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四魌补完计划》森犀

1、第 1 章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白色光线一起刺激知觉的，是一成不变的机械男声。
　　“身份确认完毕，准许进行接触，网络连接运行中。”
　　轻微低鸣过后，狭小囚室内，唯一装有液晶屏幕的墙面亮了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显现于其上，衣冠整整，甚至能凭空嗅到一抹常年不散的香气。
　　“好久不见。”那人客气的说道。
　　囚犯笑了起来，“的确是阔别许久的重逢啊，好友。”
　　访客敏感的因为对方的措辞而挑起眉梢，“虽然就私人层面上来说，我觉得有些抱歉，但判决书已经下来了，一个星期后执行。”
　　“唔，让我猜猜，”囚犯曲起手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是终生囚禁还是流放渎生暗地？或者更糟糕一点——死刑？”
　　他紫黑色的眼睛在荧光照耀下，显出一种深邃的光彩。
　　“你说呢，”访客不动声色，“你的所作所为，影响实在太坏，我和界主已经尽力为你周旋过了。”
　　——那就是最末一种了，囚犯遗憾地想，他一点都不怀疑上司和眼前这位的努力，只是方向可能和说辞有着不小的差距。
　　“那么你是来为我送行的吗，看在我们的——私交情面上？”
　　访客装作没听懂他含蓄的讽刺，摇头说，“不，我可以为你做的，比你想象得更多。”
　　“比如？”
　　他深深地看着囚犯，“比如帮助你脱离现在的处境。”
　　囚犯哑然了一瞬，终于忍不住噗笑出声，“别，你可千万别这么情深意重，我简直都要怀疑你暗恋我很久了，好友。”
　　他知道现在自己周围大概有数百个摄像头在勤奋工作，也知道这段录像的观众大约只有一个人，因此分外惋惜，“唉，我真想把这段记忆刻下来留作纪念，这么多年来没有察觉你的心意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访客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你是要拒绝了？”
　　“这个嘛，”囚犯意味深长的说，“也不一定，你不妨先把你的条件开出来看看？”
　　——果然还是这么棘手，访客想着，接下任务时的头疼再一次找上了他。
　　“既然你这么干脆，我也不必赘言，《荒木载纪》的底稿在哪儿？”
　　“这本书不是被彻底禁掉了么，还要底稿做什么？挫骨扬灰？”
　　他不冷不热的揶揄令访客感觉到一丝焦躁，然而冷静仍未丢失，
　　“不要把别人都当做傻瓜，我知道你在出版《荒木载纪》的时候仍然保留了一些内容，”他说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经过这件事，不要说慈光之塔，只怕整个四魌界都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所，我可以帮你偷渡到苦境去，也相信你在那里会过得很好，何必仍然背负着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呢？”
　　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殷切，仿佛一心为了听者着想而感到烦恼，囚犯却低声笑了出来，“你说的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是指什么？天城能源的无故匮乏？雅迪王之死的内幕？还是——四魌补完计划？”
　　访客的脸色终于完全改变，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那端的身影，“你果然打算说出来。”
　　囚犯耸了耸肩膀，“不要这样看我，我跟你不同，不是计划的直接参与人员，也没有接受保密协议，甚至连我知道的，也不一定是真相。”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也好，既然你在，正好替我判断一下，我那些不靠谱的揣测里，哪些正确，哪些错误。”

