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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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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腊月初八,京城大街张灯结彩。
街市上卖着字画小吃胭脂水粉各型各色,乐锦萧和身边的小厮小宝左看看右看看的对什么都十分稀奇。
“世子你看你看,这真好玩儿!”小宝比乐锦萧年纪稍幼些,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举着一个泥人回头冲乐锦萧比划,“小宝,你别丢人啦少爷我真是后悔带你出来了。”乐锦萧笑着,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正在乐锦萧调侃小宝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
“灵儿,你说母妃会喜欢么?”稍显清冷的声音又急切的想得到那人肯定的回应,“您还不了解夫人么,只要是您送的,夫人几时不喜欢了?”女子轻笑了缓缓的安慰道。“嗯……”那清冷声音压抑着欣喜淡淡的应着。乐锦萧似是被这淡淡地声音吸引着,凝着眉去寻这声音的主人,奈何人群重重,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公子,买吧买吧,小人这儿的香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呢,不怕您笑话,小人这行当虽小却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呢!”小贩卖劲儿的卖弄着口舌,乐锦萧不自觉走向前。
“世子你看这只……诶?世子?”小宝回头看见他家世子正痴痴的站在一个摆满五彩斑斓的香囊摊前,痴痴的看着旁边一袭红衣斗篷的年轻人。这二人衣着华贵,这主仆二人必是非官既贵,小宝盯着白衣女子用手肘捅捅他家世子,小声的问:“我说世子,这是谁家的啊?”小宝见乐锦萧半天没回答,转过头看看,才发现乐锦萧紧抿着唇,眉间也难得的拧着。
那主仆二人挑好了香囊,转过身来,乐锦萧顿时禁住了呼吸,正对上那人顾盼神飞的星眸,乐锦萧看着那人的眼睛竟然语塞了,说不出自己只是因为听了他的声音就唐突的上前来,站在红衣玉人旁边的丫鬟嗤的笑了,用绣帕掩着在那人耳边悄悄说着什么,只见那人脸上瞬间凝住了,丫鬟说完还瞪了乐锦萧一眼,弄得乐锦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四下已觉尴尬。
靖羽波澜不惊的说:“回去吧。”
靖羽与他擦身而过时,因为人潮拥挤靖羽腰间的玉佩滑落在乐锦萧脚边,“诶!等等……”已转身的两人停住,丫鬟回头问:“你有什么事么?”靖羽抬起眼睛看看乐锦萧,这下乐锦萧彻底愣住了,这人真真的似璞玉一般精细美艳啊,乐锦萧瞪住眼睛,眼里还是这般清冷的人啊,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在……不禁也红了脸,“啊……那个……你东西掉了”乐锦萧小声说。靖羽的眉头拧的越发紧了,接过玉佩淡淡说了声多谢,拂袖回转过身说:“灵儿,我们走。”
灵儿应了一声冲乐锦萧做了个鬼脸,而乐锦萧的目光还在追随着那渐渐远去的一抹焰红。
“奴婢好久没有出宫了,这市集上的新鲜玩意儿真是五花八门。”软轿上灵儿还在沉溺于市集的热闹,靖羽捏了捏手里的玉佩,闭着眼睛不说话。
却说乐锦萧握了握手心残留的那不知是那少年还是玉的温润气息,目送那主仆二人嘟囔:怎么觉得有点后悔那玉佩还给他了呢。
南宫门外,一个太监和宫女行色匆匆的赶在宫门关闭之前进宫,就在守宫门的侍卫例行查看腰牌检查搜身的时候,鸣安殿下带着几个侍卫出现了,灵儿暗呼不好,一再谨慎行事不想还是被发现了。
守宫门的侍卫看见是三殿下鸣安,急忙跪地行礼。
奴才见过三殿下,不知殿下有何贵干。
为首的侍卫长谄媚的笑着,鸣安冷哼一声不理会侍卫长,径自走到那三人面前,假装一本正经的说:
你们是哪个宫里的?
回三殿下,我们是倾华宫的,帮德妃娘娘出宫办事的。
灵儿把腰牌拿出来,恭敬地奉上额前。鸣安冷笑着,不去看那腰牌直直去盯着拼命低着头太监装扮的少年,坏笑着用扇柄挑着那人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垂着手低着头,顺着扇柄抬起脸,鸣安一看这张脸眉头不禁皱起,
怎么……
小太监慌乱的伏地叩首回道:
三殿下金安,回三殿下的话,小的倾华宫太监小六奉命出宫。
被摆了一道,该死的靖羽!
