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寂寞》叶埙然

1、第 1 章 三月间，华

　　三月间，华园里好看的花开得遍地都是。却是找一种红叶的好时机。

　　我们总是对它视而不见。
　　以为它单调而无聊，一年四季都不会有任何一点变化。静静地、默默地，好呆板地站在那里，绿也绿得没有风情、毫不矜持，拿什么去比花朵的百媚千娇？

　　有一种植物：
　　常绿灌木。树皮灰白色。小枝绿褐色，四棱形，具短柔毛。叶对生，长圆形、阔倒卵形成倒卵状椭圆形，先端钝，常有凹陷，基部楔形，中脉凸起，侧脉明显，全缘，革质，具毛。花簇生叶腋或枝端，无花瓣。雌花萼片4，卵状椭圆形或近圆形，雄蕊连花药长4-5毫米，雌花萼片6；子房比花柱长；花柱粗扁，柱头倒心形，下延达花柱中部。蒴果，近球形，具宿存的花柱。花期4月，果期6-7月。
　　（好。这一堆东西粘上来就是来讨骂的。）

　　就是小叶黄杨了。
　　其实这种植物大家都认识。也许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相信每一个生活在城市的人都见过它。
　　这东西在中国城镇绿化以及园林建设中用得铺天盖地。
　　每个公园、每个绿地、每个居民区。
　　它总是被用来做绿化带边缘的矮树篱。
　　总是被修剪到我们膝盖的高度。
　　总是每隔几个月，就有园艺工人来“咔咔咔”把它的上表面和侧面都剪上一番，最终修成一条光滑的长方体，光滑平整得像石板一样。
　　我相信，就算只倒退一百年，我们随便从一百年前的中国抓一个负责造园林的家伙到现代来，保管他看了这光溜溜的长方体会撞墙而死。

　　好。扯远了。
　　只是我想，大家现在都大概知道，什么是小叶黄杨了。（当然，作矮树篱的不止小叶黄杨一种，虽然它是用得最普遍的。你要是逮着矮树篱都叫小叶黄杨，被人笑话，我可不管。）

　　三月走在路上，可以一边走，一边看花儿开了没有，一边看叶子红了没有。
　　黄栌、枫香、乌桕——秋天的红叶。山麻杆、鸡爪槭——春天的红叶。华园没有种大规模的色叶树。当然，如果石楠也算色叶树的话，那么勉强可以说华园里有不少色叶树。
　　我要找的，不是那些，整棵树都变成红色，或者所有新叶都是鲜红色的树。
　　一树的鲜红色实在是让人觉得心脏很受压迫。更不要提满山的红叶。秋天的香山是一辈子不要去的。
　　也许只是我个人的怪癖罢了。
　　我要找的，是小叶黄杨的红叶。

　　三月初，小叶黄杨长新叶。
　　三月中旬的时候，小叶黄杨的红叶就会出现了。
　　细细地在中下层的老叶里寻去，就能看见那一片一片孤零零的红色。
　　橙红、大红、深红，都有。
　　我多半安心地寻找橙红色。
　　那一种红，淳厚。不尖锐。
　　不像鸡爪槭，红得一片血腥。也不像山麻杆，红得太过泛滥。
　　小叶黄杨叶子革质，有蜡层。看起来就不是水嫩嫩的叶子，并不易失水。
　　我十多岁的时候，常常在春天摘下它们，夹进书里，稍稍假以时日，便成干叶，而色泽不曾少减。红色仍是红色，绿色仍是绿色。完全不像所有那些水淋淋、鲜嫩嫩的花瓣——我在书页中压干过月季和蟹爪兰，一旦失水便化为枯槁的颜色。
　　倾城国色，一夕沦为老妇。
　　选取得好，那干了的枝叶也有“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的意态。三寸盆景可摹天下三百里，其实也不过就是这样的道理。
　　这样做成的干叶有很多用处。
　　我有时拿母亲散落了的珍珠项链，那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假的，从珠孔里插进我风干了的小叶黄杨，再把它们放到桌子上，它们就能自己立住。
　　这就是一个不到一寸的盆景。可惜不是活的。
　　做书签也是好的，只要一张白色硬纸板，把风干了的小叶黄杨粘上去即可。

　　后来长大一点，进了大学之后，更知道要爱护绿化，就没有干过这种摘花花草草的事情。
　　我只是走过来走过去的时候，凝望它们，开了的花、红了的叶。甚至有的时候，会拉过来细细看一看，嗯？这个是哪个科的花？几雌蕊，几雄蕊？
　　然后放手，让它们自己去生长、开放、凋谢。

　　我都不摘小叶黄杨了，还是偶尔温柔地拉过它的几片红叶来看看——或许那种温柔像小老鼠看玻璃匣子里的酥糖。
　　春天的华园，人们总在看帖梗海棠，看白玉兰，看垂丝海棠，看丁香，看紫荆，看山茶，看樱花。
　　有一个女孩站在路边看矮树篱里，看那些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叶。
　　好像没人问过那些红叶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也很少有人注意到它们。

　　或许我是在安静地等待着，有一个人可以一直走在我旁边，等我拉起一枝小叶黄杨的红叶的时候，会开口问我这种东西为什么在春天会有零星的叶子变成红色，然后我可以举起手来摸摸他的头发，笑话他傻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