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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叶 山村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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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生活依然平静,却已不那么宁静。就像海洋平静的表面之下,隐藏着恐怖的洋流。
他们的思想依然欠缺,却在努力的向前迈进。与城市和外界时断时续的连续,使他们的思想变得繁杂而混乱。虽然他们混乱繁杂的思想,使他们不明白那样的追求是不是正确,甚至压根儿不会去想对与错。但是,至少他们仍在义无反顾的追求着。他(哥哥)又能说些什么呢,不论插句什么话进去,都会显得多余。这不能说明他比他们进步与否。似乎只能证明,他已经脱离了这个群体,早已脱离,早已被孤立在外。当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在作祟。
看着这一切,垃圾堆只是微笑,只能微笑。
土灶旁,老头子(哥哥爸)嘴里衔着烟斗,深深浅浅的抽着。嘴里吐出的烟,弥漫了整个脸庞,似乎也将所有过往的岁月与沧桑掩埋在朦胧的烟雾之中。
老婆子(哥哥妈)手里一个水瓢舀水往锅里掺,忙活着。眼睛红红的,似刚刚哭过。其实不用说,一切已尽在言表,干黑的脸颊划上柴火灰参合着汗水的污迹,是因为潦草的擦拭。还没来得及清洗,泪水便已在上面新添了花样。不必再说那凌乱的言语。
仅仅从他们的穿着上,可以看得见的,就不仅仅是贫穷落后和与世隔绝带来的所谓淳朴。还有不如意的生活赐予的无尽的辛酸与凄凉。四十多不到五十的人,看上去竟像是六十好几了。这些年到处打工,其中辛苦更是无法言语。只是时间一刻也不曾停歇的在他们脸上刻划着岁月。
那些衣服,大都是亲朋好友送给穿的老旧衣服。虽不大合体,却也可以遮风防寒,也可以遮羞。又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几天不洗一次的衣服,渗进了泥水和各种无法洗去的汁液。那些斑斑点点,像是绣上去的无规则的花纹。这就是山里贫穷人家。至于其他的,垃圾堆不想再用自己过于主观的心酸去过多的叙说。垃圾堆只知道,他们都还不曾对生活彻底绝望。
哥哥的童年,少年就是那么度过的。那样的环境,那样的生活习惯。这也导致了他人生中的一个陋习——耍穷。穿着那些极不合身的破旧衣服和那些穿着华丽的有钱人站在一起,却要故意以为自己才是最该有底气的。而且,时常会表现出过分虚飘的高傲。这些落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没必要再用言语来说明什么。这陋习,也让他在好不容易能为自己买件衣服时,都不知道怎么选择适合自己的。
是的,他们的生活相当平凡,甚至近乎平庸。
可别低估了平凡的生活对人们的摧残,那不仅能,而且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只因,不论平凡与否,他们都在寻求着某些改变。他们都不甘心贫穷落后,也没多少人甘心那样。终于,他们悲惨的程度,已因欲望而尽显无遗。那种渴求改变的强烈欲望使他们奋发,也把他们带向了黑暗与深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把一切不成达成的愿望,寄放在那个儿子身上了。
老婆子看了看坐在灶门前正发呆的老伴。
“唉,我说老头子,你怎么又杵在那儿了?”
“你能不能别唠叨个不停!”
老头子听到老婆子唠叨,心里有点烦,但说起话来仍是不急不缓。一看就知道是个慢性子,或者说是沉稳。
老婆子瞪了老头子一眼,说话语气更急了。
“儿子都那样了我能不急?”
“你急有什么用,他自己都没急……”
老头子老神在在的抽着烟,穿着解放鞋的脚在地上不停的打着拍子,别看他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那悠闲的节奏中似乎有种并不悠闲的味道。
鞋尖儿早就被他用刀割去了一截。因为他觉得脚不透气。鞋子本来就已经够破了,真不知道还能怎么个不透气法。
他在想:这个儿子怎么越长大越不安分了呢,时不时就得给弄出点儿动静来!
