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玺尔

2、贰 要

　　要问为什么一向刻苦练功研习技艺的阿糖今次居然居然没去早课，这就不得不要提到阿糖口里咬牙切齿的恨着的那个“臭小子”了。
　　时间，需要向前退回两个半时辰。
　　话说，这天卯时将将过了三刻，天色仍是一片漆黑，两三颗星子懒散的挂在天边。阿糖揉着眼睛从房里悄悄走了出去，来到后院，看了一眼满地零落的银杏叶，“啊————”的长舒一口气，便向墙角走去，拿了扫把准备开始干活。
　　桐湘楼没有雇外仆，是以桐湘楼里的各项事物都是由弟子们轮流完成的，而今日，恰好是阿糖当值，所以阿糖早早起来，要在早课之前把后院打扫干净。
　　阿糖扫着地，半眯着眼睛，只觉得被窝的温存还萦绕在脖颈间未散去。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呼啦啦”的一声响，顿时困意散了一半，抬头看了半天，却因为天色依然黑寂，唯一的一点亮光是挂在远处后院门上的一盏小油灯，可是离阿糖有些距离，于事无补，什么也看不见，阿糖心想，啊，没什么没什么，肯定是隔壁的小猫来串门了。然后继续迷迷糊糊的扫地。
　　后院的后墙边种了一排银杏，阿糖便在黑暗中，用这些银杏的影子度量自己扫了多大的面积。
　　“唔，总算到最后一颗树了。”
　　阿糖把扫把搁到一边，拍了拍手，倚着最后一棵银杏树坐了下去，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珍宝似的捧着小布包，先用鼻子在上面闻了闻，这才轻轻的打开小布包。借着淡淡的星光才看得出来，原来这小布包里宝贝似的藏着的，是两块昨夜夜宵里省下的桂花糕。阿糖小心的捏起一块桂花糕正准备送入口中，却突然停下来。
　　呃……明明只有我一人……为什么……感觉如此奇怪呢……
　　就在这样静谧的夜色里，从树后传来的一声“咕~”，恰到好处的打破了沉默。阿糖只觉得后颈凉风习习，大腿颤颤的跪坐在地上，慢慢的扭过身子向银杏树后看去。
　　“嗒……嗒……嗒……”甚至听得见滴漏的声响……
　　阿糖一下子僵在原地，心想，唉唉唉，今年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流、流年不利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啊啊，我这会好像不能有这个心情啊……师、师傅不是，不是说，说，世上本无鬼，信、信得人多了，就有鬼了么，我一向又不信这些个，那，那我眼前的是什么……
　　那树后的黑影好像也被阿糖吓到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借着暗淡的星光，只看得见一双神色难明的眼睛，似有水光浮动，在黑暗的夜里闪烁，竟要比那星子还亮几分。
　　阿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手里的桂花糕，正抬腿准备转身逃跑。刚一扭头，那黑影就迅速的扑上来，本来阿糖就没站多稳，自然经不住这一扑，立时同那黑影一起摔倒在地。阿糖的下巴蹭到地上，正想要“诶哟”一声，还未出口，便被那“黑影”用手一把捏住嘴，给挡了回去。阿糖拼了命的用脚踢，用手抓，却总也打不过这大她一个身量的“黑影”。两人就这么无声的纠缠打斗着，没过一会儿，筋疲力尽的阿糖瘫倒在满地落叶里，那“黑影”似乎也是累的不行，压根儿没想到一个低他一头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的样子。那“黑影”一手捂着阿糖的嘴，一手在背后反剪着她的双手，头低低的凑到阿糖耳边，低声说道：“小哥儿我就是想借小娘子的地方躲一躲，别无他想，小娘子不用害怕，”说着顿了顿，一对儿星眸中闪过些许笑意，“若是小娘子想叫别人，也行，城外的匪帮头子跟我是好兄弟，等天一亮，我就叫我兄弟来桐湘楼找一个爱吃桂花糕的小娘子提亲，如何？姑娘，你说，我若松开了手，你倒是叫不叫人？”
