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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诀 不见故人携 ...

  •   游吉再一次见到赵武是在两年后的春天[1],为巩固第二次弭兵之盟的成果,诸国大夫会盟于虢,随后,赵武、叔孙豹和曹国大夫等人访郑,郑国设宴款待,宾主尽欢,一片和乐。

      这一日本无游吉之事,怎奈府中出了一点紧急事务需要国君和执政定夺,看看日头,估摸着宴飨差不多要结束,便来到庭前等候。这个时节的庭院风光正好,桃始夭,紫荆繁,和风舞柳,春莺戏花,空气中夹杂着清清淡淡的草香,说不出地旖旎温柔,游吉不禁有些沉醉在这静谧柔美的春色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耳畔的脚步声,游吉回过神,竟看见宴会最尊贵的客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游吉一愣,正要行礼问候,赵武抬手止住了他:“今日之宴甚乐,见贵国之执事若此,我可以放心了。”

      这是什么话,游吉的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惶惑之下正不知如何开口,赵武又接着说下去:“贵国之清醴着实风味上佳,怎奈此行匆忙,未得与吾子小聚,倘若日后有幸再会,我等再相共饮。”

      游吉口中应诺,立在阶下目送着赵武一行远去,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一诺漫随风去,抬眼雨雪霏霏,他终究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一直仰慕的人共聚欢饮。半年后,十二月七日,赵武病逝于温。

      讣告到达郑国的那天,寒风呼啸,漫天雪花飞旋着飘落,山河一片洁白,像是无声的挽歌。

      苍冥浩荡,魂兮归来。

      令游吉有些意外的是,他们一向谨慎守礼的国君竟然提出亲自至晋国吊丧,然而无论罕虎还是公孙侨,都没有表示太多的异议。尽管最后由于赵氏的辞谢没有成行,但国君所表现出的悲悼却又确确实实不像是在做样子给晋人看。后来游吉才知道,当年年幼的国君第一次前往朝见晋悼公,面对着肃穆的殿堂和陌生的人群,害怕得几乎哭出来,后来,时任新军将的赵武引导他上前见礼时,回身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那眉眼弯弯的一笑,顿时如同一泓清泉一般注入了他的心里,以至于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这般的无法忘却。

      赵武去世后,韩起接任晋国执政之位,仍是坚持了赵武和交好诸侯的作风,随即频频聘问各国修结盟好。游吉此前与韩起也曾有过多次接触,正如齐国的贤相晏婴所说,韩起的确是一位君子,谦和温文,一举一动皆恪守礼法规范,但是游吉总觉得韩起的笑容如同面具一般,令人无法产生亲近的欲望。特别是那看似温和的目光背后,总感觉像是隐藏着几分精明和贪婪,而随后发生的州县事件,也很好的印证了游吉的想法。

      早在韩起当政之前,鲁国叔孙豹便曾以“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来预测韩起执政下的晋国内政,事实不仅如此,除却内政的混乱,晋国在外也是渐失诸侯。想要以德服人,却没有前任那样崇高的威望,想要恩威并施,却又怀柔有余而强硬不足,以至于在楚国的外交攻势下连连让步,不仅东西方的齐、秦有了不安分的迹象,甚至众多小国也纷纷开始重新思考起自己的出路来。

      周景王十六年,楚国发生内乱,公子弃疾发动政变,弑君即位,随即迅速采取一系列行动稳住了局势,复陈、蔡之社稷,并聘问各国。一时间楚国风头正盛,晋国却似乎不为所动,直到几个月后,虒祁宫落成,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晋国人才意识到似乎应该做些什么。趁着鲁国占取郠地的缘故,晋国大会诸侯于平丘,其间,邾人、莒人愬鲁于晋,晋人于是拒绝鲁侯参加会盟。

      子服椒的辩驳掷地有声,但晋人却置之不理,甚至扣留了与会的鲁国执政季孙意如,引起与会各国一片议论纷纷。在随后的会盟上,公孙侨与晋人争论贡赋的轻重次第,迫使晋人最终让步减轻贡赋。事后,游吉向公孙侨表达了对于晋国是否会来讨的担忧,子产随即一针见血的表示:“晋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游吉想想确实如此,便也不再多言。