一听老头子的话,老婆子有些气急败坏。开口就骂了一句。
“我说你还是不是他爸,怎么话说出来就不负一点儿责任!”
“我本……”他话没说出来就被哽在了喉咙。像是被烟呛着。咳嗽一声才又道:“我这不是在琢磨着吗,想个办法哪有那么容易!行了,行了,赶紧忙你的去,别打岔。”
老婆子哼了一声,提着猪食出去喂猪去了。
老婆子不是没有听出来他想说什么。只是,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怪他什么。虽然有时候少不了要埋怨!
刚才,她刚说出那一句话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老头子坐在那儿继续抽着烟。两人年轻的时候经常吵架,虽然那时候是他常常喝点酒就随着性子胡闹,但人总是在变的嘛!更何况一起生活了这么二十多年了,应该是互相都比较了解了。可是,老头子就是觉得她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和朋友喝喝酒她要说,打打麻将,打打牌输几块钱她要说,想问题慢一点她也要说。
其实,老婆子并不是不了解他,就是因为太了解他了,才更加受不了他那一辈子都是慢吞吞的性子,一点都不持家。其实,很多事他不是不想做,而是想的多做的少,等到去做的时候,事情都过去千八百年了。
老婆子扶着猪圈栏杆,想着想着又有点想哭:这辈子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人呢,儿子说不念大学了也不说想想办法,好好劝劝!
她心里又是伤心又是气愤。这儿子也真是不争气,自己两老辛辛苦苦打工赚钱交学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儿子有出息,能出人头地么!
好一阵子后,老婆子喂完猪回来。看了看老头子,也拿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换了一个话题道:“这屋子一下雨就到处漏水,都快不能住了,你抓紧检修一下。”
当时他们在外面帮人家看管香蕉。那屋子是老板为了方便他们在地里看管出钱搭的小棚子。四周用点儿边批围起来,顶上钉几块石棉瓦。在外面打工的老农民啊,有个顶棚就算家,哪会去在乎什么房子大小。那地方地势高,常常都是刮着很大的风。风一吹,那本来就不结实的屋子扑扑作响,石棉瓦早已经断了好几处了。早先那些断口已经用树皮或者塑料布覆盖堵塞过,以此当作检修。山村里砍杉树材料时剥下来的杉树皮,实在是个好东西。不过,现在很多地方又在漏了。一旦下雨,新的旧的一起漏,倒是看它漏得挺畅快的,从来不理会屋檐下两个人的心情。
“哼,你还别说,我就还真暂时不修了,要是他臭小子真敢胡来,卷着铺盖回来了,我就让他干这事儿。”老头子本来想点头答应的,可是一想,却改口了。这儿子确实有些让他气不过。
老婆子自然明白他也是不想儿子回来的,刚才生的气也消了不少。算是狠了狠心,说道:
“你可别盼着儿子回来,他要敢回来,我打死也要把他送回去。再说了,他能做得来吗,读书人哪能做这种活儿。”虽然她自己也没觉得那是一件难事。
“他要敢回来,我就得要他干,我要让他知道,他爹娘老子有多苦。放着好好的大学不念,还说什么‘面子值几个钱’的话!”
