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晓》叶宿雨

1、也许注定要开始 秦芸香巧遇

　　正月十五的晚上，京都一片繁华。往来人流如水，叫卖的，逛花灯的，还有不少西域商人在街上寻找着可以买回去赚取暴利的物件。
　　在最繁华的街角那，在京都最好的青楼楚馆旁，有一座安静伫立的小楼，小楼并没有像其他建筑一样，用红亮的花灯装饰一新，只是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装饰。这让它在一片繁华之中显得十分突兀。
　　小楼里亮着昏暗的灯，灯光费力的透过窗子，却争不过外面的灯火通明，总是让人们以为这间小楼里并没有人。
　　但是，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一位年轻娇俏，花容月貌的姑娘，正临着镜子，细细的打扮着自己。她身穿一身嫩粉花边的白衣，宽大的袖子和裙摆，显出她的华丽和富贵。脖子上，耳朵上和头上的首饰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她头发梳着盘云髻，两缕乌黑的头发搭在胸前，桃木梳子在它们上面慢慢摩挲，让头发显得愈加乌亮柔顺。姑娘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乌黑的细眉，泛着柔美光亮的浓黑的眼，透着桃红的双颊，鲜嫩欲滴的唇，一切都是这么完美，但饶是这样，姑娘还是不满意，她拿起了用品，又细细的描画了一便，方才满意了，收拾了满桌的胭脂水粉，缓步走到窗前。
　　小楼的窗并没有因为这个美丽的姑娘而变得引人注目。姑娘低头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微笑着，自言自语道：“各位有钱的老爷少爷们，等着我，我顾景環来了。”
　　话音未落，姑娘轻轻一跃，消失在远处茫茫的月色之中。

　　而京城的另一边，皇宫附近，坐落着一座能与皇宫媲美豪华的大庄园。这就是当朝宰相秦楚的宅邸。而在这座大宅子的后花园，坐落着一所腾香凌云暖花阁子。阁子这边十分冷清，平常很少人来，这里，住的便是秦楚唯一的女儿秦芸香。
　　此刻，尽管是正月十五，秦芸香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坐在水曲柳圆木桌前，从腰间解下一个绛紫金丝绣荷包，将其中的碎银子小心的倒在桌子上，细细的数起来。数了几遍，方才罢休，叹了口气，一边把碎银子一点点收进进囊中，一边自言自语道：“怎么数也都只是五两八钱，这么少，怎么够杜家那么多人的家用呢。”
　　正愁着，丫鬟桔儿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小姐，我回来了！”
　　听见桔儿的声音，秦芸香一下子来了精神，撇下桌子上的荷包，站起来欲出门迎接。还未等秦芸香走出内阁，桔儿已经先一步进了屋子。秦芸香见了桔儿，兴冲冲的问道：“怎么样，要到多少？”
　　桔儿被秦芸香这么一问，刚才的心气竟一扫而光。桔儿颤巍巍的从袖子中掏出一小锭银子，道：“只有，这么一点……”
　　秦芸香接过银子，便锁起了眉头，攥着轻飘飘的区区五两的银锭子，问道：“为什么只有这么少？爹爹为什么只给这么少？”
　　桔儿一脸的委屈：“小姐你知道老爷向来如此，我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依然只能要到这么多，老爷说了，家里什么都有，小姐出去也不会买什么东西，五两足够了。”
　　秦芸香一下子泄了气，又回到桌子前，把锦囊内的银子倒出来，细细的再数一遍，还是五两八钱，加上爹爹刚刚给的，一共十两八钱，再怎么数，也只有十两八钱，永远都不会变多。秦芸香叹了口气，心中苦闷欲哭，却欲哭无泪。
　　“还有，”桔儿补充道，“老爷让小姐只在家附近转转就好了，不要去太远，也不要出去太久。”
　　“算了。”秦芸香叹着气，“这还去什么。爹爹呀，你真的一点也不懂女儿的苦心啊。”

　　而此刻，顾景嬛的心情却和秦芸香完全不同，她逛在繁华如花的大街上，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精彩的灯会，但顾景嬛的兴趣却并不在灯会上，而在谁穿了瑞升祥的衣服，谁带了和田玉的玉佩，谁的荷包里装了大把大把的银票。