　　阿糖听了这话，哪敢点一下头。城外的匪帮是谁啊，是西北边除了万骑将军陆将军之外最厉害的人，不，不是人，是魔鬼，听说他们最喜剥人皮喝人血，连弓箭筒上的装饰都是用人腿筋做的，阿糖想到这，不禁打了个颤，又害怕这人把自己的动作当成点头，又赶快抖筛子似的摇头。
　　那“黑影”看眼前这小姑娘是这幅样子，知道她定是被自己吓住了，暗自在心里笑了笑，便轻轻松了手，把阿糖从一片尘土中扶起来。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伴着脚边被碾成碎渣的桂花糕，沉默了片刻，早晨的暖意渐渐升起，天边，已泛白。阿糖在蒙蒙中望过去，那个把她吓了一大跳，把她弄得衣衫都似在土里打了滚的，害她浪费了两块桂花糕，还用言语威胁她的……竟是个……是个如此……嗯……英气的少年？
　　眼眸似夜上中天的星星，还有两道剑锋般的眉毛，脸上有几道被阿糖胡抓乱摸的土印子，朦胧晨雾中看不清的神色。
　　那少年见阿糖这么呆呆的望着自己，一时尴尬，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索性盘起腿坐直了身子，一手支在膝上，一手似不好意思的揉着后颈。
　　“刚才吓着姑娘了，真是，对不住，但是，就麻烦姑娘一小会儿，麻烦姑娘找个地方让我暂时避一避。”少年低声说。声音哑哑的，不知是天生如此低沉还是怕惊着他人，让闻者能感觉到一丝安稳和从容。
　　一直呆愣着的阿糖，听到那少年开口说话，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向后挪了两下，一只手紧紧攥住领口，说“你……不是鬼？”。
　　“我自然不是鬼，这世上哪有鬼怪……”一句话未说完，忽然传来走向后院的脚步声。
　　阿糖一下松了一口气，心想，大概是师姐起床来练早课，太好了，师姐快救我啊快来啊。
　　少年见来人越来越近，心道只怕是要被人发现了，若是被人发现，自己所做的不就全部白搭了么。恰好这时天已大亮，少年猛然瞥见院墙角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柴房，便脚下猛地一发力，一个早晨之内，第二次朝阿糖扑去，一手搂腰一手捂嘴，两人便堪堪挤进了那半人高的柴房。
　　方才一直呆呆愣愣的阿糖这会儿灵醒过来，心想，我师姐都要过来了你居然还敢动我，便使劲的挣扎起来，原本就简陋的柴房此时更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小娘子，莫要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又是那哑哑的低沉的声音。一张脸，贴在阿糖侧颈边，那句话有魔力一般顺着阿糖的脖子流进耳朵。阿糖只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烧透了，心中更是慌乱害怕。便也不再乱动，只是心里觉得委屈，一早上被同一个人威胁两次，现在落入这般境地，当真是丢人呐。
　　“阿糖呢，怎不见阿糖。”是苏方师姐的声音。
　　师姐，我在这里啊在这里啊……阿糖无奈的在心里默默呐喊。
　　“樱草，你方才起来的时候见着阿糖了么。”
　　啊啊啊，这是长春师哥，虽然我一直觉得师哥你实在太像女人了，但是，我就知道，师哥你其实心里一直挂念着我的，师哥，你转身啊，我就在你背后，阿糖在你背后啊师哥，可怜阿糖现在被歹人所迫没办法出声啊师哥！
　　“刚才倒是没见，不过，今日是她当值，阿糖她肯定是躲到哪里玩去了，嗯，肯定是这样，师哥师姐我们练我们的吧，不用管她。”
　　肯定什么呀，樱草你个大坏蛋，好讨厌啊。
　　……
　　一间摇摇欲坠的柴房，两个人，奇怪的，挤在一起的姿势，就这么一直捱到后院里伎生们早课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