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33、醉枕云端，细数流年伤

　　告白
　　其实，帝后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情是跟韩阿沚告白，而次勇敢的事情才是忽悠后来已经万人之上的夜星辰，“陛下，我们私奔吧，就现在。”
　　韩阿沚行军待发的那日，程墨汐本来是不预备去的。弃我去者，昨日今日不可留！
　　奈何程墨汐那日脑子进水！竟然纠结在她告诉了韩阿沚她的初恋，可他却没有作为交换——告诉她，为什么他那么的喜欢季川？
　　提上两瓶桃花酿，她就骑马去给韩阿沚送行了。
　　她赶到的时候，城门外人山人海的，只见咕噜噜的人头黑发，只听依依不舍的哭泣，哪里还找得上韩阿沚？
　　程墨汐目瞪口呆，既觉得振奋，又觉得悲伤，能代表一个国家的力量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可是不是也有一种说法叫“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场恶仗打下来，不知有几人能回？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别人，心猜：二十八里告别相送，可能换亲人平安归来否？
　　再回神，程墨汐牙一咬，一头扎进人群里，几番猛找韩阿沚。从刚开始满场地的家属到几乎不剩什么送行的，从东方太阳初升到太阳转到她正上方的头顶，找到最后，程墨汐几乎都委屈得快哭出来了。
　　找了那么多遭，程墨汐几乎以为她就要和韩阿沚错过了。直到那个人红衣似火，一步一生风地走进她的视线里，她才咧开干涩的嘴角，傻不愣登地笑开来。
　　韩阿沚不经意的往前一瞥，看到狼狈的她，显然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朝她款款走了过来，宛如清风一场。
　　那一刻，黑土地上的他，真的好明丽。
　　韩阿沚走到面前，接过她手里的酒坛子，低低地埋怨：“不是说不来的么？要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活该你白等！”
　　韩阿沚说着，眼神还不闲着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话锋一转：“别再在这站着了，跟我来。”说完，韩阿沚拉上她就走。
　　夜星辰后来说：“那时我才知道，对于从小就很性格怪异的韩阿沚来说，你竟然和季川一样！也是极其特别的。
　　我敢断定，阿沚即使不喜欢你，也很看重你。”
　　程墨汐怔怔地听着，只觉得造化弄人，这一切她知道得太迟了，太迟了。现在的她，已经喜欢上边上的这个人了。
　　命运不容人回头，而她也无法再爱上韩阿沚一次。
　　韩阿沚将她带到了一棵大树下，自己便席地坐到了地上。他熟练地拧开其中一个酒坛木塞子，便豪饮起来，都不主动搭理她。
　　都到这时候了，程墨汐也不拘了。
　　在这告别的时刻，再没有什么大事能让她心狠手辣地对韩阿沚凶了！
　　女孩子安静地自他边上坐下。淡淡地，尽量不流露悲哀地问：“韩阿沚，你怎么会那么喜欢季川啊？”
　　“......”韩阿沚没有回答。
　　都到这一刻了，韩阿沚还是这么的让人伤心！
　　程墨汐尴尬地干笑两声，跌跌撞撞地起身，欲走。
　　没想到韩阿沚却悠悠地在身后，感觉无限悲伤地问：“程墨汐，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完全不介意......跟我这种人做朋友？我就要走了，生死未卜。从前我不想知道......现在，我觉得人还是明白点好。”
　　顿了一下，他又说：“程墨汐，今日你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吧。”语气却轻如烟。
　　她震惊地回过头来看韩阿沚。那一瞬，他一生的傲气在她眼中，尽毁！
　　韩阿沚是这个世界上最外强中干的第一人，他有伤口，他也远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自信。
　　她一直不知道，韩阿沚居然这么的不信任她。临着风，顶着毒日，程墨汐不可思议地，自高而下的看着韩阿沚。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韩阿沚刚好也抬起头看她，嘴唇微抿，一脸的倔强。程墨汐也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的沉不住气，脱口而出道：“韩阿沚，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所以我真的从没介意过.......信不信随你。”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女子慌不择路地想着快走，快走。奈何韩阿沚却又开口说话了，在她思维秀逗，还没有想好要往哪条路上跑的时候。
　　他说：“我一直很清楚我的性别，我知道我是男子，也知道我该喜欢女人。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喜欢他，就是喜欢那个人......这也让我很痛苦，你知道么？程墨汐。”
　　她定定站住，再迈不出一个步去。这一刻，韩阿沚悲伤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他的泪盈盈地溢满眼眶，成为她往后许多年的心痛源泉。
　　树荫之下，清风徐徐。
　　这么多年了，程墨汐还是头一次看见桀骜不驯的韩阿沚要哭，真心实地的觉得此时的她远比好多年前……亲眼看着月光下哭得默默无语的季离更要难受得多。
　　这是她喜欢的人，不是别人。
　　他因为自己的一身矛盾，因为紧张她而这么难过，她再也狠不下心了。
　　《霸王别姬》里程蝶衣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郑重道：“韩阿沚，情比天高。不管你能不能信，我确实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和你那特别的爱情。”
　　韩阿沚静静地看着她，怔怔地，竟然把蓄了一眼眶的眼泪就那么开花一样地流了出来。
　　眼泪滑落他的脸颊，漫人黑土地里，程墨汐忽然觉得撕心裂肺的难过。
　　他又笑又哭，也并不看她，忽然又说：“程墨汐，谢谢你喜欢我，一下子就是这么多年。”
　　她的心一阵抽疼，嘴上却拽得跟什么似的回嘻：“韩阿沚，你少臭美了.......”
