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公爵家的云小团

2、只因心有千千结 月光穿过

　　月光穿过一个朦胧的身体，打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姜黎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推上窗户，可惨白的指尖却径直穿过了红木。

　　她大概，是成了一个鬼了，一个，始终踏不上黄泉路的鬼。

　　离那天已过去许久，他再也没有来过，不过幸好这儿定期会有人打扫，让她不至于太闷，其实她并无意怪他，只是不知为何，她出不了凤仪宫，细细想去，这宫里熟识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是了是了，何时开始，东陵珺对于姜黎已只是一个故人了呢？

　　她笑起来，甜蜜的勾着嘴唇，依稀间想起了他们初初见面：六月炎夏，杨柳岸上细雨濛濛，牵马的少年眼神深邃，嘴角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飞絮缠绵，不及他清华潇洒，风流占尽。

　　其实，姜黎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夫君会是谁了，她毕竟是相府嫡女，就算是继妻所出，可奈何母亲来头甚大，有一整个淮南王府撑腰，无人敢拿她的出身碎嘴。她嫁的人，当然不可能碌碌无为。

　　皇三子东陵珺，皇后嫡子，她父亲最满意的继位人选，而她，相府嫡系，淮南王唯一的外甥女，也只有她配得上他。

　　做一个铁板钉钉的太子妃，也就是预备役的皇后，可不是这么容易。她要学好多好多：琴棋书画，贤良淑德，就连行走坐卧也无法从心所欲，须得安居于室，只因终有一日，她得母仪天下。

　　所以姜黎早就明白，自己与姐姐姜荷是不一样的。京中谁人不知，丞相元妻之女姜荷惊才绝艳，长居绝世楼上，以一曲倾城调名动天下，仙姿玉骨，冷若冰霜？
　　姜荷，姜贵妃，她夫君的心上人。
　　姜黎敛去笑意，伸手揽住膝头坐在地上，呆呆的注视着环绕着她的朦胧白气，真是如谪仙一般了。

　　她清楚的记得那日，她好不容易得了母亲允许出门逛逛，便装作姐姐的样子去绝世楼小坐，看那听正巧有事的姐姐说开得很好的一池碧荷，风过无痕，搁在膝上的素白轻纱就这么飘然而下，她正想着人去捡，凝翠湖旁的杨柳岸上已转出一个牵马的玄衣公子，他拾起白纱，抬头看来，熠熠生辉的眸子就这么撞入心湖，她羞得立时转开眸子，而他愣了一愣，旋即勾唇浅笑，直直走来。
　　脚步声过后，小婢知趣的退下，低眉垂首侍立门边，清风徐来，一室荷香。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在下早闻姑娘才名，只愿今日有幸，讨教一二。”微微低沉声音在屏风的另一端响起，姜黎只觉得面纱下的双颊烫的不成样子。
　　“在下子珺，不敢问小姐芳名。”
　　那是她最快活的一个下午了，他们从诗词歌赋谈起，直到天文地理，甚至是经纬时事，他才思敏捷，声音从容清朗，谈至兴起，语调中便带了一丝顿挫的高亢，她有些着迷的听着，心中只是想，他是懂她的。
　　于是，在天际铺满红霞的一刻，她终于问他“公子以为，何为情深？”
　　他顿一顿，言语中带了不曾掩饰的笑意“朝朝暮暮，时时刻刻。”

　　“阿黎，我遇上了一个好有意思的公子。”“哦？”姜黎画笔一顿，望向那个清冷女子，“他确实才华横溢，只是不知为何，他对我甚是熟稔的样子”女子的如玉脸上渐渐升起两朵红晕“他约我去看了灯会”女子顿一顿，眼神微微复杂，“就在昨晚，他对我说，‘朝朝暮暮，时时刻刻’”姜黎只觉得双手有些颤抖，不小心碰翻了笔架，沾墨的笔划过即将完成的烟柳图，仿佛是撕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宫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姜黎受到惊吓循声望去，却在见到来人时猝然愣住。
　　浓浓的酒味伴随着他的进入弥散开来，男子双目熏红，神情却专注。他挥退想要跟入的内侍，径直坐到她往日的床榻上。伸手抚过绣满金凤的被子，指尖微微颤抖，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唤道：
　　　　“阿黎。”
　　她茫然的微眯起眼，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她。
　　他继续自言自语着：“你可曾也这样唤过我？”
　　自然是唤过，他们成亲那晚，他躺在她身边，她便是这样珍惜的咀嚼着他的名字，小心翼翼的唤他，她怀胎九月遇刺受惊，难产苦熬时，也是这样痛苦的呼喊着他的名字。

　　结果，她的孩子死了，他和他的孩子却好好的活着。

　　他坐在床上，慢慢睡着了。她走上前去，蹲在他身旁，一遍一遍仔细看着他的面容。他深深蹙着眉，而她几乎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愁绪。
　　姜黎就这么望着他出神直到一缕晨光穿过她的身体，照在了他脸上。
　　他皱了皱眉，轻轻哼了一声。忽然，他睁开了眼，眉眼间尚还带着初醒的迷蒙：“阿黎。”
　　　“嗯。”
　　迷蒙迅速散去，他定定的盯着她，灼灼的目光变幻莫测，让我猜不透他的思绪：“阿黎。”他声音涩然“你——你可还好么？”
　　好？如何算好呢？她摇摇头。
　　他神情突然变得极是温柔：“你还记得那块白纱么，我叫人挂在绝世楼上了。”
　　　“你那时蒙着面纱，我怎么没有认出你呢？我早该知道的，你这么倔，总是不肯解释的。”
　　他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对她伸出手，却猝不及防的穿了过去。

　　他一下子从床上翻了下来，膝盖狠狠的磕在床角，但他似乎并没有觉得疼，手一撑匆匆的从地上站起，慌乱的四处张望。
　　“阿黎”他撩开宫帘，小声的叫着，像是怕吓着了什么人，在华丽的大殿里有如一只困兽般旋转。
　　他看不见她了，即便她就站在他面前，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他命人封住了凤仪宫，独自一人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
　　姜黎坐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神从期盼到祈求再到绝望。
　　他没有再能看到她。

　　永和七年，帝大兴道法之术，广招天下方士，意欲招毓圣皇后之魂。