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44、春心莫共花争发,等爱

　　此去经年
　　隔日，完颜走时，她带着他最喜欢的杏坊栗子糕和夜星辰一起去盛京城门口送他。
　　那天的早霞很漂亮，万里晴日方好的。她们三个人就那么渺小地站在日光下，做最虚假的场面——分别。
　　程墨汐以为她一直是希望他快点走的，千索这人自高自大，自恋自狂，仗着喜欢她也不尊重她，可是当她看着他身后的那行装，那马匹，她承认她该死地犯贱了。她居然有一点舍不得他。
　　跟他似敌似友地处过那么一段日子.......程墨汐欣赏他的才华，可怜他的孤陋寡闻。明明都二十好几老婆成群的人了，可却连最简单的夫妻生活都没体验过。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她或许从来就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他。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她故意用拳头轻捣他的肩膀，嘲讽他：“千索，本姑娘独一无二，绝色无双！好多人都被我拒过，你不要太介意求不得我的芳心......不用觉得很丢脸。”
　　完颜千索和边上的夜星辰被她这么一逗，都咯咯地笑了。除却那天格外好看的风景外，多年后，他们两当时的笑靥都像胶卷一样定格在她的脑海中，久久都不能忘。
　　她记得，千索那厮竟然当着她准夫君——夜星辰的面，猝不及防地亲了她的脸颊，他那么神秘兮兮地趴在她肩上，对着她的左耳，绝对很暧昧的说：“上阳，你误会了，我根本没有介意，我不觉得对你示爱失败是多么丢脸的事。”
　　他说：“你不懂，我只是难过你不喜欢我，宁愿嫁给你同样不喜欢的夜星辰，也不选择我而已。”他一本正经的说：“上阳，我对你是认真的。”
　　“是真的，上阳，这一次是真的。”
　　她当时只莞尔笑了，说：“千索，这种话你对多少姑娘说过？哎呀，都走了还不忘记忽悠我，真无耻！”女子当时一点都没有当真，只平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郑重地对他说：“千索君，此去清风白日，自由道好风景，祝你一路顺风。”
　　后来夜星辰说，完颜千索走的时候几乎是哭丧着脸的；
　　他说，程墨汐，就没见过你这么迟钝的姑娘。为什么你那么相信外人的说法，却不愿意相信你自己所看见的他呢；
　　他说，完颜千索这个人绝对和传言中讲的不一样；他说，程墨汐，谢天谢地，你那时没长眼地错过了他。
　　程墨汐惊异地回首，努力想她从前的迟钝，淡淡地对夜星辰笑，说：“不用谢。”当真回想起来，其实她也庆幸。不错过他，如何得以遇见夜星辰？
　　时间沉淀了过去，大肆传说着今日的故事。
　　当一切尘埃落定，程墨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故事的结尾处，眺望着他们的从前。既觉得心痛难忍，又总是忍也忍不住的无比怀念。
　　后来她再见完颜千索时，他已再不年轻。
　　他正值而立之年，彼时，他从前渴望的经国大业已成，万里草原无一处不是他的。
　　程墨汐很高兴，他终于成功地由一个大男孩升华成一个成熟而又有魅力的大英雄了。那个时候，他气吞山河，呼风唤雨，已经能翻弄手掌便旋转整个北方的乾坤。
　　可完颜千索却赤脚坐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上，一脸纯真，又一脸悲伤地对着彼时已相见不相识的她说：“五年前我曾喜欢，真心的喜欢过一个叫程墨汐的中原姑娘，可是当时我的名声太臭了，那个人不相信我喜欢她。”
　　有那么一刹那，程墨汐忘记了继续捻手里的草，忘记了看天上的云，只呆呆地望着那样的一个完颜千索，突然间泪流满面。
　　那些因为年轻犯的错，那些挥袖间便错过的情谊，果真如传说中的一样，总有一天是会跟着季风回来给你惩罚的。
　　她泪眼朦胧，嘴上一声不吭，心里却在呢喃：“千索，对不起。”她像白痴一样地朝他策马而去的背影喊：“千索，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腿一软，她跌坐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知道那时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不起，对不起。”
　　当她睁开双眼，看不见她所熟悉的一切时，程墨汐才开始恐慌，她害怕得身体颤抖，只是掉眼泪。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瞬间到达千索的大草原，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间就进到了一个陌生的美女身体里。
　　那时候，程墨汐长长的的一生在她的眼前闪过，她难过得不能自已，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程墨汐在盛京还正怀着夜星辰的孩子，腿脚不好的韩阿沚究竟有没有从火海里逃生；她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去看病得不轻的秦卿一次而已.......
　　这一年，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年纪总共是五十五岁，而程墨汐，却刚好三十岁。她陪她走了漫长的整整二十年，她那么辛苦，那么委曲求全才收获的幸福从这一天开始，再不属于她。
　　她绝望地一路哭泣，一路发疯，觉得还真是前所未有的孤单啊。世界这么大，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两年后，当她以另一个人的陌生面孔站在洛阳这片曾经挚爱过的土地上时，夜星辰依然如他承诺过的那样痴情不改从前，可他却没有一丝察觉地正宠爱着另一个不是她的人。
　　程墨汐迷惘了，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和夜星辰之间这曾经经历过生死，经历过时间，但却永远都无法跨越灵魂的爱情了。
　　他已很多次认不出她。
　　他喜欢的也许不是她，并不是真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