　　顾景嬛最喜欢像这样人多的节日，每次过正月十五，她都能有大把的收入，而那些赚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和欺骗人民来牟取暴利的商家大贾便倒了霉，纵使再怎么设防，也防不住这个天下第一的圣手神偷——云中燕顾景嬛。
　　路边有一个卖草编香包的摊子，顾景嬛被阵阵的香气吸引了，便上了前去，看多了珍珠翡翠，偶然看到这么淳朴真挚的小东西，顾景嬛不禁十分欢喜。她站在摊子前，看着摆摊的一个穷苦人家的姑娘，那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大约和顾景嬛同龄，而生活境遇竟与顾景嬛判若云泥。顾景嬛叹了口气，不禁心生怜悯，随便在摊子上挑了一个，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递给了那姑娘，道：“我卖一个，剩的钱不用找了！”
　　那姑娘惊讶的接过银子，看着面前笑容可掬的顾景嬛。那块碎银子对于顾景嬛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但对那姑娘来说却可以买下整个摊子的香包，不，是可以买下十个摊子的香包。那姑娘道也忠厚，忙道：“这位小姐，这可不行，我怎么能要这么多钱呢，我这就去给你找零钱！”
　　说着，那姑娘转身欲到后边的其它店里破零钱，却被顾景嬛一把抓住，顾景嬛笑着道：“说了不用找，就不用找。你的草编手艺不错，值这么多钱。再说我看你也是穷人家的姑娘，这钱肯定对你有用。你就收着，反正这也是那些贪官收去的民脂民膏，现在就算我帮他们还给你了！”
　　顾景嬛的话让那姑娘摸不着头脑，呆呆的愣在那。顾景嬛看着那姑娘的表情不禁笑起来，道：“收好了吧！”
　　说着，顾景嬛将香包妥帖的系在身上，转身离去了。
　　已经走出好远，那姑娘才缓过神来，在后边大声的喊道：“那就，谢谢小姐了！”
　　顾景嬛听了喊声，回过头来，看着那姑娘感激的表情，微微一笑，心中暖意顿生。这一句谢谢，那一心感激，在顾景嬛心中是比一大锭银子都珍贵的东西。当初选择上雁荡山，入了这一行，为的，不就是这些么。
　　顾景嬛继续在街上逛着，寻觅着达官贵人的身影。忽然，一个身影闯入了顾景嬛的眼中，这是个二十几岁的男子，身上穿的是专门为皇上做衣服的西宁织造织的料子，腰上别了三四个拳头大小的翡翠环佩，手中两个银胆子似乎是尽心纯银的，扎头发的束发紫金冠是紫砂和了金打造的。浑身的富贵逼人。顾景嬛微微一笑，顿时脚下生烟，如一阵清风般飘过那男子身侧，本欲摘下他浑身的佩戴，而近了他身，顾景嬛却收了手。
　　顾景嬛飘到街旁的一个小胡同里，看着那个还浑然不知的男子，气着自言自语道：“这个人，看起来挺富贵的，除了那身衣裳，竟全是假货！——总不能把他那一身衣裳扒下来吧！”
　　顾景嬛一转念，玩心顿起，想着若是偷了他的衣服，让他这个富贵子弟在百姓面前出出丑也好，便又施展轻功，脚下生风，瞬间飘到那男子身侧，施展她那天下一绝的快手，在谁都不及反应间脱下了那人的衣裳，而挂在衣服上的那些配饰，又都被顾景嬛挂回他的内衣上。
　　那男子对发生的事却一直浑然不觉，只是觉得一阵香风飘过耳边，还依旧大摇大摆的招摇着。直到有人发现他没穿衣服，他才惊异的发现，窘迫的羞红了脸，急急忙忙的跑开，身后，是百姓们放肆的嘲笑声。
　　顾景嬛抱着那价值千金的衣裳，看着那男子跑开的身影，笑到气绝。丢了这一身衣裳，那男子该得痛心些日子。顾景嬛想着，抱着衣裳来到了街上的一家当铺，将衣服仍在帐台上，道：“这件衣服，我卖，多少钱？”
　　那老板也识货，认出了西宁织造的料子，赞叹声满口，道：“这件衣裳，我出五百两！”
　　“五百两？不行，一千两！”
　　“六百！”
　　“九百！”
　　“八百！”
　　“好，成交，拿银子吧！”
　　老板仔细的收了衣裳，从后房取出一大包银子，递与顾景嬛。顾景嬛结果银子，掂了掂重量，眼中闪出精明的光芒，道：“七百六十两，老板，你还骗到我头上来了！”
　　那老板一惊，一般人，八百两中却四十两是难以察觉的，而眼前这位姑娘却一下子发现了，老板叹了口气，道：“好，我去给你拿那剩下的四十两。”
　　“算了！”顾景嬛阻止了他，“今天就算便宜你了，如果让我知道你以后还拿这种手段骗人，我饶不了你！”
　　顾景嬛说着，飘然出了当铺去。
　　虽然到手了七百六十两，顾景嬛还是不满足。但大街上却真的无甚可拿。顾景嬛将银子送回家中后，决定去相府找些宝贝。
　　顾景嬛纵身一跃，轻盈的落在了屋顶，如履平地的朝远处的大府邸走去。
　　换上了相府下人的衣服，顾景嬛整理了一下衣衫，饶是穿着下人的衣服，却依旧看上去光彩照人。顾景嬛走出房间，看着这个她已经无比熟悉的相府，心中盘算着要到那里找值钱的宝贝。
