年七王动乱时，他门虽有参与，但事发后见兵败如山，便急急弃暗投明，在最关键的夏水之战中交出七王兵防图，助大晋将叛王一举歼灭，因锄奸有功，便在清算时功过相抵，幸免于难，其子孙承袭封号至今，虽无实权，也算独占一方，衣食无忧。
近日因慕容炎突然暴毙一事，子嗣未绝的皇亲一一被推举出来，而他们家凭借娶过的那几位公主，呼声最高。
甚至，如若皇儿不曾降生，那现在坐这儿喝茶的，怕是那位老王妃、旧日德容公主无疑了。
只不过就算搁到今天，老公主心中一步登天的念头恐是仍未灭去，且欲燃欲烈。
“皇后娘娘用茶。”老公主谴来的世子妃柔柔道了一声。
慕容连忙将茶杯放下，接住那可怜的世子妃，道：“你身子不利索，不肖与这儿伺候，去同她们说说话吧。”
挺着八个月肚子的世子妃看也没看一眼那些说笑的夫人，只低了头去，轻声细语地，“英束想陪皇后娘娘说说话，还望皇后娘娘不要嫌弃英束。”
慕容瞧着眼前厚涂了白粉也遮不住倦容的可怜女人，使人拿了软垫与她坐，道：“瞧世子妃这话说的。本宫正愁没人相陪呢。”
“呦，皇后娘娘这话可是在怪罪咱们姐妹冷落了她？来来来，罪妇自罚三杯，娘娘莫怪。”插话的是江夫人，她丈夫江连生，胞弟董宴起都是魏至贤的学生。
今晚的热闹可真是不少。
“自罚三杯哪行，以江夫人的酒量，当再饮三杯，诸位说对也不对？”慕容笑道。
一众夫人尽数嬉笑不已，闹着灌江夫人酒。
“你们仗着皇后娘娘撑腰，全来折腾我，可是连身份也不顾了。娘娘不能借她们这胆子，娘娘，这酒我喝，只是我一杯，她们也全要一杯。”江夫人很是泼辣，站了起来，等着她允诺。
慕容愿意顺水推舟，便道：“不错，她们也全要一杯。”
“娘娘，帐可不能这么算，人家淮南世子妃可还大着肚子呢。”廷尉邢士成的夫人邢夫人道。
这邢士成的风到底吹向哪边，还是一团迷。不过既然有人将话头抛出，她便接着，“说起来，你这也快要生了吧？”
那世子妃羞赧了脸，低声道，“回娘娘的话，不出下个月了。”
江夫人哎呦一声，“这太子赶在了年尾，世子妃接着年头，正凑了一对好字呢。这回头要生了太子妃出来，世子可得感谢我这媒人。”
“江夫人这媒当得可大！人家亲娘都还没着急呢，倒先把你个太监急坏了。”邢夫人一唱和，又是惹来一阵笑。
这其中当以老公主笑得最欢。也有如闷声不吭的，坐在一角暗自撇嘴不屑。
慕容权当不知她们搞得这番名堂，问那世子妃，“怀的是个女儿？”
那世子妃先瞧了一眼老公主，才回道：“回娘娘的话，是。”
慕容也瞧了一眼老公主，笑道：“那感情可好。这俩孩子有缘，日后好事成双也不尽然。”
世子妃忙低了头，道：“小女何德何能，能有此番福气！”
慕容嘴角咧得实在，瞧这可怜的世子妃说的，她身子如此不便还来跪身与她斟茶，不就为将这番话说与她听吗？如今她听了，她还信以为真，她怎么能客气推辞呢？
淮南一门被推至风口浪尖后骑虎难下，急于向她这未来的太后表明没有夺位的心思是好，只是他们并非无意。既有意，那光靠一个世子妃当幌子可不够，何况这幌子还极其得不牢靠。
慕容抿了一口茶，“自投身在了淮南王家，那还不是她的福气吗？”
那世子妃低低应了一句，无声苦笑起来，只是拿衣袖掩着，让人看不真切。
“这样一说，今年可是有不少人家的女儿等着婚配呢。”郎中令方言正的夫人同少府孙玉斐的夫人低声道，“前些日子我家大嫂……”
她话说至一半，殿内大门突然应声而开。慕容又抿了一口茶，轻笑起来。
应声落地，推门而入的是榴巷。
只见云鬓花颜的榴巷一席华服，穿廊过阶，款款而来，艳惊四座。赴宴者无论男女，皆被她吸引了目光去，殿内歌舞停，灯火凝，一动随榴巷，一静亦随她。
而榴巷便在那注目中仪态端庄地向她走来。
“榴巷，看着我，”她道，“告诉我，我是谁？你又是谁？”
榴巷犹豫道：“你是小姐，我是小姐的丫鬟。”
她道：“不。我是大晋的皇后，未来的太后，而你是我的女儿，是大晋的和静公主。”
内监唱礼完毕，殿内喧嚣丝竹声又起。
榴巷步至她跟前，躬身行礼道：“母后，和静来晚了。”
慕容放下茶杯，闲闲道：“坐吧。宴席都开了好一会儿，酒菜都该凉了。”
榴巷道：“谢母后。”
她俩也在这边一唱一搭，底下一众人侧耳听着，却没有多少惊奇的，偶有几位目瞪口呆，也迅速地被周围人拉低身子。
一来榴巷被封一事早在下了今日朝堂便已成了旧闻。
二来榴巷自小跟她，锦衣玉食，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凡是她会的，她便学；她不会的，下厨做饭，功夫拳脚，她也学。故而今夜，也非意外。
三来众人混迹江湖多年，岂能连这点波浪都禁受不起。
那孙夫人即刻便端过去身子，问：“接着说，你家大嫂怎的？”话一出口，她就是一惊，“你家嫂夫人不是……”
“正是！”方夫人道，“我所言之事便是我家那变鳏夫的大哥。”
“这有什么呀！”江夫人心直口快，“等着我这就给你们家大哥物色一位，保管知书达理，样貌出众。你瞧着那边，赵大人家的千金，年方十六，还未婚配，许你家大哥怎么样？”
那赵夫人就坐在江夫人身后，江夫人说这门亲的时候跟她招呼都不打一个，赵夫人当即变了脸色，只是不好发作，酒杯恨恨摔在桌上，也未见摔出多大声响，而她家的赵大人正唯唯诺诺地在给韩之梁倒酒，也未有空理会她，于是赵夫人的一股子闷气就尽数化作了腹中一杯酒。
慕容一分不差的瞧着，也凑了几句话，“江夫人这是要开张呐，一晚便说成了两门亲。”
江夫人哈哈一笑，“还不是多靠皇后娘娘赏脸。娘娘，臣妇先干为敬！”
慕容端茶示意，“那也给我们家和静说门亲如何？”
闹哄哄的女宾席突然没了声响，还是江夫人先哈哈道，“这，这感情好啊，我这是奉旨说亲呢。你们还不赶紧恭喜我！”
江夫人一闹腾，气氛又热络起来。
江夫人收了几分，不过仍是笑容满溢，“不知公主殿下可有中意之人？”
慕容饮一口茶水，道：“和静，看上谁家公子了尽管跟江夫人说，江夫人出手，可没有说不成的，对吧，江夫人？”
那江夫人笑得十分僵硬，“对……对……”
榴巷并未答话，扭捏一番后，转头看向大殿一隅。
那江夫人顺着她目光而去，打量一番后，惊道：“不会是？”
不错，正式鳏夫方孝正。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慕容之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