鸣安狠狠捏着拳头,愤恨的说了声走便甩袖转身带着侍卫气冲冲的走了。
灵儿和小六呼的松了一口气。暗暗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殿下,一切都顺利吧。
若不是靖羽早猜到会有人在宫门外堵人,说不定现在皇上的禁足令就该来宣了。
另从西宫门回宫的靖羽比灵儿他们早回一个时辰,见到了要见的人。幸好鸣安也是大意否则私自出宫的罪名一经证实依皇上的性子禁足的时日免不了又是十天半月。
星夜,皇宫西侧废殿花园。
十五人的影卫,昂然站立,红衣少年如星眉眼凌厉的凝视着夜空。
母妃,从今天起,儿臣不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皇子,这天下始终有一天是我的。凝视着刚刚服下汤药睡得很沉的德妃,靖羽捏紧手心里那一方小小蛇形兵符。
太后六十大寿,皇宫上下一派喜庆。来往忙碌的太监宫女恨不得有十八般武艺的想着在太后寿筵上显得手脚勤快些好让主子多打赏些银子。同理,底下的上至皇亲贵胄下至文臣武将,哪个不想在皇上太后面前露脸讨赏夺头彩啊。当然送礼这件事倒是让所有人都头疼了,这太后之尊贵当然是什么稀罕宝贝都不缺了。
早几日鸣安便得意洋洋的在偏殿夸口他的礼物绝对能让皇上太后大加赞赏,在寿筵上拔得头筹,似乎是有十足的把握是摸对了太后的口味。
在向太后献礼的时候,鸣安的礼物论贵重程度自然不会比别的皇子差,皇后那边的吃穿用度怎么会差,加上皇后母家又是权倾朝野的右相府,天上雪域的千年雪莲有谁可比?鸣安命人将这朵千年雪莲奉上,并行礼祝寿:孙儿鸣安闻得有此宝贝便想到了太后,特此寻来奉上给太后寿辰助兴,祝太后福如东海寿与天齐。在场的王公贵族大臣将军们都赞叹不绝,鸣安殿下真是有孝心啊,不愧是人臣之楷模啊。皇后脸上掩不住的骄傲。相比之下刚才瀚若的东海血珊瑚也是稍逊一筹,太后大大赞赏了鸣安,鸣安斜睨了旁边的瀚若一眼,眼神了尽是得意,瀚若摇着折扇不语,眼睛只盯着侧边似乎不是这个场合的人。接下来便是靖羽的贺礼了,太后向来不待见这个皇孙,当年皇上执意要将一个民女带入宫中封妃就和太后发生很大的冲突,太后极力反对的转折点是因为当时德妃已经怀有龙脉,为了不让皇族血脉流落民间才逼不得已答应德妃入宫,所以太后对于未婚先孕的的德妃一直很是瞧不上。
司仪的礼部侍郎宣:五皇子靖羽殿下向太后娘娘祝寿。靖羽上堂前跪拜行大礼,声音不大不小的道贺,他的贺礼是一副百寿图,展开的画卷内是南极仙翁老人的画像,近身的皇亲文臣们都啧啧盛赞,画工精巧人物表情传神而精致,技巧造诣之深不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可以绘出的。太后尙佛而虔诚,知晓南极仙翁图便差宫女去取来细瞧,太后没有叫靖羽平身,靖羽伏在地上将画卷奉上,太后摊开画卷细细的看着画卷上传神的每一笔不觉赞叹:真真是精巧,真真是入木三分啊。皇上深深的看了靖羽一眼,正襟危坐一言不发,这画技手法是她的传授。底下的人不知道太后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画像,都不敢做声。靖羽伏在地上背绷着很难受,正想着怎么还不让我起来?