　　走到相府放财物的地方要经过一个花池，花池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姑娘，顾景嬛远远的看去，别的没看到，却只注意到她腰上系着的锦囊，透过那个锦囊，顾景嬛仿佛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她招手。
　　顾景嬛施展轻功，如清风扶柳一样飘过那女子身旁，轻轻解下了锦囊，那女子丝毫没有察觉，顾景嬛停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掂了掂锦囊，只有十两八钱，，顾景嬛在心中估计着，虽然少，但至少够她心中一直惦念的杜家一家人用个十天半月了。
　　“等等！”顾景嬛刚要离开，身后却传来那女子的叫声，顾景嬛一惊，不知是不是被那女子发现了，自己在几年前的武林大会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下了盟主的随身佩剑，都无一人察觉，如今若被这区区女子发觉了，岂不坏了一世英名？
　　“前边的宴会可开始了？”
　　后面的声音又说，顾景嬛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池边的女子答道：“不知道，这么安静，许是还没开始吧！”
　　听了顾景嬛的声音，那女子转过头来，用打量的眼神扫视了顾景嬛，道：“你不是家里的人，你是谁？”
　　顾景嬛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精明，偌大的院子，无数的下人，她竟可以一下子认出自己不是府中的人。顾景嬛耸了耸肩，微微一笑，道：“我是谁你不必知道，我只是到这院子里来转转。”
　　那女子狐疑的看着顾景嬛，轻轻起了身，站在池边的石头上，仿佛与顾景嬛静静的对峙着。那女子突然眉头一皱，感觉腰间轻了许多，低头一望，那一只小小的锦囊早已不见踪影。女子急起来，也顾不得顾景嬛是不是府中的人了，道：“我的锦囊呢，怎么不见了，我明明系在腰上的。要是没了这些钱，杜家人可怎么活呀！”
　　那女子急着，竟泫然欲泣。顾景嬛听了她的话，突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微微一笑，从身后拿出了锦囊，递向那女子，道：“你找的，是这个吗？”
　　那女子见锦囊在顾景嬛手中，忙跑下来，伸手要那走那只锦囊，却不料顾景嬛突然缩回手来，女子扑了个空，疑惑的看着顾景嬛。顾景嬛看着女子娇俏的脸，问道：“你是，秦芸香？”
　　“你怎知道？我从没见过你。”
　　顾景嬛的脸上又挂上了她标志性的骄傲的笑容：“你说你的前要给杜家我就知道了。杜家的人常和我提起你呢。大贪官的女儿能拿家里的钱去帮助穷苦人家，真是难能可贵。”
　　秦芸香微微一笑，双颊顿时红了，低下头，道：“我也是想帮爹爹积些德。你也认识杜家的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景嬛。”
　　秦芸香听了这名号顿时惊了，她不相信眼前站着的这个娇俏可人的年轻女子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神偷，于是问道：“你就是外号云中燕的神偷顾景嬛？”
　　顾景嬛一惊，她没想到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也能知道她的名头。顾景嬛微笑着，看着这个天真纯善的小姐，轻轻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秦芸香竟十分惊喜，忙跑上前，拉着顾景嬛的衣袖，仿佛旧友重逢般的望着顾景嬛，开心的道：“没想到我有一天真的能见到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神偷，我很早就知道你了，我很羡慕你能劫富济贫，可惜我每天都只能在深宅大院里，没办法像你这样活得潇洒。”
　　顾景嬛一笑：“别叫我什么天下第一神偷，叫我景嬛好了，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你家，可是来偷东西来的！你不生气？”
　　顾景嬛没想到秦芸香竟一点也不介意，反倒十分高兴：“当然不介意，你把爹爹贪来的东西拿走了，也算帮我爹爹积了德，我还得感谢你呢！”
　　“好，那你告诉我你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放在哪？”
