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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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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涵霓背着行李袋,挂着便携式摄影机,风尘仆仆地走出俄泊多尔国家机场大门的时候,她绝对想象不到下一秒她会看到这样轰轰烈烈的场面。
数以千计的俄族民众,围坐在机场大门口的小广场上;一顶顶破烂的帐篷像蘑菇一样生长其间;变质食物及各种垃圾满地堆积;到处可见赤着身体嬉笑打闹的儿童;女人们蹲坐在帐篷边的沙地上盘算着补给;男人们神情紧张地守在出入进口,生怕失去任何一个可以冲进去的机会;而定票窗口,已经有一群人等不及地与警卫人员争吵起来。
无数的哄闹声,啼哭声,甚至淹没了机场的广播:“A402次航班,由俄泊多尔飞往隆塞,已客满。A413次航班,由纽约飞往俄泊多尔,因故取消——”
广场上,人群又一阵骚动。
不少人开始高声叫喊:“我们已经等了四天了,为什么不放行?”
“对啊!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叫嚷起来。
“安静!安静!”警察吹响警哨,叫嚣声却使得混乱的局面更加失控。更多的人向机场大厅涌过来,远处有浓烟滚滚,隐约地炮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逃奔死亡的念头令人变得反常的勇敢(或者脆弱?)
林涵霓看着这座简陋破落的机场,明白这里现在却已经成为俄泊多尔人民心中的神鹰,他们愿意花光身上所有的积蓄,来换取一张到世界任何地方的机票。只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地离开这片充斥着风沙与酷热,硝烟及炮火,饥荒和死亡的土地!
有人开始敲打机场大门的玻璃,更多的人想要冲进来。最前面有人倒地,后面的人群却仿佛毫无知觉一样,只有更奋力地往前面涌动。有女人小孩还是哭喊起来。这个时候,警察总是无力的,涵霓看他们挥舞着电棍,却被越来越激奋的人群涌堵得再也直不起身体。
这就是真实的战乱现场么?战争的疯狂,能够把一个街头流浪汉变成生命力最旺盛的勇士。面对眼前这样失控的场面,涵霓不禁讽刺地想到“有乱世,而后英雄出。”的古谚来。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和平只不过是两次战争之间的过渡期。涵霓庆幸自己生在一个还算相对宁静的国度。至少不必像这里的孩子那样,一生下来,满眼看到的就是彷徨无依的愁容,血泪斑斑身躯,肮脏窒息的空气……
面对这些因为恐惧而失去理性,在各国政府的新闻版面里,冠以“暴民”字眼的人们,涵霓更多的是同情。毕竟,要求一个连干净的清水也喝不到一口的人,在无道的政府、无情的警鞭底下,还要拿出君子的法度、公民的礼仪,这不是很可笑么?这种要求,本身就是最不人道的暴虐了!
涵霓冷笑,对那些所谓的人道主义国家,她向来是不以为然的。不过她同情归同情,倒还不至于义愤到忘记自己现时的情势。因为这群可怜人的围堵下,她只能抱紧着行李,把自己蜷缩在出口处一排供应吃食的矮柜后面。
她其实是很兴奋的,毕竟这种戏剧化的暴乱场面,以前她也只有在电视里看到。现在有机会亲身感受,还真有种梦中的感觉。
她,林涵霓,二十五岁,在一家叫《回声周刊》的杂志当小编辑。平时写写花花草草的散记,她记得上星期五的下午,她还正趴在办公桌上,喝着奶茶,写一篇题为〈失落的羽毛〉的小札——内容是女友家中不见一只画眉鸟,于是感慨一番,望仁人君子拾鸟不昧云云。
然后,也是星期五,她人已经窝在千里之外,俄泊多尔机场的一个柜子底下,看眼前的一副气吞山河的画面。
而她的身份,还居然是,一个战地记者!
真是要命!
她有些受不了地把头埋进膝盖上的行李袋中。
黄竞老编那颗滚圆的秃头又冒出她的脑海:“哦!安妮,你绝对想不到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困难!”他一脸苦相地摸着自己油光的脑门。
“上两个季度,我把所有的筹码压在了胡焘的武侠连载上,结果经营惨淡。〈回声〉这个月销售量还不到三十万份!”老编来回走动,“社长又来电话了,下个月再没有办法吸引读者的话,董事会就可能考虑不再拨款给我们了,〈回声〉就完了!幸美社长提议做纪实报道,最好是战地日记什么的,有销路!”他终于停下在涵霓面前,“我多方考虑,你是最合适的。”
涵霓惊讶地看着老编。
“当然,放眼全刊,你本来就是最年轻,最有能力的人选嘛!”他涎笑着,接着说,“你知道,我实在不忍心置〈回声〉与水深火热中啊!”
“所以你就忍心置我于水深火热中了?”涵霓笑骂,这只老狐狸。
“安妮,别这样嘛!你知道,这是个机会,很多战地文学都得奖也!”
“我对普利策奖可没有生死相许的兴趣!”涵霓很悍然地回答。
结果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涵霓不想拿普利策她还是得去写战地日记,她不想到俄泊多尔她还是来到了这个鸟不生屎鸡不生蛋的地方。
“别担心。”老编扯出让人百分百放心的笑容,“那儿边境在打仗,不过城里是绝对安全的。你住当地最好的思答洱司饭店,唯一一家星级饭店哦,我可以保证,你连一只逃亡的老鼠也不会看到!而且我还安排了朋友在那边,虽然他很不过意思拉,说什么没空去接机,不过他还是会照顾你的。放心吧,万事都OK!”
