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空似水中花》望云酒千钟

2、第 2 章

　　3

　　待那青衣公子远去，早已汗湿衣衫的掌柜颤巍巍地摸过去，小心翼翼的拿起那把小斧。
　　色作银白，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芒。
　　看上去还值得几两银子。
　　但掌柜的仍愁眉不展：这儿这位，可该如何是好？
　　这杀人要偿命，罪名可千万莫要落到自己身上来。
　　他惴惴不安地关上门，准备找个法子把这里弄干净了，但不过盏茶功夫，又是一拨人气势汹汹的闯进门来。
　　掌柜的只听大门“咣”地一响，伴随着木材的老朽的吱呀声，大惊之下，手中的茶水与斧头都应声而落。
　　他惊慌失措的去拾，但进门之人抢在他前面夺过了那把小斧。
　　一眼即面上变色，反手架到了掌柜的颈侧。
　　“鬼神夜哭……神哭小斧！你又是从何得来！”
　　掌柜的经此一变已面无人色，哆嗦着指向旁侧：“是……是使这斧子的公子爷杀……杀了那人，没……没我的事啊……各位……”
　　他话还未完，已有一人过来说：“他已死了，一剑毙命，气绝多时。”
　　刚待回身去看，余下诸人已神色一凛，一首领模样人物出言道：“既是死了，那事儿也就了了，不劳我们多费心。”
　　他甩给那掌柜一锭金子，手下也机灵，斧子在他颈上紧了紧。
　　那头人便冷然：“掌柜的，这戚大侠在你店子里，想必这凶手何人你也清楚。咱们这拨人，你大可忘得一干二净，不然，只怕你没机会再记得什么了。”
　　掌柜哪敢接这手边的黄物，只一连应声：“是……是……”
　　“务必记住了，你见的那位公子，名字可好生雅致。”
　　“顾惜朝。”
　　轻飘飘三字砸在掌柜的耳里，不啻惊雷：“顾公子……顾公子……小人明白……”
　　那几人来去匆匆，掌柜的瘫软在地：甚么戚大侠顾公子……呸呸晦气！
　　他捞过那锭金子，恨恨地砸两下，终是舍不得，宝贝着收了。

　　不几日，江湖坊间传言四起：那顾惜朝贼心未死，竟在边关杀了戚少商！
　　众口纷纭，说的直如亲见，顾惜朝原本不堪的声名更是狼藉。
　　甚么：“婊子的儿子也想出人头地……”
　　“还不知道当年怎么进得相府，说是相爷女婿，谁知道指不定是那傅宗书……”
　　“顾惜朝的心肠怎的如此歹毒，想那戚少商义薄云天放他再三，他却反倒恩将仇报，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这老天，可有眼么！此等恶贼……”

　　流言中心的那人却行踪杳杳。

　　4

　　他又是孤身一人漂泊无定，还带着满身的伤。
　　那些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尝得多了，心中早已对此麻木，只是总有那么两人，让他还有对生活的希望。
　　谁离了谁都是一样要活下去的，但他实在无法忍受重新堕入往年的噩梦。
　　他时常想：晚晴那样善良的女子，戚少商那样豁达的男子，他们眼中所见的世事，又是如何？
　　若也是充斥着肮脏污秽，权谋算计，那他们又是怎样在这无望的黑暗中走出一条光明的路？
　　其实从心底里，他赞赏，他艳羡，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生活。
　　他被晚晴的温婉宽容所吸引，又为戚少商的豪爽磊落而倾心，但当他们试图让他与之同行，他却始终回绝。
　　他们用一场千里追杀也没能让他走上所谓正道，但顾惜朝已开始动摇。
　　他想要一展宏图名垂千古，但他所走的路却容不得这样的才与傲。
　　当他们还是死敌的时候，他们为了各自的目的血战前行，他不屑他的名权功利，他也瞧不上他的天理侠义。
　　但此时只余他一人时，他却开始试着用他们的方式去看待周遭的一切。
　　曾经他只信任自己，只信赖算计与防备，可放下了时时的戒备，他觉得似乎也不算太糟。
　　天地之大，自有安身立命之所。
　　他不断地行走，走过很多地方，不再紧抓过去不放。释怀后自有一番海阔天空。
　　他温缓从容，是江南山水从骨子里沁出的雅。
　　他傲的恰好，并非张狂，亦非桀骜，温润风流，独行于山川漠野间，恍然生出几分隐士风骨。
　　日子便一点一点地过去，连他自己都讶异。
　　一切都很美好，只是他的内心，始终有愈合不了的伤。
　　四顾无侣的孤独，最是难耐。
　　有时候他会放任自己的思念，会在酩酊之时低吟“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有时候他会想，若是见了现时的自己，他们可是会感怀罢。
　　有时候他会叹惋，缘何现在身旁空无一人时，他才是他们当初所希望的样子。

　　前事渺如云后月，故人空似水中花。

　　以我之眼，触彼慧心，
　　恐君不觉矣。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