　　“爹爹书房有不少，你可以去那看看。”
　　“好！”顾景嬛高兴的答应着，将手中的锦囊递出去，“这个锦囊还给你吧！不过真的得感谢这个锦囊，否则今天我们还不能认识呢。”
　　秦芸香伸出手，又将锦囊推给了顾景嬛道：“这个锦囊你就拿走，帮我交给杜家，爹爹管的严，我可能出不去了，你去帮我给了他们，我也放心。”
　　顾景嬛犹豫了一下，只好将锦囊系在了自己的腰上，道：“好吧，那我先走了。”
　　顾景嬛说着，转身欲施展轻功，朝相府的书房去，却又被秦芸香叫住。顾景嬛回头，望着秦芸香犹豫的脸，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去找你吗？我觉得和你很投缘，如果可以的话，想和你做个朋友。”秦芸香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一字一句的说出了心中的话。
　　顾景嬛看着秦芸香犹豫的表情不禁觉得好笑，道：“当然可以，我就住在七里长胡同第一家。随时欢迎你！”
　　秦芸香看顾景嬛答应了，终于露出来甜美的笑容，问道：“你不怕我带人去抓你？”
　　顾景嬛依旧没变她轻松的笑容：“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抓得到我！”说着转身施展轻功，往相府的前院去了。
　　秦芸香看着顾景嬛离开的身影，心中正暗自喜着可以认识天下第一神偷，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秦芸香回过头来，看见一二十多岁的俊朗男子向她走来。秦芸香看见这男子，立即高兴起来，道：“楚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天下第一总捕头楚尘，是最有前途的捕头，秦相国十分看重他，心中盘算着将他调到兵部，然后把秦芸香嫁给他。秦芸香似乎也十分喜欢楚尘，经常与楚尘来往。
　　“秦相国在前边开宴会怕你寂寞，让我来陪陪你。”楚尘笑着，每当此刻便没有了做捕头的严肃，让秦芸香觉得十分亲切。
　　楚尘又道：“正月十五，你不出去逛逛？”
　　秦芸香看见楚尘便十分开心，笑道：“本不想出去了，不过既然你来陪我，我们便出去转转吧！”
　　楚尘笑了笑，陪着秦芸香除了相府去。虽然时值深夜，街上却一点不减繁华，花灯将整条大街找得如同白昼，秦芸香心情莫名的好，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家里管的很严，她很久没有出来了，此刻的她就仿佛刚刚挣脱了牢笼的金丝雀，急忙想飞向天空。
　　和楚尘漫步在街上，秦芸香幸福无比。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简单的看着满大街的繁华景象。秦芸香突然想起刚刚认识的顾景嬛，顾景環是小偷，楚尘是捕头，不知道顾景嬛是不是在楚尘的抓捕范围之内呢？
　　“楚大哥。”秦芸香先打破了沉默，道，“你知不知道，顾景嬛这个人？”
　　“顾景嬛？”楚尘不知道为什么秦芸香突然问起这个人，虽然满腹疑惑，却依然回答道，“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云中燕顾景嬛，我怎会不知道呢？”
　　秦芸香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楚尘俊俏的脸，问道：“那你在抓她吗？如果你看见她，你会抓她吗？”
　　“当然，她是天下第一大盗，永远都是在我们的抓捕范围之内的。可惜她实在太狡猾，每次我们得到消息赶去，她都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到现在连她的脸都还没见过。”
　　秦芸香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心中有了些主意，又马上转移了话题，“刘大人那件贪腐案查的怎么样了？”
　　楚尘叹了口气，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若是能拿道刘大人的账本，就算成了，只是这账本，刘大人看的甚严，到现在还没能拿到。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呢。”
　　“哦。”秦芸香象征性的答着，心中却盘算着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