太后收住画卷,抬头淡淡的问:“这画是你亲手画的?”靖羽知道这是问自己,“回太后,这确是孙儿所作。”太后顿了顿依旧是淡淡的说:“画虽精巧,但,形象神不似。人尙知面不知心,这画自然是画皮难画骨,更别说是这神髓了。”殿中中臣一时愣神,靖羽低着头说:“孙儿才疏学浅学艺不精,太后指教的是。孙儿谢太后指点,祝太后福寿安康。”说完是深深的叩头。太后脸色不佳将画卷交给宫女,拧着眉说:“哀家乏了,这儿人多吵得哀家脑袋疼。”
太后,呆会儿还有戏班子呢,这会子就嫌吵了?皇后在侧搭着太后的手说。
年纪大了随不得你们年轻人,你们在这热闹热闹吧,哀家先回寿康宫念一副心经。戏班子开演了再差人来请我就是了。
太后说着便起驾了,皇上等人恭送太后的凤驾,丝毫不理会刚才就一直没有叫平身的靖羽,靖羽没有得到恩准便一直跪在殿侧,鸣安嗤笑的看了靖羽一眼,哼,吃力不讨好的庶民。
跪了快半刻钟,皇上脸色不爽的看着殿中央跪着的人,这小东西是故意找不痛快么,明知道太后最是不喜欢他母妃,还非要用他母妃的手法来画这寿礼。
靖羽,平身吧。
兴许是地板太凉,靖羽打了个寒颤,连谢恩都说得小声了。
太后不在寿筵迟迟未开席,靖羽并没有留在殿中而是和皇上告了声说不舒服便悄悄的走出了殿外。他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恭维奉承互相吹捧,皇家宴席又是那么拘束,知道太后不喜欢靖羽所以皇上并不强求他参加,他没参加宴席皇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靖羽独自走在御花园,夜色深沉,不觉竟下起了小雪,小六给靖羽拿来了斗篷,原就是深宫静苑,今日因为太后寿筵热闹所以御花园这时候显得格外的静悄悄,靖羽来到端月阁前,这是御花园中一个观月的楼阁,这就是当年父皇和母妃常来之处……靖羽抬头看了看铺天盖地的黑暗星星点点的雪花飘洒在脸上,细细的冰凉感觉沁入无防备的颈子。
你在这候着。留下小六,靖羽缓步走上端月阁。
鞋底还残留着雪,踩着阁楼的楼梯咯吱咯吱作响,月色清凉,风微微却寒意沁骨。
望着这朱红色宫墙围成的王权世家,东边是寿筵所在的崇禧宫,灯火辉映丝竹声声。西侧是一片漆黑不见几点烛火的冷宫,靖羽低笑:皇家啊,就是这么薄情。
深冬了,雪一天比一天寒了,倾华宫生再暖和的炉子也温暖不了软榻上羸弱的女子,不住的咳嗽一夜又一夜,青灯冷烛下守在床边的靖羽细细的看着母妃憔悴的面庞。这病越发的重了,药膳房熬的汤药比吃的饭都多,好不容易喂下点药又被剧烈咳嗽着呛出来,每况愈下的身体似乎经不起任何折腾。
这夜风吹得急,德妃又在睡梦中咳了一夜,迷迷糊糊下喃喃呓语。寅时三刻侍夜的宫女进德妃寝宫查看暖炉时看见靖羽殿下正坐在桌前支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睡着了,自从皇上下旨让德妃静养倾华宫起,靖羽殿下便三不五时偷偷的留宿倾华宫,说是德妃病体难调需要幽馆静养,其实这只是比打入冷宫较好些的托辞罢了,只是靖羽要常来这倾华宫就变得难了。
雪霁天晴,德妃说着要出去晒晒太阳,灵儿几番劝阻不得只好在回廊下设了把躺椅,“主子,咱坐会儿就回去吧,等会儿靖羽殿下看见了又要说奴婢没照顾好主子了。”灵儿说着替德妃披上厚厚的斗篷,德妃背对着灵儿看着院子里的积雪说:“我进宫的的时候也是下着雪的,皇上告诉我哪里是御花园哪里是储秀宫哪里是望月阁……”灵儿帮德妃系好流苏扣,看见德妃脸上漾这淡淡的笑,“我总是记不住,每次都走着走着就失了方向,那时皇上就命你到哪都陪着我,现在我是哪也不用去了,这小小的倾华宫我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迷路。”灵儿觉得德妃这时是应该哭的,可是这位江南来的柔弱女子,此时脸上的凄然是那么难以理解。
“主子,主子……”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边喊着跑来,灵儿拦住他责骂道:“毛毛躁躁的,小心惊着了主子。”
“灵儿。”德妃挥挥手唤了唤灵儿又转向那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太监,“说吧什么事那么惊慌。”小太监指着门外说:“主子,皇后驾到。”小太监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尖利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德妃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来做什么?