那是哥哥在一个月前的那次电话里说的话。就因为退学的事,哥哥给家里打过两次电话。当听到哥哥说想退学时,老头子就骂他别给父母丢脸,让乡里乡亲,亲戚朋友看笑话。因为他们家的贫穷,他们不知道曾经遭了多少冷眼。那些家境比他们好的人家也不愿意供孩子上学,也曾经在他们耳边传过不少嘲讽的话。可是,他们就当没有听见,硬着头皮继续供着哥哥上学,也在供着他们的盼望。可现在,却更不知道他们还要继续遭受那样的冷眼到什么时候。哥哥的不懂事却让他伤透了心。当时,哥哥争辩说,面子值几个钱,一辈子为了面子而活着,累不累?其实,哥哥心里也很清楚,自己这一辈子也许不得不那样持续下去。可是,哥哥心里长期以来聚集的矛盾,让他渴望至少能够得到一时的轻松。
老头子也是铁了心要整整那个不孝的儿子了,好让他明白做农民的日子有多艰苦。这么多年的书真是让他白读了,竟然读得孝顺都不懂了,爹娘老子为了他苦死苦活,可他却反了。
老婆子点点头:“是该教训教训他。”
老头子使劲儿吐了一口烟,又深深的吸了一口,使劲往肺里吸了下去,当感到头脑开始有些晕乎晕乎时,他才感觉舒服了些。
“可是你也得找个他能做的啊,爬高上天的,要是摔下来了咋办,咱可就这么个儿子,你不疼我还疼呢。”老婆子冷了老头子一眼。
“我说你真是,刚才还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叫唤,怎么转眼就心疼了!”
老婆子心中也是无奈:“怎么骂还不就是因为心疼吗。你也不想想,那年他三爷家的那个,多好的一个娃儿,说那么走就真那么走了,看他们母子心里不难受么,幸亏他爹比她去的早那么几天,不然,也得伤心死。”
“唉,那家子的事儿,不好说了。她爹才刚背了黑,摸着吃了断肠草,她又来一个怪病,那娃儿那病,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治好。”
老头子叹了口气说着,抖了烟杆,又装上一斗烟点了起来。平时他不抽这么多烟的。
“我就不信,真把那几万块拿出来治了,我就不信它不好,就顾着还有个儿子罢了。”
老婆子说着冷哼了一声,她实在是看不惯那个寡妇那为了钱不要女儿命的冷血。
说到哥哥三爷家那个女儿,垃圾堆也知道。那时候她上高三,再有一个学期就该考大学了,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她离开人世前最后的心愿,我仍记得。
她对她母亲说:“妈,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还得学习呢。要不,你把我的书拿到医院来,我怕出院了跟不上。”
那种对知识的渴求,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追求呢?我想,那几乎不可能是对知识本身的探索。或者是一种对走出大山,逃离困境的执着;或者只是于对社会认识的懵懂中,只能为读书而读书的行进方式。但不管怎样,我想追求知识总是好的。
至于她的病还有她母亲的做法,我不想去提。我不希望用自己个人片面的认知与观念,去评价别人在道德上的行为。
每当哥哥和我谈起她的时候,他心里总会有些别扭,至少从他上大学起就是那样。虽然一开始他不大好意思说出来,但是我还是很清楚他那种羞愧感。后来,他还是自己承认了。那种羞愧,源自于内心对待知识的态度。
老头子一听她那语气,就知道她心里又干上了。只好劝道:
“行了,论人家长短做什么,过自己的日子,这辈子没望出头,现在啊,只求不被别人抹灶烟黑,老了不得安宁。”
“哼,像你这没出息的,求着人也不愿意来抹。”
一谈到出息,老婆子每次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更何况现在儿子又出了那样的状况,她心情当然更糟。
他们这一辈子也就那样,说是生存太寒酸,要说是生活却又有些谈不上。实实在在,贴贴切切的讲就是——过日子,间于二者之间。温饱线,上下徘徊,除此什么也没有。至于过日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怎么个过法,我想用不着去解释。
也就是因此,她更是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希望儿子能有点出息。可惜啊,儿子竟然也不争气!
老头子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的道:“嘿,这可不好说,再怎么说,我们家也出来了一个大学生嘛。”
这于他而言,已经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虽然儿子没有毕业。虽然在外人看来,那不过是一种无知的自以为是。虽然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但,是他养的。
老婆子一听他那么说,更加是等于火上浇油了。
“还大学生,毕业证没拿就卷铺盖回家,听了我都想挖个洞装进去,免得出去见了人脸没地方搁搭。”
是的,为了给儿子上学,他们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冷眼,听了多少闲话——‘有什么用,不见得会有出息’。砸锅卖铁,寄予了什么样的期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却哪里想到,儿子竟这么不孝,被人言中!