结果再一次证明,老编的鬼话,在这里连一只鬼也不会相信!
“Excuse me ?Are you Miss Lin? Annie Lin from ‘Echo’?”一把粗嘎的男声从涵霓藏身的矮边传来,因为大厅里哄闹得厉害,来人没等她回答,已经等不及地来拉她手了。
“你等一下!Wait a minute !喂,”涵霓被他一路拖着往一扇小门走去,“我说等一下拉,你听不懂吗?”她真的有点火大了。这人怎么这样啊?“Who are you ?why you drag me like this ? Are u mad ? Let go of me !”涵霓急得中英文混起来乱喊了。
“Shut up!”那人终于停下,回头不耐烦地瞪着她,涵霓立刻被一双炯炯的剑目震得乖乖的,不敢再发声音。这人好凶啊!
“老秃鹫黄竞,懂了么?”男人斜身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开口即纯正的国语。他的头发凌乱,衣服也不甚整洁,一身皱巴巴的口袋衫。但奇怪的是,就这样,浑身已经散发出一股潇洒狂放的男性魅力来。
不过现在气急败坏的涵霓可没有什么太平洋时间来欣赏“美色”,她对这“美色”的来历比较有兴趣!“原来你会说中文啊!那么,你就老——,黄老师说的那个人喽?你不是不能来接机么?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涵霓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得先弄清楚对方是不是“间谍”。
老头子说过,〈鸣报〉这次也派了记者过来,两家媒体宿敌多年,她当然要多长一颗心眼了。
“哈,小姐,你不会以为我是〈鸣报〉的暗探,千里迢迢从中国跟你到这里,然后在俄泊多尔的破机场,拖你到候机楼的女厕里,把你一刀干掉吧!”那人一脸讥诮地说,“小姐,恐怕你太高估鄙人的忍耐度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是‘鸣’,像你这样麻烦的女人,早就被我在中国机场就敲混了,真要动手,还会等到了这里么?”他摇头道,仿佛无限惋惜。
“你!”
“好了,火暴的强项小姐。既然无情无义的老秃鹫把你推给了我负责,我们也只有互相忍受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不对?别激动,林小姐。相信我,我和你一样度日如年的。”那人扯开一个迷人的微笑,“哦,好象忘了自己介绍了。我是高捷。捷足先登的捷。或者,call me Jess。”说完还虚比了下脱帽的姿势。“很荣幸见到你,林涵霓小姐!”
哼,什么捷足先登!涵霓想,应该是桀犬吠尧的桀才对!
“那么,自我介绍完了,我想可以做点正事了。林小姐,你看,你现在脱衣服可以么?”高捷一本正经道。
涵霓一听几乎昏倒,“你说什么!你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这里是机场,何况我们根本不认识,怎么可以做那种事!?我,我,我是来做战地采访——”
“亲爱的涵霓,虽然我也很想,不过,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意思是让你到里面去把这套衣服换上,”高捷举高手里的一只布袋,促狭道,“不过如果你要坚持的话,我也不介意——”
“Shut up!”涵霓涨红了俏脸,一把夺过布袋,“砰!”一声把高捷关在门外。
里面传来袭索的穿衣声,高捷看着斑驳的门上那个被涵霓撞得摇摇欲晃的WC字样,英俊的面容泛起一个神秘的微笑。他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女人,不是么?
老秃鹫电话里说的不多,真的不多。
关于林涵霓,他的印象,就只有老秃鹫的“身高一米六零吧,好象要再高点?体重大概四十斤吧?反正就是那种没什么看头的排骨;年龄二十五;长相?哎呀,你看她身份证照片就好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没有我老婆、你宋师母漂亮就是了!你看到她的时候,大概会穿她那一百零件的白洋装吧?哎呀,我说阿捷啊,你下次回来不要忘记给你宋师母带俄泊多尔的骆驼干哦……”
所以从老秃鹫语焉不详的描述里,高捷以为他要照顾的八成是一个架着一副瓶底厚黑框眼镜,老气横秋的,搞不好还是欲求不满的过期老处女。要不是听安曼说机场这里发生了暴动,他才懒得来接她!他还有一百多张照片等着冲出来发稿用呢!
结果,事实告诉他,相信老秃鹫话的人,是白痴!
林涵霓不仅是货真价实的美女,还是那种可以煞倒任何有血肉之躯的男人的美女!
他就知道老秃鹫就不会扔给他什么省心的好差事!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地方,美女可是最麻烦的动物也!
像现在,他就得让她换上一套灰仆仆的破布衫,真是的,穿得就像个标准的新闻记者,他们能走机场关卡,他把头拿下来给她坐!她还真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来采访难民的啊!?
女人,不管是美的还是丑的,对高捷来说,都对等于一个单词:Trouble,而林涵霓,她绝对是他的big trouble!
高捷看着站在刚从厕所里换好了衣服的涵霓,即使打扮成哦巴桑的样子,杵在他面前的她,仍然是一朵称得上美丽的蔷薇,可惜,这蔷薇刺太多了。
而他,讨厌刺!
“那我们走吧,我的吉普就在外面。”高捷率先走出走廊,让涵霓忙不迭地追在他后头。“你走慢点,有没有绅士风度啊!?真是!”
而俄泊多尔上空的日头依然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