　　“这个计划应该要从雅迪王开始说起。他那时是杀戮碎岛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王，碎岛在他的领导下国力一度强盛到令界主晚上都睡不安宁，不过即使是在那个时候，碎岛的生育率也已经岌岌可危了。在现实压力下，他主持开发了王树系统。”
　　“代替无法生育的女性产出新生儿的系统一开始招致了很多非议，但是雅迪王用自己的权威压制住了一切反对，甚至出动兵力镇压了几乎要暴动的衡岛，尸骨筑桥啊，真是大手笔。不过时间证明了他的判断，如果没有王树系统，碎岛现在大概已经灭绝了。”
　　“理所当然的，这种近乎压倒性的尖端科技引起了碎岛邻居们的注意和担心，尤其是在得知雅迪王本人正在研究如何利用王树系统生出具有卓越能力的继承人的时候，慈光之塔和火宅佛狱纷纷向他表示要求进行联合研究。雅迪王正被巨额投入困扰，考虑再三，终于还是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但中心技术还是被掌握在碎岛手里。”
　　“这项研究，最后得到了三个完全体，三界各取其一，除了碎岛本身拥有的坯胎，其他两个，可以说是成功了，也可以说是失败了。”
　　“实验进行到最后阶段的时候，雅迪王终于不再掩饰心底的敷衍态度，公开表示研究已经到了瓶颈，无法突破。但碎岛所属的坯胎仍然在营养液里顺利成长。慈光之塔和火宅佛狱虽然强烈不满，但现实条件在那儿摆着，他们也奈何不了雅迪王，我不知道火宅佛狱用了什么办法，但他们所拥有的那个坯胎，最后是在咒世主的妻子腹中剖出来的。而慈光之塔这边，却是多年之后，由一个女研究员带回了一个少年。”
　　“她说那个少年就是当年耗费了慈光之塔数年生产总值培育出来的完全体，而她是少年的母亲。虽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但知道的人中间，没有谁怀疑她的话，因为这个女研究员，是慈光之塔当时的主事者，现在的界主最信任的学生的亲生妹妹。”

　　“够了，”访客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如果我问你是从何得知的，想必你也不会说吧。”
　　“唉，不要这么没有耐心，”囚犯摇了摇头，“我还觉得我在很多关键部分上完全一无所知呢。比如，那个女研究员，到底是如何从碎岛那边得到催熟胚胎的技术的？”
　　两双同色的眼睛绞在一起，最后仍是囚犯先出声，“好吧，我一向不爱强人所难，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反正猜也能猜到。

　　“虽然三界最后都如愿得到了完全体，结果却完全不同。杀戮碎岛为之取名叫戟武的那一个，在雅迪王意外暴毙之后，率众抵抗住了火宅佛狱的侵略，被誉为杀戮碎岛的救赎。慈光之塔所拥有的，虽然同样博得惊叹之名，但在无故缺席第十一届武评会后就销声匿迹了。而火宅佛狱里以王子身份存在的异数，据说精神状态相当不稳定，已经被咒世主亲自下令封锁进蛾蛹之间了。”
　　“当初的四魌补完计划，是意图创造出在各个方面都堪称顶峰的完美人类，作为三界领导者的候补继承人。但现在看来，除了杀戮碎岛，只怕其他两界都是一场空谈啊。”

　　“哈，”默默听到这里的访客居然冷笑出声，“没想到你对戟武王的评价这么高。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他也是个失败体，从他出世的那天起，就注定不可能成为杀戮碎岛真正期待的救赎！”

　　“好友你激动了，”囚犯悠悠说道，“不过我对你的话很感兴趣啊。”
　　访客抿起嘴唇，“你还是不要感兴趣的好。禁果吃过一次就够了，看在你这口口声声的好友的份上，我也不忍心见你错得更多。你还是不愿意将《荒木载纪》的底稿给我吗？”
　　他虽然是在问，两个人的答案却都很清楚。
　　对视了会儿，访客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仍然是斯斯文文的说，“既然如此，你多保重。”
　　囚犯看着他面具般波澜不起的脸孔，居然也叹出了一口气，轻而短暂，却比之前那声声笑语来得真挚许多，“你也是啊，无衣。”
　　已经站起身来的无衣师尹闻言，眼底一怒，在瞟过已经停止工作的摄像头之后，终于还是一手按在屏幕上，“如果你想成为哥白尼，至少也要学习他的智慧，你以为鲜花广场已经焚毁了吗？”
　　枫岫耸了耸肩，“至少布鲁诺还活着。”

　　眼看着屏幕关闭，最后一丝光线在黑暗中消失，枫岫重新躺回狭窄的硬板床上，自言自语地说，也是应该稍微加快速度一点啊。
　　一个星期后，联合法庭关于慈光之塔的□□楔子的处决书预备执行时，囚牢里已经空无一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