　　逼一逼眼中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程墨汐摇一摇头，道：“韩阿沚，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知道了也别太当回事，更不用往心里去！”
　　韩阿沚轻声说：“好。”
　　他还说：“程墨汐，若我这次能活着回来，若我有一天能完全地放下过去，那我一定回来找你。”
　　她说：“好。
　　到时候，若你没二婚，而我也还是个老姑娘，那韩阿沚你是不是也该兑现多年前的诺言……对我负责到底。”
　　韩阿沚还是很不好忽悠的，这一次他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好”。
　　声音娇俏，掷地有声。
　　说到激动处的时候，程墨汐疯了似的问韩阿沚：“你能不能不走？
　　我以后再也不回洛阳了，韩阿沚你想到哪儿我就陪你到哪儿，我们做一辈子的知己老友。”
　　程墨汐当时明明是不想哭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却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韩阿沚，韩阿沚，若你此次离去，那我们后会无期。
　　可是阳光下，韩阿沚却鼓着漂亮的腮帮子，温柔地赐给她满怀的伤。“程墨汐，错过我，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程墨汐楞楞的，既觉得羞愧，又觉得死而无憾。谁还没有被拒绝过了？她不怕丢这种脸，只怕韩阿沚固执地非要上战场。
　　说她不怪韩阿沚是骗人的，世界上花心的男子那么多，可韩阿沚为什么就那么的不一样呢？
　　那一刻，程墨汐举步维艰，进退两难。
　　她多么清楚：此刻若她放弃尊严往前一步，就是还有一丝可能——拉回倔驴韩阿沚！而她退后一步，却是全世界再没有人愿意拦一拦一意孤行的韩阿沚了！
　　韩阿沚多么可怜！
　　对于那段，韩如风是如何如何被韩阿沚活活气死.....韩阿沚他那明媒正娶、已怀胎三月的老婆又是如何如何因为韩阿沚而羞愧地上吊自杀......而最亲爱的韩阿沚又是如何如何因为季川而身败名裂、被家族除名、被世人唾弃............的故事，直到那时止，她也还是一知半解。
　　程墨汐在等一个人来告诉她，告诉她韩阿沚究竟是如何一步步不能自已的走向他现在的这座孤城的。
　　之前，她一直以为能告诉她一切解她好奇心的人会是韩阿沚，可没想到却不是。当韩阿沚不顾她的真心，毅然决然地走开她的时候，她们之间即使有过再多欢乐，又才刚许下美好的誓言，也终于还是不能回头了。
　　韩阿沚是笨蛋！他自己明明都已经成亲了，可是却还是和季川藕断丝连。听说他冷落家中的娇妻，却自甘堕落地去作大皇子季川的男宠；听说他于公堂之上，大胆地掌掴季天信给季川赏赐的美人；听说他......
　　但是怎么说呢？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人关了一扇门，就会恩慈地给你另开一扇窗。
　　韩阿沚走开了，可夜星辰却向她走了来。
　　有生之年，程墨汐下一次再见她的亲亲韩阿沚的时候.......已是六年之后。那时候，物是人非得叫人心碎。
　　......那时候，云走得不再流利；桃花不再红；梨花落了…...韩阿沚不再是韩阿沚，而她也不再是她......
　　彼时的程墨汐，依然记得此时她千方百计忽悠韩阿沚才要到的诺言，可是却再也不能开口先提要嫁给韩阿沚了。
　　那时候的她，不能自已地爱着高高在上，也永远都不能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夜星辰。
　　电影《2046》里，木村拓泽对天后王菲说：“再见面时，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仍是个错误，那么就请告诉我。”
　　当程墨汐三十岁再遇韩阿沚时，她觉得他们之间不是个错误，他们很适合在一起。可是她却不愿意，再也不愿意告诉韩阿沚了。
　　她已经喜欢上那个把她带离总是给她伤悲的韩阿沚，又给过她一段美好爱情的夜星辰了。
　　她深深地爱过一次韩阿沚，与他别离过，也曾不能自已地移情别恋。程墨汐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明明还记得她的初心，可却再也不能信守她当初对韩阿沚的爱情了。
　　她莫名其妙来到的这个地方，是一个缺乏真情的时代。乱世和疾病让多数人都只能顾及到自己，眼中再也看不见亲情，爱情和友情。在东征西讨、平定乱世的过程中，程墨汐亲眼目睹过无数种人性的丑恶。
　　她看过强壮的男子抢老人小孩的食物；看过一大帮子平日一本正经，打胜仗后却如饥似渴，豺狼虎豹一样地扑向一个才十几岁的弱女子；看过家长亲手把刚生下来的婴儿大卸八块当羊烤了吃；看过有人临死关头把自己的战友兄弟拉过来当替死鬼......
　　世界远没有你想象中的好，电视剧上的那些旷世大英雄，在战场上你几乎是不会遇见的。不面对真正的死亡，你便永远没法知道貌似跟你很亲很近的人究竟是有多爱你。
　　所以后来，当程墨汐亲眼看着夜星辰面对敌人的真刀真枪，竟然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她时，她觉得她真被震撼到了！这个人居然能对她舍身相救！在生死关头。
　　这时候，她才第一次睁大眼睛，无比用心地去看身边这个她一直以为只爱江山不爱美人的花美男——夜星辰。
　　他长得也很好看，这一点，程墨汐很久之后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