“先不管他有没有那个证,他有了那把子见识,就有那杆子能力。以后不管做什么,总会有用。”
老头子说着话,心里却又在想:活了一辈子,还在为面子,究竟求来面子做个啥!虽说是在这么问自己,其实老头子自己也没弄懂,而且自己不一样也在蹦么。
“唏,那把子见识,能卖出几个钱来?还不值这几年的学费呢,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老婆子讽刺的一笑,其中的无奈,不言而喻。有见识,没个毕业证,谁也不会承认你,‘上个学都上不好,还能做好什么?’这是这个小社会的真理,生活的法则。见识是什么?不能吃不能穿,更不能换钱,因为他那点儿见识压根儿算不上有见识。
老头子憨憨一笑,有些观点,两人之间永远也没法沟通,都不知道这么大半辈子是怎么磨合过来的。
老婆子琢磨了一会儿,又说道:“你说这孩子,一直都挺踏实的,怎么会说不想上大学了呢。”
“他说对那个什么不感兴趣,压根儿学不进去,也没心再学,以其在那儿担搁着,还不如拉板个事儿坐着,先养活自己再搞自己感兴趣的。”
老头子也是摇了摇头,因为他也实在没搞懂这儿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这一辈子不就蹦吃蹦穿么,好好上学,找份稳定工作,安安心心过日子。哪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更何况,一旦找了工作,哪还有精力去搞其他的。
“你说他这好好的上学都不成器,还能搞出个什么花样儿来,最好莫要回来了,还让人看笑话。”
一想到儿子就要不上大学跑回来,老婆子心里就空牢牢地不是滋味,甚至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心思也就一直在那个点上绕来绕去,像打了死结的绳子,再难解开。
老头子又摇摇头:“谁知道呢,劝不听,随他去吧,咱们干着急也没用,等到他清醒了就好了。”
一听老头子那像是破罐破摔的说法,老婆子又急了。
“就怕等到他清醒的时候,日子又得像我们这样将将就就一辈子了。”
“如果那样也是命吧,老天爷不让显贵的,折腾不出个金匣子来,只是苦了这一辈子,还得苦了他那一辈子,心不甘呐!”
老头子叹了口气,又使劲儿抽了一口。
老婆子又气道:“就是这么个说法啊,我当时就骂他,你偏不让,说什么骂了也没用,难不成让他这样邋遢着过日子就有用了?以后找个好媳妇儿都难!”
“就是啊,像他说的,这家境让他不敢找女朋友,不过那算什么屁话,自己不知道好好努力,倒怪起家境不好来了。”老头子叹了口气,像是忽然想起来:“他和之前那个女的分了?”
“嗯,听他说,是分了。”老婆子点了点头:“那个啊,分了最好,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掉进温柔陷阱里去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婆娘影响了他的学习啊?”
“你别老是瞎猜,什么事都怪到别人头上去。再说咱儿子也不是那样的人。”老头子顿了顿,又缓缓的道:“也许这就是心劫吧,心劫……”
老头子竟不自觉的重复说了两次心劫。
老婆子听得似懂非懂。
“什么心劫?”
“当年那个人说的心劫应验了啊!真是这样的话,以后还有得熬……”
老头子手扶着脑门,已经眉头紧锁。
“你是说那个……他?”
听了老头子说的话,老婆子竟也是感到心里一颤,一股寒气直袭心窝,身体都有些发冷,像是有寒风隐隐在吹,神经不觉一紧。
“是啊,所以,这个是强求不来的了,只能靠他自己了。”
老头子说完,接连狠狠地抽了几口烟。烟熏着肺叶,有种被侵蚀的感觉,一种身体被撕裂却感觉不到疼痛的感觉。这种感觉能让他暂时忘记一些东西,能让他好受些。
到了这里,两人皆是叹气,也不再说话了。脑际却浮现出相同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