德妃率倾华宫众人,迎接着那华贵的皇后娘娘驾到,伏在冷砖上德妃低着头:“倾华宫德妃拜见皇后娘娘。”銮驾豪华的皇后别过头冷笑,心里暗想:苏韵娘你也有今天!“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待众人山呼完,皇后作势扶起德妃“哎呀,我的好妹妹,你身子不舒服就不必多礼了,快快请起。”德妃缓缓站起身,遇见了皇后眼里难掩的骄傲神色。
她真是一刻也等不住的要来耀武扬威啊。
今天有点冷,惊慌了月色惨淡,倾华宫满溢着腊八粥的香味。
德妃一口一口喝下靖羽亲自煮的腊八粥,心里满是暖暖的感觉。“主子,殿下知道您爱吃寻常百姓家的腊八粥,搜罗了寻常百姓的熬粥方法,亲自为您把这粥就熬了两个时辰呢!”灵儿在旁边唧唧喳喳的说着,靖羽吹了吹瓷碗里的腊八粥,小心的服侍德妃吃。还没几口德妃推了推靖羽递过来的羹匙,覆上靖羽的手说:“羽儿如此有心母妃真的好开心啊!”德妃眼睛了水光泛泛,这是多久没吃过这般平常的腊八粥了啊,江南,我几时才能回去啊!
靖羽叹了叹说:“母妃,儿臣这么做是应该的。”说着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绯色香囊,放在德妃手里,“母妃,这香囊送与你。”德妃细细看着那小巧玲珑的绯色香囊,淡淡的散发着佛手香。
突然德妃感到胸中一阵剧烈的疼痛,不住的咳嗽起来,靖羽大惊失色忙抚着她的背,边让灵儿去传唤太医边扶着德妃回床上躺下,替她盖上了被子,,咳嗽还是止不住,“母妃,母妃!”靖羽着急的唤着德妃,紧紧攥着德妃的手,德妃脸色惨白,剧烈的咳嗽竟带出了血丝。靖羽忙用帕子擦拭德妃嘴角的血渍,德妃安慰的笑了笑反握着靖羽不住打颤的手,“不怕不怕……咳咳 ……”
不一会儿,灵儿引着太医匆匆进来,神色慌张的太医忙跪地,“微臣拜见……”靖羽忙抬手打住他的请安,“礼就免了,请太医赶紧诊治!”
太医搭脉诊治时脸色凝重,几枚银针下去德妃渐渐平稳了气息,靖羽手心不禁攥出了汗。
半晌,太医背后都汗湿了,颤颤站起身,一旁的靖羽示意灵儿带他到偏殿说话。
“太医,我母妃的病情如何了?”靖羽依旧皱着眉,急切的问着。只是看见太医面露难色踟蹰的样子,心底就已印证了几分猜测。“启禀殿下,德妃娘娘……恕微臣直言,娘娘积郁久病,痨症入脾恐怕……恐怕……”跪着的太医不住的擦额上的汗。
纵使早已知道母妃病情加重了,也没料到在他人这样宣布之后是那么的不安惊恐,靖羽攥紧那个香囊,指骨因为握的太用力而发白了,透明的皮肤下似乎看见了纤细的骨头。
太医低着头见半天没有回音,就怯怯的抬起头,惊见这才十三岁的红衣少年紧抿着一片薄唇,如一汪深泉的眼睛望着庭外,脸色平静一言不发,看不出在想什么。
当晚倾华宫便戒严了。倾华宫门外,皇上有旨:倾华宫德妃痨症入脾,后宫任何人等没有皇上手谕者不得入内,违令者斩!
毕竟这痨症是会传染的,按照后宫律法,没有逐出宫去已经是开恩了,况且自打进了倾华宫本来就已经算是打入冷宫了,生死,又有谁会在意?也许就因为生了这么一个病症,皇上才会多少记起自己的存在吧。
病榻上的德妃差宫女把传旨的公公送出门,暗自自嘲着,又咳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