      旁观着列国使者的争论不休,游吉想起周景王元年的时候,晋侯发动各盟国为母舅之国杞国修筑城墙,在杞都淳于,游吉遇到了同样受命前来城杞的卫国大夫大叔仪。郑卫同为姬姓宗亲,说起话来自然少了些顾忌,大叔仪愤愤不平:“为杞国筑城墙这件事太过分了!”那时的自己叹了一口气:“又能怎么办啊?晋国不担心周室的衰微,却保护夏朝的残余,它会丢弃姬姓诸国,也就可以想象到了。姬姓诸国都要丢弃,还有谁归向他?《诗》云:‘协比其邻,昏姻孔云’,而今晋国不把同姓看做近亲,今后还有谁来和他来往友好呢?”

      各国使者纷纷表示极大的不满,年轻的荀盈一脸无奈,国君在母亲的怂恿下一意孤行,这是中军将佐都无可奈何的事情,他一个资历浅薄的下卿又能如何。游吉记得当时自己虽然心下不满,但看着左右为难的荀盈,还是忍不住私底下劝慰了几句,最后到底是赵武做了大量的努力交聘各国,才算是将一场风波平息下去。如今面前的一切和当年的情景和其相似,游吉看在心里,却只有默默冷笑了。

      周景王十九年,为继续交好诸侯,韩起又一次聘问郑国。其间因为一枚价值不菲的玉环,双方产生了一点不大不小的争执,韩起几次明里暗里的暗示,都被公孙侨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好在韩起本非不明事理之人,加之年过花甲,早已没了那份争强好胜之心,便也表示虚心受教。几位郑国卿大夫虽然有些不满,但终究不能拂了晋国的面子去。

      在晋人返程之际,郑国六卿在都城郊外为其践行。当韩起提出赋诗观志的时候,游吉心下便觉得有些好笑,这算是什么,模仿吗?当然场面上的事情还是要照做不误,为表示对已故先大夫的尊重,子产令罕婴齐首先赋诗,年轻的罕婴齐和韩起是初次相见,便赋《野有蔓草》表示了相见之欢悦,宾客答赋,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游吉低下头,压抑下心中的一丝惆怅,二十年了啊。

      春草年年碧,故人何处觅……

      游吉本来想着赋诵一章婉转的章句应付一下即可,反正《郑风》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这类辞句,没想最后脱口而出的竟是《褰裳》,话语中虽是恭敬,却分明透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韩起有些意外,但只是短短的一瞬,他举爵答礼,面上依然是温雅的神色:“起在此,敢勤子以至他人乎?”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游吉笑笑,避席俯身拜谢,再次入席的时候,正对上坐在主位的公孙侨投射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游吉微微侧过脸,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洧水,河岸之上的草地上,一片一片的紫花与多色的树丛,或灰、或浅褐或金黄,星罗棋布,交相辉映。再远处,河水流过盖满青苔的卵石,发出潺潺的水声,只是世事漫随流水去,再不见,当年的那一场风华。

      后面的几卿都是年轻人,无非是赋郑风之诗表示对晋国的归附,最后韩起答赋《我将》,并向六卿献马,表示将致力于晋郑友好,同样只是一些场面上的话语。游吉好容易等到宴会结束,便想早些离开,却被公孙侨叫住。

      有些复杂的看了游吉片刻,子产开门见山:“今日之赋,纵然……吾子又是为何?”

      游吉看向公孙侨,这位精明强干、为郑国安宁操劳一生的上卿也老了,尽管那双眼睛里仍然透着深邃和睿智,可是在最近几年,游吉明显感到子产的为政不再是一贯的雷厉风行,反而显得有些瞻前顾后起来。

      果然,人心都是会变的吧?

      他淡淡一笑:“如果吉方才所赋是《山有扶苏》,韩子又该如何作答?”

      他看到公孙侨愣了很久,然后告辞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长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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